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客厅接了杯水,忽然瞥见窗外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眼花了吗?
姜融走过去,拉开窗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废土世界没有建筑比白塔还高了,映入眼帘的是远处城镇里低矮的小屋,密密麻麻的,像一朵朵挤在一起生长的蘑菇。
从高处往下看的感觉很不错,姜融忍不住笑了笑,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放下窗帘回到房间,姜融打算洗个澡。房间不大,但应有尽有,他脱光衣服,闭着眼躺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着,没一会儿却感觉鼻尖痒痒的。
他睁开眼,一个黑东西骤然闯入视线。
“什么啊?”
姜融吓了一跳,在浴缸里扑腾了一下,整个人滑了进去溅起不少水花,那停在他鼻尖上的东西也飞了起来。
——原来是只纯黑色的凤尾蝶。
它触须细长,翅膀上的花纹是亮银色的,精致得像假的一样。
蝴蝶绕着他飞来飞去,姿态优雅极了,个头也比普通蝴蝶大不少,看着根本不像昆虫类的生物。
“什、什么时候飞进来的?”他喘着气,看着这只在狭小浴室里盘旋的蝴蝶,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跳,“是我打开窗户那会?”
姜融从浴缸里爬了出来,探着上半身想去碰它,守护灵的声音却突然传来:“那不是普通的昆虫,是哨兵的精神体。”
姜融伸出去的手一僵。
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再看那只刚才还觉得无比漂亮的蝴蝶,顿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起来。哪个哨兵这么没规矩?不知道白塔7层是向导的住处吗?这么贸然闯入,指不定是个惯犯。
姜融向来讨厌这些做派,拽过一条大浴巾迅速裹好自己,他抄起墙角扫把就朝蝴蝶扑了过去,硬生生将它赶出了出去。
“坏东西,别让我看见你,不然把你做成标本夹在书里!”
姜融啪的一声关上了窗,还不解气地瞪了一眼玻璃。
塔外,黑色蝴蝶震了震蝶翅,几乎眨眼就消失不见了,没有了刚刚逗小孩玩的慢悠悠劲头后,它速度快到肉眼难见。
它没有姜融以为的飞回白塔,反而垂直向下,化作一团黑雾钻进了地底。
鲜有人知,塔往上是白,往下是黑。
地底的黑塔足足有24层,关押的全是精神域崩溃后堕黑的黑暗哨兵,他们有的是未能及时得到安抚而被迫堕落的军人,有的是拒绝向导的安抚在此之前就出现了各种各样心理问题的疯子。
总之无一例外,都是一群难搞的家伙。
跟黑暗哨兵岌岌可危的精神阈形成了强烈对比的,是他们那极强的攻击性,摧毁欲上来后敌我不分,除了还保留着人形外简直和污染物没什么区别。
若不是他们拥有不可复刻的战力还有利用价值,恐怕早就不是关押而是销毁了。
如果被白塔的老家伙们知道有黑暗哨兵的精神体可以强行越狱,恐怕他们会因为太过匪夷所思而把眼珠子瞪出来。
地底,最深层。
蝴蝶振翅,落到了一个男人的指尖,银色的鳞粉簌簌落下,像一场如梦似幻的泡影。男人抬起手指,将蝴蝶凑到鼻翼下,轻嗅着它身上与往常略有不同的微妙气息。
“哪里来的小家伙……”
他低哑的嗓音在黑暗种起伏,“浑身上下,都是甜的。”-
姜融把它赶出去后还不解气。
他捏住了自己的拳头,被热水熏得暖洋洋的脸蛋白里透红:“爹地,你认出他了是不是?那是哪个哨兵,叫什么名字?我之后一定要打死他。”
“宝宝要打死谁?”
是林徽玉的声音。
他推开门进来,一转身就看到姜融裹着浴巾,浑身湿漉漉的,连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林徽玉上前两步拿起毛巾帮他擦头发,一点点吸走黑发上的水分,又轻轻捋开他贴在脸颊上的发丝。
林徽玉已经成年,比姜融高出不少,此刻面对面站着还得弯腰低头迁就他。可他半点不觉得辛苦,擦完头发又从姜融手里接过了扫把。
姜融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算了,跟你说也没用。”
“谁说的?”林徽玉捏了把他的腮肉,“哥哥哪次没有替你出气了?”
