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萧亦清双目空洞且茫然。

    他听到凌羲怒急的厉吼:“你看清楚!这才是你儿子!他才是凌叶!!”

    萧亦清没有焦距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他一直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虽然他心底深处好像一直都有所怀疑。

    但他在当下,仍然因为凌谦的话而大脑空白。

    温茹雅还在尖叫着否认,就像上次那样,一声声夹着崩溃的否认和拒绝针一样扎着他耳膜。

    他被凌羲扒下了颈后的衣领,后者捏着温茹雅的下巴让她看他肩胛骨上的那处胎记。

    他听到凌羲低沉的,裹满了恨意的声音:“装疯久了,是不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你当年亲手牵着他出的家门,你真忘了吗?”

    暴雨如注,一时间萧亦清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记不清了,小时候走失时年纪太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丢的,他只记得在被爷爷收养前,人贩子落在身上的毒打,滚烫的烟头,还有永远吃不饱的肚子。

    他以为,他是被拐走的。

    萧亦清愣愣地望着前面。

    视线恰好落在郁燃身上,但他并不知道郁燃站在那里。

    凌羲一声又一声,撕开了温茹雅自我保护的伪装:“你真以为让他叫你一声妈,你干过的所以事情就都不存在吗!你真以为你留长发,学着她穿白裙子编辫子!你就是她了吗!”

    “还是说,你想要我叫你什么,小姨?”

    “啊啊啊啊啊啊!!!”

    温茹雅捂着耳朵:“不是不是别说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凌羲抓着她手腕,不让她逃避,“你偷偷模仿她,抽屉里藏着她丢失的婚戒,背着她哄骗她那个只知道傻乐的儿子叫你妈妈,你真以为没人知道吗?

    “你嫉妒她、厌恶她、憎恨她,你巴不得她去死!她死了你明明很开心,你装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

    温茹雅一边摇头,一边狂扇凌羲耳光,凌羲两腮很快就被她打红了,他也早已没了理智,盯着温茹雅的双眼满是偏执。

    他强迫温茹雅看向萧亦清:“那才是你的儿子,你和凌项禹生的,而不是你和裴、宴、安……”

    他一字一句,特意放轻的三个字,却像炸弹一样,炸在温茹雅耳边。

    她全然愣住。

    她愣然地望着凌羲,又是这张脸,又是这张她恨极了的脸!

    她突然猛地甩了凌羲一个耳光,用劲之大,直接将凌羲的脸甩至一侧。

    “你怎么不去死!”温茹雅抓着凌羲头发,按着他的脑袋想往墙上撞,“你怎么不去死!!”

    凌羲却突然笑出声,被温茹雅按着撞了两下墙,一挥手就把人掀翻。

    不知道的人,根本无法想象那两个歇斯底里的人是一对母子。

    萧亦清耳朵里明明能听见,但他却一直保持着被凌羲扯到沙发上的姿势僵直着。

    有人将他扶起来,重新在轮椅上安顿好。

    萧亦清猛地抓住他的手:“凌——”

    他叫不出口了。

    “萧亦清,”郁燃说,“我给你说过了,这个家里的人都不正常。”

    萧亦清愣然。

    他突然很想问,那你呢?

    这个家里的人都不正常,那在这个家里长大的你呢?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在这么混乱的当下,他敏锐地察觉到郁燃心情竟然不错。

    他甚至细致地替他捋平了衣角。

    “别拿你的手碰他!”看到这一幕的凌羲,睚眦欲裂。

    大概是曾经亲眼看到温茹雅将他带出去又独自回来,凌羲对于失而复得的萧亦清,有着超出常人的占有欲。

    而郁燃,又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对郁燃厌恶至极。

    当然,这个答案,郁燃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他从善如流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

    “滚!”凌羲像一只护食的狗。

    逐渐从得知真相的怔愣中缓过神的萧亦清,对于郁燃已经有了一定的偏向,他说:“小羲,你能不能别这样。”

    “你什么意思?”凌羲厉声,“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你还替他说话!”

    “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萧亦清有些心累,他今天接受了太多的信息,一时间都还消化不了,也不想和凌羲吵架。

    而他这样敷衍和抵触,凌羲马上瞪起双眼。

    另一边,温茹雅仍在撕扯凌羲的衣裳。

    这样狗咬狗的一幕,只有他一个人看,也挺可惜的。

    郁燃轻轻笑起来,他拍了下萧亦清的肩膀,俯身凑到他耳边,好像说了句什么。

    然后在凌羲发疯前,迅速离开了房间。

    踏出门,他还能听到二者的争吵:“他给你说了什么?”

