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你最喜欢跟在我身后,干什么都要叫大哥,还说一辈子都要跟我在一起,永远听大哥的话。”凌谦听起来有些惆怅,“现在倒是连杯酒都不愿意和我喝。”
“小时候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凌谦并没有拿他的话当真,笑着提醒他,“你怕黑,我不陪你就不敢睡觉;你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我怀里钻;还怕老鼠……”
他悉数例举着,看着郁燃:“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郁燃目光平静,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没有人在地下室关了十年,还会记得童年那点温存。
郁燃只记得他的苦苦哀求。
被软禁的时候;失去眼睛的时候;为了防止逃跑弄断他的腿的时候;彻底失去未来的时候。
他说过无数声,大哥,我害怕。
但他那个温柔的、体贴的、春风般和煦的大哥,只会对他说——
听话,乖一点。
他只记得这些,哪还记得此刻他口中那些,不值一提的胆怯。
郁燃唇角微弯:“不记得了。”
失落跃然脸上。
凌谦同郁燃对视的眼睛,沉似化不开的夜色。
他说:“也是,现在有顾董陪着你,你已经不需要大哥了。”
他像是职场得意情场失意的男人,明明得到了很多,却在获得一切的时候怅然,为什么TA没有陪在自己身边。
“大哥,你究竟想说什么?”郁燃茫然又懵懂的问,“这样不像你。”
凌谦彻底哽住。
他想说什么?
字里行间,失落也好,惆怅也罢,不过是他用以强调他对郁燃特殊的手段。
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小孩,他能不知道凌叶是什么性子?善良心软听话乖巧,像一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白水,那双剔透的眼睛藏不住任何事。
朝夕相处十余年,他依旧保持着那份纯真,单纯地像个小傻子,窥不见丝毫凌家的糜烂,也没有染上凌家任何颜色。
凌谦知道怎么让他心软,让他内疚,不动声色地让他回到自己身边。
自从那天,凌叶带着顾雁山的伞,回到凌家,他就不一样了。
明明是同一张脸,明明还是那个人,但他气质很沉,就连管家都能看出来,凌谦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但他的傲慢,让他并没有将凌叶这点变化放在心上。
甚至于那种压抑的,带着几分阴郁的新鲜的凌叶,让凌谦觉得有些趣味。
重要的是,不管凌叶变成什么样,他都自诩自己了解他,有信心只要他一句话,就会让凌叶回到自己身边。
即使他发现,凌叶的那点变化似乎和顾雁山脱不开干系。
但凌谦仍然认为,他之于凌叶是不同的。
没有人可以撼动他在凌叶心底的地位。
可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凌叶”,而是郁燃。
站在阴影处,宴会厅的光未及眼底,琥珀色的眸子,被雨夜浸染成黑棕色。
凌谦无法通过那双眼睛,望至他心底。
两人之间凝滞的两秒,凌谦终于不得不承认,凌叶不一样了。
凌谦低下头,喝掉了高脚杯里剩下的那口红酒,拍了下郁燃胳膊:“别老站在外面淋雨。”
挂着酒渍的高脚杯,被留在半人高的护栏上,雨水飘进去,稀释了杯底的颜色。
杯壁上折射出凌谦回到正厅的背影,他举起双手在空中拍了拍,扬声道:“各位——”
郁燃转头,食指轻轻往后一拨,高脚杯倾倒,四分五裂地碎在露台下。
你看,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凌谦的底色都是个只会凄厉弱小的怂货罢了。
一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
二不敢挑战霸者的权威。
只敢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着自己那份恶心的占有欲,而现在,他要向萧亦清挥刀了。
因为他发现郁燃不再轻易为他动容。
乐声悠扬的主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凌谦身上,这场宴会此刻才真正开始。
初听裴宴安这个名字,因为时间久远,以及许多人没有和其有过交际,四周多是茫然,互相询问,小声谈论,然后终于终于在记忆深处挖出了那段陈年往事。
是那个突然冒头,风头正盛之时突遭意外,又一夕陨落的裴家啊!
