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房子实在是偏得很,在村西头的山脚下。

    许玉珍姐妹俩跟小伙伴跑了以后,许希直接绕了小路,能避开很多打听的人。

    院子门没有锁,许希直接推开门进去了,院子不算大,一眼就能扫完,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但肉眼可见地穷。

    自留地里的菜只剩下一些歪瓜裂枣,好的都被张瘸子这个懒货拔来吃了。

    这人经常借着腿瘸逃避劳动,三天两头请假,许秋菊去世后的这两年,家里工分大部分都是张来弟挣的。

    小姑娘有时候累了半天回到家一看,没有饭吃没有水喝就算了,她种的菜还被张瘸子吃了不少,好几次都气得直哭。

    许希关上院门,进屋后先把火烧了起来,然后往锅里舀了大半锅水,她只有早上吃饭的时候喝了一点水,后面就没喝过了,可能是因为发烧身体里水分蒸发得快,还在路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渴得不行了。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许希往里面塞了几根粗柴,然后就没管了,她起身四处转了转,记忆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了一起。

    张家的房子是土坯房,这年头乡下大部分人家都是,屋里屋外都是灰扑扑的,能住上红砖房的只有少部分人。

    厨房东侧开了一个门,进去是连在一起的小两间。

    看着是两间,其实是一间隔开的,许秋菊在张来弟大了一点后,她便弄木板把炕隔开了,在边上给修了一个门。

    许希先去里间瞅了瞅,小小的空间很整洁,衣服只有几件,还都是补了又补的。

    许希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了,打算趁着天气好,一会儿就给洗了,不然明天可能干不了,李公安是说了不着急,但她不能真赖着好几天不还。

    提上鞋子的时候,视线扫过墙根,许希蹲下/身,挪开放在那的柜子,然后循着记忆,在缝隙里掏出来了一个包起来着的碎布帕子,里面装着张来弟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当。

    虽然包了不少层,但其实就十来块钱。

    许希仔细数了数,一共15块7角3分,还有一张肥皂票,一张布票。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许秋菊去世前悄悄给张来弟的,还有一部分是小姑娘自己和知青换的。

    前几年大队一股脑来了好多知青,里面有些是从大城市里来的,条件好,吃不了苦,草帽、柴火、野鸡蛋、野鸭蛋好些都可以换,一分两分地攒,倒也攒了几块钱出来。

    不是一穷二白就好,许希看得很开,她有手有脚的,总不会饿死。

    许希把钱好好收了起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她目前所有的财产了。

    可有时候吧,事情偏偏就是没有那么绝对。

    许希把衣服洗好晾好后,一瞅都中午了,怪不得有点饿,家里装粮食的缸子已经快见底了,只剩下一点玉米面。

    她跑到地窖里去看,地窖更空,就剩下一小袋红薯。

    就在许希想着中午只能蒸个红薯,搞点玉米糊糊吃的时候,她心念一转,跑去张瘸子住的那屋翻了翻。

    一通翻翻找找,她成功在一个小坛子里找到了一个布袋子,里面大概有两个拳头那么多的白面。

    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许希把布袋子拿出来以后,她看见下面还有一个小木箱子,真的很小一个,估计只有三十来公分长。

    箱子上了锁,许希没钥匙,她直接去厨房拿着柴刀给砸开了。

    小箱子打开的瞬间,许希眼睛一下放大了。

    里面赫然是一沓厚厚的钱!!

    比她那十几块钱厚多了!!!

    许希都没来得及数,一股愤怒感先涌了上来,张瘸子明明有钱!他这钱完全可以堵上输掉的那个窟窿,可这人,舍不得钱却舍得闺女!

