恍惚间,不知不觉又是半个月悄然划过。
在外人看来,刚晋升核心检查官的程野,像是真的放下了所有争权夺利的心思。离开了暗流涌动的缓冲区,一头扎进卫星城的建设里,再也不问外界纷扰。
治安廉政署起初还派人守在大波镇外,死死盯着他的动向。
可日子一久,见程野半点回城的打算都没有,这些人便也彻底放弃了。
毕竟拿捏一个低期检查官,和拿捏一个核心检查官,完全是两码事。
他们之前盯着刚上位的程野发难,本是想从他身上打开检查站的突破口,试探出检查站真正的底线。
可程野始终拒不接招,这些精心设计的试探就成了笑话,反倒显得他们手段拙劣又难看。
再加上丁以山及时交出了警卫队伍,还摆出全力配合治安廉政署成立的姿态,双方明面上的争端也就此被压制下去。
九月二十六。
工业区。
雷虎坐在新成立的检查站办事处里,目光扫过下方站着的十多名检查官。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晦暗难明,有的面色沉凝,还有的透着几分凄然。
这些都是检查站自我审查了一轮后,屁股不够干净的检查官,职级从一期到四期不等。一旦被治安廉政署抓去盘问,必然会招出不少对检查站不利的事。
正因如此,雷虎才特意把他们全都带到工业区办公。
一来是让他们帮忙分担卫星城的物资调派工作,二来也是为了给丁以山分担压力,暂缓当前的紧张节奏,为各个卫星城争取更多的发展时间。
当然,在角落里的一道高壮的身影却有些格格不入,整个人难掩兴奋,在满室凝重的气氛中格外扎眼。
雷虎看了过去,心底暗自叹气。
他早年和程龙素有不和,但也不得不承认,程龙的行事作风向来正派,跟着他的那些检查官,也个个身家清白。
要是治安廉政署真能从刘毕身上查出点什么,那检查站上下恐怕就没人能幸免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雷虎收回思绪,沉声问道:“你们几个被查出来的赃款,都已经退回去了吗?”
“退了!全都退干净了!”几名检查官连忙往前站了半步,连声应道。
雷虎微微点头,脸色却骤然一沉,目光锁定在人群中没挪步的一道矮胖人影上:“魏圆囤,你的赃款呢?怎么不吭声?”
“雷雷站长.”魏圆囤额角的冷汗唰地就流了下来,声音发颤,“核查出来的金额实在太大,我现在拿不出钱退不了啊。”
“你他吗也知道金额太大啊?”雷虎的声音低沉如雷,在房间里嗡嗡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单是已经查清的就有二十三万贡献点!我真是服了,你一个普通的三期检查官,哪儿来这么多钱?!”
“雷站长,这钱不是赃款,是投资!”魏圆囤急忙解释,“有外来商队找我周转,我都是开了借条跟他们拿钱,从来没仗着检查官的身份强拿硬要!而且这些钱我都投给了站里的几位四期检查官,等他们冬天回来,对,等他们回来,我肯定能把这个缺口补上!”
“呵”雷虎发出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没仗着检查官身份?那借条上盖的是站里的公务章,怎么不是你魏圆囤的私人章?”
这话一出,魏圆囤顿时没了狡辩的底气。
以往每个商队来幸福城,他总会找上门借上几百到几千贡献点不等。
之后又把这些凑起来的资金,投给检查站外出执行任务的四期检查官,等着年底拿分红。
可不管他最后还不还这些钱,单是借款时手续不合规这一条,就足以被扣上强借的帽子。
而目前核查出的借条总额,已经高达二十三万贡献点。
“你倒说说,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留着给你自己买命?”雷虎的语气里满是怒意。
“这这还不是为了检查站的发展嘛。”魏圆囤慌忙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硬着头皮辩解,“站里的高期检查官每年春天外出时,也会找我们拆借资金,我这是帮他们解决周转难题。而且每年的分红,我只留一半,另一半不都上交站里了吗?”
“滚!”雷虎怒喝一声,“你还敢私留一半?今年的收益,还有之前历年的,全都给我补交回来!一分不差地交给检查站!不然我直接把你扔给治安廉政署,听懂没有?”
“懂!懂!雷站长!”听到雷虎松了口,魏圆囤连忙拍着胸脯保证,“等黎明检查官回来,我立马把钱交齐!”
和其他人相比,他身上的烂事绝对能排在前三。
站里其他检查官大多孑然一身,没什么牵挂,可他魏家是家大业大,家族上下足足百口人,日常开销哪样不需要钱?