这话倒是不假。
姜融刚到教堂那年人生地不熟的,又营养不良长得瘦小,有一群同样是流民的人盯上了他,把林徽玉装到他小背包里的面包抢走了。
林徽玉看到他顶着红红的眼眶回来时的可怜模样,问清缘由后,二话不说烤了新面包给他,随后就把那一群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那个在他眼里柔弱瘦小的小不点就翻窗偷偷跑了出去,报复心极强地找到那群已经鼻青脸肿的家伙,拿着棍子一个个往他们脑壳上敲,揍得他们满头都是包。
姜融也想起了这件事。
他忽然仔细打量起林徽玉的脸:从前林徽玉只比他高半个头,现在却比他高出一个多头还多,姜融要想看清他的全貌都得仰着头、垫着脚。
他作为向导的天赋或许不算出众,但头脑一直很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
林徽玉在他灼热的目光下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表情,还抽空朝他温柔一笑:“怎么了?”
姜融抓住了他的手,轻声喊:“哥哥。”
林徽玉瞳孔猛地一缩。
姜融平时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他,这四年还是第一次叫他哥哥,他大受震动,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姜融,连思考都忘了,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你、你请讲?”
姜融埋进他怀里蹭了蹭,声音甜到腻人:“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对不对?不会让人欺负我,会像小时候那样一直保护我?”
林徽玉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姜融有什么难办的要求呢,刚才他甚至都在想要是姜融想要天上的星星,他该怎么摘下来了,却没想到他只是想确认这个。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道我还能让你重新当回以前小要饭的?”林徽玉抱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可舍不得。”
姜融抬起脸,漂亮的眉眼间满是不解:“可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我还总凶你,保护我你一点好处都得不到,就算这样你也愿意?”
林徽玉笑了,把他湿润的发丝揉得一团糟:“我又不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才照顾你这么久的。”
“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姜融刷完了好感度,晚上从林徽玉那里借了终端,钻在被窝里翻看。他先快速过了一遍白塔向导的资料,然后开始逐个查看哨兵的信息。
哨兵的数量多到离谱,光是B级以下的就有三十多万人,没大半天根本翻不完。姜融放弃了全部查看,专注看评级高的。
这一看才发现,A级以上的哨兵数量骤然减少,只有一百多人,而在册的S级哨兵更是少得可怜,三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白塔新领导人,他的表哥薛惩也赫然在列。
姜融看到他的脸就觉得反胃,立刻划了过去。他仔细翻看了所有A级以上哨兵的资料,却没找到精神体是蝴蝶的人。
那人到底是谁?
守护灵明显知道,却故意瞒着他,看样子是不想让他和对方有过多接触。姜融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对方的身份,只好先放弃。
林徽玉不喜欢他睡前熬夜,直接把终端收了回去:“好了,快睡觉,不然就长不高了,小矮子。”
才一米五出头的姜融:“……”
可恶!
被威胁到的他狠狠闭上了眼睛。可也许是下午睡得太沉,此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在白塔的那几年,还有母亲的脸。
这些记忆他原以为早就忘了,也刻意不去想,却没想到此刻变得越来越清晰,牵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安心。
直到深夜,姜融才终于陷入熟睡。
梦里,他和母亲从白塔逃出来后并没有遇到守护灵,脑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孤寂、沉闷,像一潭平庸的死水。
跟其他小孩早早就觉醒了能力不同,才十岁的姜融跟黑山羊并不亲近,他连对方十分之一的力量都无法自由支配,甚至连让它睁开那双矩形的眼睛都做不到。
他吃了很多苦,饥饿、受伤、被抓捕、被追杀,夜不能寐。每一次磨难都来得猝不及防,砸得他喘不过气,时刻都要绷紧神经求生。
直到他遇到了一只和他同样处境的小狼犬。
那只狗浑身漆黑,毛发却脏乱得像在泥坑里滚过一样,姜融作为向导,一眼就看出了它的遭遇——
这是一只被污染物感染的黑犬。
它看上去已经重伤不治,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却依然顽强地喘着气,用那双金棕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眸望着他。
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也许是孤独,姜融抱起了它,透明的精神力笼罩在它身上,试图为它缓解痛苦。
大部分向导都有或多或少或强或弱的治疗能力,可姜融没有。他不会治疗,甚至不能让它的伤势稍微好转,只能用类似精神催眠的方式,让这只狗少受点罪。
姜融没想到它能活下来,所以一直没给它取名。
可那只狗却意外地没有死掉,每天跟在他脚边摇尾巴,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的手心。姜融本就不多的食物要分它一半,藏身的地方也多了个跟班,日子过得更加艰难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求生模式。
可在梦里,姜融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情。
——竟然是开心的-
第二天一早,姜融醒来时林徽玉已经出门了。向导的工作很忙,他要做的事很多,恐怕刚开始这段时间连分心的余地都没有。
姜融琢磨着,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能躲过强制分配的那一劫。
不过,这似乎也轮不到他操心。
他起床洗漱,忽然想起昨晚的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嗓音懵懂地问:“爹地,你说人有前世今生吗?我昨天做了个很真实的梦。”
“……”
一向秒回的守护灵,这次却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迟钝、沉寂又沙哑的声音:“你梦到了什么?”