    许希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大概是这身体还残留着一些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那愤怒感压下去。

    许希蹲在地上,把那小木箱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里面不止有钱,还有一些票,许希没去看票,先拿着厚厚一沓钱数了数,没有大面值,都是一块两块、一角两角的,一共66块9角。

    票也比张来弟那可怜兮兮的两张票多多了,拢共十几张,里面除了有粮票、肉票、糖票这种常见的票外,居然还有三张工业票。

    在乡下很难搞到工业票,这东西是发给城里工人的,按工资等级发,每二十块发一张。

    许希看着这钱和票,只觉得孙柱子他们那个摊子,铺得怕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不过这些和她没关系,那是公安要操心的事。

    得了笔意外之财,还有一点白面可以吃,许希开心地哼起了小调。

    更开心的是,她才刚把小木箱子收起来,外面便传来了她姥的声音,哪怕隔了几十年,她姥的声音年轻了不少,许希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

    “来弟,来弟,你在屋里不?”李梅花站在门口,见没人应,她扯着脖子又喊了两声。

    许希一个健步冲出屋,赶忙道:“在在在!姥……”

    一声‘姥姥’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刹住了,“七舅妈,门没栓,你快进来。”

    跟大队长那种已经出了五服的关系不一样,许秋菊和许大山的关系要近很多,他们的爷爷是亲兄弟,两人算是远房堂兄妹。

    许大山在本家所有兄弟中排行第七,张来弟一直都喊人七舅。

    许希一点没有发烧刚好的样子,三两步就跑到了门口,她拉开门,笑眯眯地喊人,“七舅妈,你咋来了啊?”

    李梅花被那笑容闪了一下,心里有点奇怪,来弟今儿咋恁热情呢?眼睛都笑眯了,跟朵花一样,总不能是看到她旧报纸里包的鱼了吧?

    许希还下意识往李梅花身后看了看,没人。

    “玉珍她们呢?”许希问道。

    “跟她哥几个瞎跑去了。”

    李梅花没多想,跟着许希进了院子,“这鱼你拿去煮点汤喝。”

    许希这才注意到李梅花手里还有东西,“诶?哪里来的?”

    李梅花:“永伟几个今儿上午在河里摸的。”

    许希没接,“我不用,给小……小业补补吧。”

    她可是知道的,她姥家条件也不咋好,穷得很。

    因为老四许永业,也就是她小舅早产,身体一直不好,平时需要吃点补品,还需要吃药。

    这年头挣钱本来就不容易,一个病人直接能拖垮一个家庭。

    李梅花强势得很,一下就给塞到了许希怀里,“你这丫头,跟你七舅妈客气什么,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家里还有呢。”

    说着还小声跟许希比划了一下,“这么老长的,有四五条呢,也算是托你的福了。”

    许永伟/哥三个今儿上午的运气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好,找个人的功夫,鱼直接撞跟前来了,这哪有不逮的。

    而且今儿的鱼好像也没以前的滑手,以前可难抓了,滑不溜秋,没有网子篓子根本抓不着。

    哥三个趁别人都在看热闹的功夫,悄摸把鱼打晕塞衣服里带回家了。

    李梅花是回家后才看到的。

    虽然她不知道昨儿晚上到底咋回事,但来弟这丫头大难不死,估计是个有后福的。

    看看这鱼,她家不就跟着得福了嘛。

    因为家里老四常年生病的缘故,李梅花是很信这些东西的,早些年间,她还去不少庙里拜过。

    许希哪里犟得过李梅花同志,她也没去犟,“嘿嘿,那我有口福了。”

    她一手拿着鱼,一手拉着李梅花,“七舅妈你进来,我跟你说点事儿,本来还想着中午吃完饭去找你的,现在说也正好。”

    “啥事儿啊?”李梅花随意问了一嘴,视线瞥向挽着她的那只小胳膊,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远房外甥女怪黏糊人的。

    许希把鱼随意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拉过两个凳子,她挨着李梅花同志坐下,语气很认真,“七舅妈,我以后想跟你们一起住行吗?”

    “啊???”李梅花刚坐下就听到这句话,人直接懵了。

    一起住是什么意思??