一旦想起来,关于裴家的点滴便如洪水般涌来。
有人说当初裴宴安初出茅庐,愣头青一样拿着项目书到处寻求投资皆是碰壁,穷困潦倒之际是凌项禹雪中送炭,才有了裴宴安的后来风光。
又有人说当时裴宴安这位圈内新贵,差点就成了顾家的座上宾。
复而又指了下二楼,小声说裴宴安起势之时,那位刚坐上那个位置,正是大刀阔斧削减顾家旧派势力的时候。顾家内外血流成河,人人都想向其投诚,裴宴安是顾雁山掌权后第一位主动抛出橄榄枝的人。
可惜了。
他们说,可惜了大好的前景和未来,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唯一救下来的孩子,还失踪了。
他们压低声音,几近耳语地说着那则流言,即裴家的遭遇都是顾氏的手笔,因为顾氏想要吃下前者当时手里金饽饽一样的项目和公司,二者没有谈拢,然后——
那人拿手在自己脖颈间一划。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除了这几个人外,别人虽有议论,但重点多是放在裴家身上,说当年那场意外,说他们家走失的孩子。
就算想要论其“真相”,但顾及着楼上那尊大佛,也没人真敢当着顾雁山的面嚼舌根。
这大概率是凌谦特地安排的人,而这些话大部分也是说给郁燃听的。
让他知道顾雁山的残暴不仁,让他对他心生畏惧。
郁燃的目光从这几个聚在一起小声八卦的人身上移走,看向凌谦。
他说了许多凌裴两家感情深厚的话,说姐妹二人之间深厚的情谊,说他们如何费尽心思寻找着走失的孩子,说这十几年间无数人冒认,无数次认错,每一次的满怀期望又失望。
但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们终于找到了裴知璋,今晚的宴会,就是为裴知璋举办的,众人皆是见证。
按理说,到这里,萧亦清就应该闪亮登场了。
就像刚才顾雁山出场时那样,佐以主角登场的音效,大门自动向两侧打开,侍者推着他的轮椅出现,再响起雷动般的掌声,凌谦接过侍者手中的轮椅,再次成为场面焦点。
按理说是这样,如何萧亦清还在会所的话。
此刻宴会厅大门没有开启,萧亦清也没有出现,凌谦表情略微凝滞,观众们的目光也有几分不解。
突然,助理脚步匆匆赶来,俯身凌谦耳边说了什么,凌谦表情瞬间凝重。
他再三向助理确认,看口语是三个字:“不见了?”
助理点头。
萧亦清不见了。
不仅是房间,而是整个会所,都没有找到人影。
“凌总,发生什么了?”有人问他,“表情这么严肃。”
众人循声望向二楼。
叶时鸣弯腰趴在护栏上,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楼下,对上大家的目光,他笑容亲和。
顾雁山站在他旁边,单手插兜,右手食指裹着雪茄,同样一副看戏模样。
只是他的表情,就没有叶时鸣那么和煦了。
没什么波动的眼睛轻轻往楼下一扫,就让一些在听到裴宴安后,同样想起那则传言的人缩了缩脖子。
顾董不是什么爱凑热闹的人,他听到凌谦找到裴家走失的孩子特地出来,难不成……
顾雁山扫过众人,看到郁燃,无声勾唇。
他将雪茄送至唇边。
看热闹不嫌事大如叶时鸣,他说:“要没记错,裴家出意外的时候他家小孩也有五六岁了吧?也是记事的年纪了,等会儿我一定好好问问他记不记得当年的事,别让咱们顾董背这么多年黑锅。你说是吧,顾董?”
叶时鸣调侃着,撞了顾雁山一下。
他声音不大,就像是也刚想起那则旧闻,同顾雁山闲聊,但因为此刻厅内安静,大家都听到了。
说完他还扬声叫了声凌谦:“凌总,快把人叫出来呀。”
大家顺势看向凌谦。
凌谦骑虎难下,编排别人被正主逮个正着,就算他现在想用萧亦清身体不好突发意外的借口搪塞,也不行了。
他现在必须把萧亦清叫出来,给顾雁山一个交代。
自从顾雁山掌权后,外面关于他的流言多了去了,无一不说他手段狠厉,而当初裴家出事刚好是裴宴安和他见面不久后,传出那种传言也不算空穴来风。
这么多年,他从没解释或者澄清过一句,今天怎么……
凌谦猛地看向郁燃。
陷入爱情的男人,不管什么年龄什么地位,自然都希望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顾雁山看来也不能免俗。
郁燃在他心里到底占据了多大的份量,才让他连外面的流言也在意起来?
如果郁燃知道凌谦现在在想什么,他大概会笑出声。
无语和嘲弄的笑。
顾雁山哪是会在意那些的人,楼上二位,纯属看戏者的添油加醋罢了。
“不过,那边那个小朋友倒长得和裴宴安有点像呢。”叶时鸣突然指着郁燃,笑道,“诶,这不是我的小球童吗?”