“当然是我自己呀, ”姜融说,“可梦里没有你。真是个寂寞又可怕的梦,我都不敢想要是爹地你没在我身边,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问:“这一定不是真的,对吧?”
回答他的声音慢了片刻,才说了句很轻的:“对。”
姜融立刻弯起眼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明明一直跟你在一起,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嘛?”
“只不过,”他顿了顿,“我还梦见一只眼睛是金色的小狗,它真可爱。”
守护灵没说话,空气静了几秒。
姜融揉了揉头发,放下洗漱用品走出盥洗间,轻轻叹了口气:“一想到它只在梦里出现过,而现实却什么都没有,我都感觉有些遗憾了。”
他只把这当成件不值一提的小插曲,以为守护灵也一样。
可没想到,一小时后他都吃完早餐了,对方才突然提了句:“那是那只蝴蝶精神体的能力,它的鳞粉能让人产生幻觉,你以后再撞见不要吸入就好,之后不会发生类似的情况了。”
姜融愣了下,疑惑道:“原来是幻觉?可那也太真实了,我还以为是平行时空呢。”
他应下:“知道了,我肯定不让那家伙再靠近我。”
之后,姜融就低调又谨慎地在白塔这个小房间里住了下来,一住又是几年。
他做事向来稳妥,说要忍耐就绝不会留半点破绽,哪怕林徽玉出门工作,他也没贸然偷溜出去,打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
就算偶尔出去透透气,也坚持把人设贯彻到底,穿上裙子束好头发,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只去附近人少的小花园坐一会儿。
看看书、读读报、画点画。
倒也乐的清闲。
只是林徽玉最近回家,脸上总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像是累到了极点,却一直强撑着,仿佛在等情绪积压到临界值,才要一次性爆发出来。
姜融拧眉看他,很担心的样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徽玉一看到他,立刻收起所有不该有的情绪,换上温和的笑脸,语气自然地岔开话题:“宝宝今天都做了些什么?看了哪些书?”
姜融垂下眼。
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小孩子的样貌,身形逐渐向成人靠拢,少了几分小时候的青涩,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更加微妙的吸引力。
林徽玉看着他垂下的纤长眼睫,半晌后才松了口,“好了,不要再露出这副伤心的表情了,你知道我拿你没办法。”
他脱下了代表向导身份的白色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捏了捏眉心:“现在战场哨兵的折损率太高,已经到了没有办法控制的程度了,所以上面做下了一个决定。”
林徽玉指了指上方的楼层。
“薛惩,我们的领导人决定开启黑塔的出入权限,让里边的人出来参战。”
姜融满脸都是问号:“薛惩他疯了吗?”
那可是黑暗哨兵!
想利用这些不可控的人为自己服务,他就不怕被反噬吗?他这简直是拿全国人民的安危在开玩笑。
他表哥还真是,丝毫没变。
林徽玉也学着他的模样敛下了眉眼,长睫遮住了琥珀色的眼眸,同时也遮住了里面不停翻涌的雾气,“倒也不是不能办到,只要首领先一步找到S级的向导,就能做到。”
姜融:“……”
是了。
黑暗哨兵并非完全不可控,他们缺少的是足以压制他们,用绝对体量的精神力令他们产生臣服念头的高级向导。
林徽玉的视线朝他看了过来。
“可有一个不需要S级向导也能解决的办法,因为那位被关押在黑塔最底层的罪犯、黑暗哨兵莱茵曼·卡伦今天在交涉场上说了一句话。”
林徽玉:“他说——”
“此时此刻,你们这纯洁无比的白塔上藏着一个我想要的、十分感兴趣的小公主。把人双手奉上送给我,我就同意这次合作。”
姜融逐渐升起一个不妙的念头。
虽然没什么关联,但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话也磕绊了起来:“这个人、这个人的精神体该不会是?”
林徽玉:“蝴蝶。”
……
姜融眼睛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