况且他不光给检查官投了资,还在外头好几个聚集地放了投资。
以前没细查的时候,人人都夸他有本事,现在一较真,这些反倒成了他的罪证。
而且目前查到的还只是明面上的资金,他真不敢想,要是那些偷偷输送出去的物资也被揪出来,检查站会不会真为了撇清关系,对他大义灭亲。
雷虎重重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接着沉声问道:“你们几个往周边聚集地和庇护城输送管制物资的,怎么说?”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人应声。
那几个参与其中的检查官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贪钱的好歹能退赃,退完至少能保住表面干净,可他们这事儿根本没法收场,总不能真派人去把所有知道物资输送环节的人都灭口吧?
而且往外输送物资这事儿,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以前没人较真。
现在突然要严肃追究,事先又没半点风声,他们是真的手足无措。
“好!好得很!”雷虎怒极反笑,手掌重重拍在凳子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看来你们是真得去廉政署喝杯茶,才能好好反省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浑事!”
他盯着那几人,语气强硬:“需要我教你们怎么做?拿出去的物资,现在就双倍返还给检查站!还给幸福城!这叫知错能改,明白吗?”
“呃”场下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几道稀稀落落的应声:“明白!”
看着这副敷衍的样子,雷虎扶着额头长叹一声,满心疲惫。
不过就在场面陷入沉闷时,一道浑厚的男声突然打破了寂静:“雷站长,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能离开这里回缓冲区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望了过去。
被十几道视线盯着,刘毕却毫不在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肆意张扬。
雷虎重新抬起头,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声道:“刘检查官,你的任务结束申请已经批复下来了,待会儿就能去打包行李。”
“早打包好了,我昨天就收拾妥当了!”刘毕连忙应声,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这话听在其他检查官耳里,却像钢针似的扎人。
同样是待在工业区,他们满心焦灼,刘毕却能一身轻松地离开,这份落差实在让人难受。
“大波镇昨天提交了修复水电站的重要物资,我想着顺带押运送过去,刚好蹭个车。”刘毕又补充道。
“去吧,到我办公室自己填张单子,赶紧走。”雷虎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之前把刘毕留在工业区,还能让他帮着搭把手,说些自己不方便说的直白话。
可现在手头凑了十几个检查官,别说处理事务,就连跑腿端茶的人都绰绰有余,再让刘毕这个四期检查官耗在这儿,纯属浪费。
而且刘毕当初被丁以山派来工业区的缘由,在场的人心里都门儿清。
如今程野已经顺顺利利继承了程龙的名号,几乎无缝衔接接手了程龙手里的大部分权力。
这推进速度快得惊人,可大家接受起来反倒格外容易。
无非是把年轻的程野当成程龙的延续罢了。况且比起程龙的行事风格,程野的性子明显更讨喜,也更懂得变通。
刘毕点点头,精神抖擞地转身推门离开,脚步都透着一股轻快劲儿。
办公室门外,早已站着一名同样高大魁梧的汉子。
见他出来,汉子立刻迎上前:“毕哥,怎么样了?”
“走走走,能撤了!”刘毕脸上的喜色根本遮不住。
虽然这一次的任务从出城到今天,也不过刚好是三个月出头而已。
比起往年的外勤任务,今年的活儿算得上格外轻松安逸。
可缓冲区这段时间风波不断,幸福城又正处在重大变革中,他待得简直度日如年。
若不是还得靠着他协调物资调配,他早就想撂挑子走人了。
两人走进雷虎的办公室,刘毕随手扯过一张出城单填好,麻利地盖上检查站临时办事处的大印。
捏着到手的出城单,他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头对身边的汉子笑道:“老牛,这三个月辛苦你跟着我在这儿跑腿,真是麻烦了。”
“这算啥麻烦。”被称作老牛的牛福摆摆手,“咱们待在工业区都没有挪窝,每天想吃啥喝啥都是敞开供应,比内城还要舒服。”
“说得是,不过程野估计等急了,他可是等着我一起出外勤呢。”刘毕小心翼翼地把出城单塞进胸口口袋,随后回到分配的狭小房间,很快拎出两个打包好的行军包,自己拎一个,递给牛福一个。
按规矩,普通检查官没资格配备专属办事员,但只要晋升到三期,就能向检查站申请特殊编制权限。