    许希先小声说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前面有人打听,许希都含糊过去了。

    不管是哪个年代,社会对女同志都是更加苛刻的,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要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后面传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她说孙柱子没得逞,别人不一定信。

    有些人心肠是好的,但嘴上没有门,喜欢嚼舌根。

    传来传去的,最后说不定会招来一些二流子,别的大队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情,那寡妇不堪其扰,最后上吊了。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队长那边更知道轻重,肯定是不会往外说的,甚至怕她一个小姑娘不知道轻重,路上还叮嘱了她。

    再一个就是,要不了两天,等石子庙那边涉赌的事情传开,到时候估计就没人关注她和张瘸子之前到底咋回事儿了。

    不过不跟别人说,跟李梅花同志还是可以说的。

    许希非常了解她姥,虽然吵起架来像个炮仗,但嘴严得很,从来不嚼没影的舌根。

    李梅花听许希说完,都顾不上去想外甥女前面说的一起住是什么意思,气得眼睛都红了,一巴掌拍在自个儿大腿上,“真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烂货,他*&#@……”

    李梅花同志骂了整整好几分钟,然后才拉着许希的手,满眼心疼,说着跟大队长差不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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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苦了你了。”

    许希被带得眼眶也有点红红的,她也觉得她来弟表姨确实好苦。

    随即又想到了虚空中的擦肩而空,她很确定自己没有被狗撞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来弟表姨应该是到她身体里去了。

    她卡里还剩下不少钱呢,表姨那么勤快,以后肯定能有个好生活。

    她在这儿也会的,姥姥一家子都还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许希收回思绪,把话题拉回到之前,“七舅妈,我想的是,能不能以后我跟你们住,我这个房子收拾出来给永建哥结婚用。”

    “啥?!”李梅花声音直接劈叉了,“来弟你说啥?!”

    刚刚完全没往这方面想的李梅花激动得手都握紧了,“来弟你说的是真的?!”

    她完全忘了手里心还有外甥女的小手。

    “疼疼疼!七舅妈,手疼~”许希疼得龇牙咧嘴的。

    她小时候调皮,领教过李梅花同志七十多岁的手劲,四十来岁的手劲还是第一次领教。

    真大啊!!!

    李梅花才反应过来,赶紧松了手,“哎哟,我没留神,没事儿吧?”

    许希嘿嘿笑,“没事儿~”

    别说,还挺怀念。

    李梅花还很激动,又问了一遍,“来弟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真不怪她这么激动,实在是大儿子的婚事,这两年快成了她的心病。

    许希点头,“真的,我真这么打算的。”

    许家六个孩子,老大许永建22岁,老二许永国19岁,老三许永伟16岁,老四许永业13岁,再往下就是许玉珍姐妹俩,才刚满9岁。

    小的这几个就不说了,主要是许永建,22岁了还没有成家,跟他同龄的一些男同志,娃都已经满地跑了。

    许永建其实是有对象的,就在八羊山大队,叫林芳芳,今年19岁了,两人已经处了有两三年了,还没有结婚就是因为许家没钱盖新房子。

    林家婶子和李梅花一样,也是个炮仗脾气,两人年轻时候还因为一些小事情干过架,两人谁都不服谁。

    不过干架归干架,两人对对方的娃还都挺满意的。

    李梅花觉得林芳芳脾气好,跟她妈不一样,又勤快,又有主见,是个好姑娘。

    林家婶子也觉得许永建身体壮,能干活,没有花花肠子,最重要的是话少,不像他妈嘴一张就能把人喷死,是个好女婿人选。

    满意归满意,没地方住这婚就结不成,总不能结婚了还跟弟弟妹妹们挤一个炕上吧,那像什么话。

    林家是疼闺女的,早两年就说过,彩礼多少就不先谈了,最起码的就是结婚后小两口得有个住的地方。

    许希从小听长辈们唠家常,她很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一两年会发生什么。

    虽然林芳芳最后还是成了她大舅妈,但这中间的过程实在是太波折。

    许家今年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的,虽然已经攒了一些,但是不够,李梅花早就和许大山商量过了,最晚明年,明年借钱也要盖房子。

    林家那边的意思也是这样,林芳芳明年就二十了,不能再耽搁了。

    计划得很好,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明年,也就是1973年的夏天,因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许玉珠和许永伟被困在了山里,雨停后也一直不见人回来,家里人担心得很,许大山马不停蹄带人去找,结果找了好半天都没找到。

    乡亲们也帮忙一连找了两三天,最后是在一个陡坡下面找到了兄妹俩,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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