瞬间又将他推入众人视野。
凌谦几乎是在一瞬间脸色骤变。
他笑得尴尬,正要辩驳这是他的弟弟,但急于巴结顾雁山和叶时鸣的众人根本不给他机会,纷纷附和开——
“叶总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
“确实很像,和我记忆中的裴总长得一模一样。”
好笑的是这些人大概连裴宴安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但也有人看着郁燃有些迟疑的,大概率是觉得他更像凌家的二公子,但又太久没见,觉得他和记忆中的人相比差别很大。
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郁燃瘦了很多,又抽了条,不再是凌家那个天真单纯的二少爷,气质的变化会给人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保持着沉默,没有出声。
郁燃看向凌谦。
在凌谦的角度,只以为郁燃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凌谦不可能在这里承认郁燃的身份。
但他现在又变不出一个萧亦清。
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如果没有顾雁山在,他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好了。
凌谦突然有点莫名的压力,这明明是一件小事,为什么他会觉得有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凌总,你怎么不出声。”叶时鸣追问,“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是啊凌总,你今晚让大家来,不就是特意说这件事的吗!”
“就是,怎么临到头反而沉默了?”
“凌总,我们倒是没关系,但你别让顾董和叶总等久了。”
顾雁山全程都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凌谦望向二楼,顾雁山静静看着。
他才是最重要的。
不管郁燃和萧亦清谁是裴知璋,裴家的遗产都已经到手了,但如果现在不能给出一个让顾雁山满意的答案,凌谦一句话答得不好让顾雁山拂袖而去,凌家就彻底完了。
不是外面那种捕风捉影的失宠的完蛋,而是众目睽睽下得罪顾雁山板上钉钉的完蛋,他这一刻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至于郁燃本人,他单纯,回头只要好好向他解释一番,说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他会体谅的。
最重要的还是萧亦清,那个瘸了腿的瞎子,怎么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是,他就是裴家走失的,裴知璋。”-
佣人端着晚饭,轻敲凌羲房门:“小少爷……”
“滚!”
她刚刚拧开房门,话音尚未落地,迎面一个茶杯飞来,摔在门框边,飞炸开的碎片差点刮上佣人的眼睛。
佣人吓得一哆嗦,托盘里的食物尽数打翻在地。
“滚!!”
又是一个台灯飞过来,佣人一秒也不敢耽搁,砰的一下关上门。
她心有余悸地收拾着屋外的地板,端着一盘的碎餐具和狼藉的饭菜,抹着眼泪离开。
怪不得人人都不愿意干给小少爷送餐的活。
太要命了。
凌羲门外很快安静下来,雨夜里,整栋别墅落针可闻。
凌羲面无表情地坐着。
没多时,房门再次响起。
凌羲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他捞过手边的东西便砸过去:“我让你滚远点没听到吗!”
东西砸在门沿上,门外人停下来。
“滚!”凌羲又抓到一个花瓶。
“小羲?”
昏暗中熟悉的声音让凌羲举起的手滞在半空,他皱眉:“萧亦清?”
萧亦清推开房门,客厅的壁灯在漆黑的卧室辟出一块光,随着门的敞开,光束拉成片,隐约描绘出角落沙发上的模糊人影。
萧亦清看不到屋内的状态,但他能感受到轮椅下的阻碍。
他避开地上的障碍,循声往凌羲的方向去。
萧亦清常来凌羲房间,对他房间的布局比较了解,靠近沙发时,伸手在空中摸寻。
凌羲接住他的手。
萧亦清顺势摸上他的胳膊,又把他左右摸了一遍:“你没事吧?”
凌羲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应声,脸色非常不好看。
萧亦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情不佳,但他只以为是他被禁足在家的不悦。
却不知凌羲盯着他,眼里的火都快烧没了他的理智。
他攥着萧亦清身上礼服的衣领,咬牙道:“谁给你穿的这套衣服?脱掉!”
凌羲脱掉他的外套,解扣子的耐心也没有,抓着马甲门襟使劲一扯,绷飞的扣子弹到他脸上。
萧亦清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火,配合地脱掉衣服,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听到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类似于金属碰撞……铁链?
萧亦清猛地抓住凌羲双手,在他腕间摸索,又顺势摸到他脚腕,当真让他摸到了一对脚镣。
萧亦清瞪着眼,呼吸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