    萧亦清:“他什么都没有说。”

    “萧亦清,你当我跟你一样是瞎子吗!我再问你一遍,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凌羲!!”

    萧亦清气得手都在发抖,他大概从没想过会从凌羲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又难过又生气:“难道是我想当个瞎子吗?”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凌羲快步过去,蹲在萧亦清脚边,他也有些手足无措,“我只是见不得你维护他,如果不是凌叶你根本就不会经历这些,你为什么总是要替他说话?”

    萧亦清情绪低落:“他什么都没说,你要我告诉你什么?”

    凌羲急切的脸渐渐冷下来。

    他亲眼看到郁燃贴在萧亦清耳畔耳语,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说!

    萧亦清嘶了声,抽了抽手:“你把我捏疼了。”

    凌羲放了手。

    他起身:“没关系。”

    萧亦清不明所以地抬头。

    凌羲个子高,站起来正好挡住了天花板上的吊灯,他脸背着光,只有一双眼睛缀着危险的寒光。

    即使萧亦清看不见,他也隐约感受到了一点不对劲。

    “没关系,”他听见凌羲轻声重复,但声音并不是面向他的,“你们都向着他也没关系,你记不住你十几年受的苦但我记得住,你记不住你是怎么把他弄丢的,但我也记得住……”

    他喃喃自语,又好像在对萧亦清和温茹雅说,脚步声之下,是叮铃哐啷拉开抽屉翻找东西的动静。

    萧亦清转着轮椅往凌羲那边去,急道:“小羲,你要干什么!”

    凌羲从岛台橱柜里抽出一把锃光瓦亮的厨刀。

    “妈!妈!小羲要干什么!”

    “他要杀了你!哈哈哈哈他要杀了你!!”

    “小羲!”

    萧亦清慌乱地抓住他:“你不要冲动,你冷静一点!”

    凌羲扯开他的手:“我很冷静,他早该死了。”

    死在那场车祸里。

    死在他五岁那一年。

    如果不是他,萧亦清不会被温茹雅遗弃。

    如果不是他,凌羲应该和萧亦清,他的双胞胎哥哥一起手牵着手长大,而不是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明明他也是温茹雅的孩子,但为什么她就像看不见他一样。

    不管是她还是凌谦,他们眼里心里都只有凌叶。

    明明连凌叶这个名字,都不是属于他的!

    都是因为他这个罪魁祸首,萧亦清为什么不明白!

    他早该死了!

    “小羲!”不管萧亦清追在后面怎么叫,凌羲都没有回头。

    即使萧亦清因为着急弄翻了轮椅,栽倒在走廊上。

    平时最在意他的凌羲,也没有为此停留半刻。

    他握着刀,大步消失在转角-

    停车场。

    车载空调往外送着凉气,车顶灯开着,顾雁山长腿交叠,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拿毛巾擦着他刚夹过雪茄的指节。

    车打着火,发动机微微嗡鸣。

    阿坤坐在驾驶位上,雨帘冲刷着前窗玻璃,雨刮器静静俯卧,一切都没有要发动的迹象。

    一道车灯从后侧方打过来,扫过漆黑的车身,打招呼似的,鸣笛一声,而后驶出了停车场。

    叶时鸣走了。

    顾雁山仍然垂着眸,将擦干净的手指送到鼻尖,没有嗅到烟味,他将毛巾丢至一旁。

    来电铃声打破了车内寂静。

    郁燃来电。

    甫一接通,少年声音流淌而出:“顾先生,您走了吗?”

    “正准备走。”顾雁山说。

    能听到他那边下楼梯的脚步声,嗒嗒嗒,轻快又有节奏:“那能麻烦您捎我一段吗?”

    “可以,”顾雁山问,“你在哪里?”

    “我在中庭这边。”

    阿坤轻踩油门,转着方向盘驶出停车场。

    “谢谢您……”

    “凌叶——”

    郁燃话音未落,车内两人同时听到一声愤恨又扭曲的怒喝。

    下楼梯的脚步声变得极其慌乱,通话戛然而止。

    顾雁山眉头一皱,阿坤已然提速。

    另一边,挂掉电话的郁燃虽然脚步匆匆,但表情却不似逃命的动作那样慌乱。

    他冲下楼梯,一边沿着走廊往外跑,一边冷静地拨通了凌谦的电话。

    “大哥救命!”郁燃在电话里惶恐地求救,“小羲……小羲要杀我!啊——”-

    凌谦脚步飞快,他在郁燃电话过来的前一刻,就从萧亦清口中知道凌羲拿着刀去追郁燃了。

    接电话时,正踏上连接中庭那栋楼的廊桥。

    往下一望,恰好看见凌羲追着郁燃出现在楼下大厅。

    凌羲挥出的每一刀,都是冲着要郁燃命去的。

    接待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撞见这一幕,尖叫连连,吓地直往下藏。

    郁燃只能往外跑,他一步也不停地冲进大雨里。

    雨夜下的树影如黑海怒涛,身后的恶鬼扬起讨命的弯刀。

    光束劈开怒海,郁燃错愕地望着眼前另一头突然窜出的猛兽,来不及避开——

    砰!