像牛福,对外挂的就是工务署司机的名头,既能领工务署的薪资,还能拿检查站的额外津贴。
只可惜,当初程龙手下其他人的办事员,都跟着参与了那场“灾难”,如今整个小团体里,就只剩他和牛福两人相依为伴了。
两人一路走出办事处,熟门熟路地往物流发运区走去。
有点像现代的大巴客运站,每个卫星城都在这儿设了专属的大仓库,专门存放待运送的物资。
物流区的运转从不停歇。
每天清晨六点到晚上九点,往来的货车络绎不绝,大量刚生产出来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各个卫星城;而从晚上九点到次日清晨六点,又会有专人将各个庇护城申请的物资,从各工厂分批转运到这些物流仓库里,为第二天的派发做准备。
走到挂着“大波镇”牌子的十六号物流仓库前,里面的工作人员正忙着装车。
刘毕走上前逐箱检查了一圈,箱里装的全是他昨天亲自敲定的特优级物资,没有半点掺假。
“不错,都给我仔细装牢了。”他叮嘱道,“这些都是水电站要用的关键物资,千万别在路上颠簸出问题。”
“是,刘检查官!”工作人员齐声应道,手上的动作又谨慎了几分。
这批物资从清晨六点就开始装车,足足忙活了三个小时,可等所有物资都稳妥装上货车,还是耽搁到了下午一点半。
这时,负责物流仓库的张管事拿着一份厚厚的清单走了过来:“刘检查官,这是本次的物资清单,请您核对。”
这些天发往大波镇的物资,刘毕每次都会亲自核对,确保没有遗漏或差错,张管事早就习以为常。
“我看看。”刘毕接过清单,逐行对照着货车上的物资核对着,确认无误后,才笑着对张管事说,“张管事,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辛苦了。”
“刘检查官这话就见外了。张管事连忙摆手,“正因为有您盯着,大波镇的物流仓库才管得井井有条。您看其他几个仓库,天天都有卫星城的人来闹物资质量或数量的问题,咱们这儿从来没出过这类乱子,其他仓库的同事都羡慕着呢。”
“嘿嘿。”刘毕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心里清楚,其他卫星城的人会来闹,是因为发过去的物资里常混着残次品。
而大波镇没人来闹,不过是因为他守在这里,有任何问题当场就解决了,根本没机会拖到后续扯皮。
“我走之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这边了。”刘毕收起笑意,认真叮嘱道,“大波镇后续的物资需求,还得劳烦张管事多上心,标准就按我在的时候来,半点都不能降。不然我可是会随时回来较真的。”
“刘检查官尽管放心!”张管事拍着胸脯保证,“您走后我就按您的规矩来,所有物资必须核对三遍以上再装车,装完车还得再复核两遍,确认没问题了才封箱发车。”
“多谢!”
刘毕郑重地冲张管事拱了拱手,上车前又拿起笔,利索地签署了张管事递来的一厚沓交接单据。
牛福在一旁看的连连咋舌,等两人上了领头的货车,终于忍不住开口:“毕哥,你这是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全砸给大波镇搞建设了啊?”
“我本来也没多少钱,总共也就四万贡献点,连有些三期检查官的零头都比不上。”
刘毕面不改色,对自己“破产”的事毫不在意,“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既不用进内城消费,也没什么大额开销,这些贡献点对我来说不过是串数字。可大波镇现在正是急需钱和物资的时候,龙哥走的时候没留下一分钱,程野那边的压力肯定比我们想的还大。”
他心里算得明明白白,这四万贡献点在大波镇起步阶段或许还能帮上点忙,等日后镇子步入正轨,这点钱就真的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了。
就像眼下这一车车运往水电站的物资,光合计价值就高达九万七千贡献点。
索性趁着起步的关键阶段,把身家全投进去,帮程野稳稳地迈出第一步。
“也是。”牛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些天总听人念叨大波镇变化多大,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真切,现在总算能亲自去看看了。”
他话锋一转,问道,“咱们要不要先给程检查官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
“不用,咱们直接过去,就当给他个惊喜。”刘毕连忙摇头。
要是提前说了,指不定程野会在镇口列队迎接,那场面想想都觉得尴尬。
牛福应声点头,随即拿起对讲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五辆货车缓缓驶出物流区。
车队一路行驶到前哨检查站时,路上的变化已经肉眼可见。
“这路,果然是大修过了!”
刘毕探着脑袋来回打量。三个月前他来工业区时,这条国道只能算勉强平整,尤其从工业区到水电站那一段,为了安全没做修整,还得穿过约莫五公里的丛林。
可眼前的国道,平整得像面镜子,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