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海风，瞬间灌满了天明的口鼻。
他一步踏出，身体便从那巨大的窟窿中坠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狂风撕扯着他身上破烂的病号服，绷带的末端在空中狂舞。
下方，是海军总部那坚硬冰冷的广场。
无数正在操练或巡逻的海军士兵，骇然地抬起头，看到了那道从元帅办公室坠落的身影。
“那…那是谁！”
“有人跳楼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
然而，预想中血肉模糊的场景并未出现。
天明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双脚在下方一栋建筑的屋檐上轻轻一点。
“砰！”
瓦片应声碎裂，他借着这股反冲力，再次腾空而起，身形飘逸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几个起落之间，他已经如同鬼魅般，从数十米的高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广场的边缘。
他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震惊与疑惑的视线，也没有理会从上方传来的、隐约可闻的呼喊。
他只是将双手插进裤兜，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
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
脱下了。
终于，还是把那件沉重的披风脱下了。
那件象征着荣耀、责任，也象征着束缚与枷锁的白色披风。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
只是，在这份畅快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舍。
他走过熟悉的街道，路过曾经与同伴们喝酒打闹的酒馆，路过那个总是被他气得跳脚的军需官的办公室。
马林梵多的每一寸土地，都印刻着他的记忆。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停在了一片熟悉的铁丝围栏前。
海军新兵训练营。
里面传来了阵阵充满活力的呐喊声和武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的视线穿过围栏，落在了那片挥洒着汗水与青春的场地上。
一群熟悉的小鬼，正围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他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知道谁先看见了围栏外的身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天明中将？！”
唰！
一瞬间，训练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向着这边看了过来。
那群学弟学妹的眼中，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无比惊喜的光芒。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个小小的身影，更是眼前一亮。
“爸爸！”
小索尔清脆的童音响起，他迈开小短腿，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路小跑着向天明扑了过来。
天明脸上的所有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大笑着蹲下身，张开了双臂。
“砰！”
小小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天明顺势将孩子抱了起来，在空中掂量了一下。
“嚯，又沉了不少嘛，看来有好好吃饭。”
他笑着说，将脸颊贴在儿子柔软的头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全是阳光的味道。
小索尔紧紧地搂着天明的脖子，把小脸埋在父亲宽大而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
这时，那群学弟学妹们也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天明师兄！你回来了！”
“师兄，你身上的伤……是经历了一场很激烈的战斗吧！太酷了！”
他们看着天明身上缠满的绷带，眼中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闪烁着星星，那是对强者的崇拜与向往，丝毫不加掩饰。
在他们单纯的世界里，伤疤，就是英雄的勋章。
天明笑着，一一应和着他们七嘴八舌的问候。
他没有解释这些伤痕背后的肮脏与无奈，只是享受着此刻被后辈们崇拜的单纯快乐。
他抱着小索尔，和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挥手道别，转身离去。
路上。
小索尔兴奋地骑在天明的脖子上，张开双臂，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发出“咯咯”的笑声。
天明托着他的小屁股，步伐平稳。
“索尔。”他忽然开口。
“嗯？”
“从你出生开始，爸爸好像就没怎么陪在你身边。”天明的声音很轻，“在你心里……我算是一个好父亲吗？”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
“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所以……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
小索尔停止了欢笑，他低下头，小手摸了摸天明的头发。
“爸爸是英雄。”
他的声音很认真。
“是大家都羡慕的大英雄！将来，我也要做爸爸这样的英雄！”
天明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
“英雄可不好当啊……”
小索尔趴在了天明的头顶，小脑袋靠着小脑袋，装作不经意地小声说。
“不过……我不介意以后爸爸多陪陪我。”
天明的心，被这句小声的请求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点点头，郑重地承诺。
“没问题。”
“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一天，天明带着索尔，几乎逛遍了整个马林梵多。
他们去了游乐园，坐了旋转木马。
他们去了商业街，吃了最大份的冰淇淋。
夕阳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他们不知不觉走回家门口时，小索尔已经玩累了，趴在天明的怀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天明推开家门，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
他将儿子轻轻地放在了床上，为他盖好被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心里一片柔软。
他俯下身，捋了捋他额前的发丝，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我爱你。”
说完，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转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只纤细的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准确地握住了他的小手指。
天明身体一僵。
他回过头，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毫无睡意的眼睛。
小索尔也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也爱你，爸爸！”
他顿了顿，用一种无比认真，又带着点炫耀的口吻，补充了一句。
“我很爱很爱你，爱你三千遍！”
天明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吼，三千遍？”
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这数可真大啊！”
他笑着，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指，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