    嘎吱!

    刚刚奔出大厅的凌谦,猛地顿在台阶上。

    凌羲的身影被雨水模糊,郁燃躺在路口,刚好被车前灯的光包裹着。

    连成线的雨,不断砸落,冲刷着他的身体。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三人,在这处小小的庭院里,由内到外,连成了一条蜿蜒扭曲的直线。

    凌谦直直地盯着地上的郁燃,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猩红在视野中晕开,他才猛地惊醒过来,快步踩下楼梯。

    没等他彻底奔下台阶,已经有人站到了郁燃身边。

    刺眼的光放大了眼前的雨势,像暴走的兽,将无所释放的情绪宣泄在来人裤脚,再无可奈何地从他一尘不染的鞋面滚落。

    郁燃费力抬手,抓住来者裤腿。

    雨水在顾雁山下巴汇成一条细小水柱,他敛着眼皮,目光先是落在那只几乎透明的手背上,才缓缓上滑。

    头发盖住郁燃眉眼,他苍白的下颚几乎融进水里,双唇张合着。

    顾雁山弯下腰,侧首将耳朵送至郁燃唇边。

    “救救我……”郁燃声音很轻,“顾先生。”

    他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抓着顾雁山裤脚的手垂落在地,人也没了动静。

    顾雁山盯着昏迷的郁燃看了半天,屈指拨开他脸上湿透的额发,那双即使卖弄乖巧也藏不住锋利和倔强的眼睛只有这样闭着的时候,才会真正透出几分乖顺。

    别人恨他怕他畏他惧他,郁燃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求救。

    指腹摩挲着郁燃眼皮上的红色小痣,顾雁山突然笑了。

    今晚这场无聊的游戏,到现在才终于有了点意思。

    顾雁山将人横抱起来,郁燃纸片一样轻。

    在凌谦眼中,顾雁山怀里的人犹如断了线的木偶,四肢垂落,头也无力地后仰着,像被人割断了脖颈,了无生气。

    他死了?

    雨声中夹杂着凌羲失控的笑声。

    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携存稿强势回归(bushi)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第42章 第 42 章 他赋予自己的名字,是他……

    第42章

    雨气和湿意肆无忌惮地侵占着车厢, 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车内人鼻尖。

    阿坤看向后视镜,顾雁山身上沾着血迹,他正半俯身, 检查着郁燃的情况。

    “先生, 去医院还是?”

    “通知程律, 让他过来。”

    顾雁山抽出胸口的方巾,按在伤口处替郁燃止血,一边检视着他的呼吸和脉搏, 郁燃昏了过去,但并未彻底失去意识。

    拨开眼皮,瞳孔对顾雁山仍有反应。

    “知道我是谁吗?”顾雁山问。

    郁燃眼珠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郁燃湿透的身体被车内冷气侵蚀,冰块似的隔着层层叠叠的布料, 触达顾雁山皮肤。

    “先生, 已经通知会所安排医生了。”

    程律是顾雁山的私人医生,会带专业的医疗团队过来,但需要一定时间, 阿坤同时让会所临时安排了一位医生。

    阿坤也改变了路线,并没有将车驶出会所。

    礼服黏在身上,剥开就跟剥洋葱似的, 一层又一层。

    顾雁山的目光从郁燃雪白又单薄的身体上轻扫而过, 他将车上干净的备用西装盖到郁燃身上, 遮住了那大片大片晃眼的白。

    指腹偶尔刮过郁燃冰凉的皮肤, 垂在眼睑的浓睫便会不安地轻抖两下。

    他从衣下伸出手, 抓住了顾雁山的袖子。

    手也没使上什么劲,虚握着,指腹勾着他的袖扣。

    顾雁山低头看他, 郁燃安静地闭着眼,下巴挨着他的黑西装,极致的黑和极致的白碰在一起,很是醒目。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意识模糊时下意识的,透出几分安心和依赖。

    顾雁山没有将手抽走,在雨里被打落的几缕额发半盖着眼,只隐约露出一点锋利的眉弓。

    阿坤偶尔扫向后视镜,虽然看不清顾雁山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几分他不加掩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