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甜甜说太多,就说去看一个生病的小朋友。”
“明白。”何利峰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苏队,甜甜那丫头嘴上没把门的,万一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没关系。小孩子说什么都没关系。”
挂了电话,苏御霖把手机收回口袋。
唐妙语凑过来:“甜甜能行吗?”
“她比咱俩都行。”苏御霖往病房门缝看了一眼,“伊莲娜从异国他乡过来,得有一个她不需要设防的人来建立信任。”
唐妙语想了想,承认这话有道理。
一个成年人端着碗走过来,哪怕笑得再温柔,在灰湾长大的孩子眼里都会自动转译成——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但如果走过来的是一个跟她一样高、一样大、满嘴跑火车的小丫头呢?
“行吧。”唐妙语拍了拍手,“周六我准备点零食,甜甜那小吃货上次在局里把我整盒曲奇都造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
“我是成年人,我有节制。”
苏御霖看了她一眼。
唐妙语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嘻嘻……大部分时候有。”
周六之前的几天,伊莲娜的治疗平稳推进。
营养师调整了三次食谱,从流食逐渐过渡到半固体。骨髓配型
伊莲娜的作息逐渐固定下来。
早上七点醒,护士来量体温、换药。
八点吃早餐。
九点到十一点做各项检查。
中午睡觉。
下午唐妙语会来待一会儿,有时候带本绘本,有时候只是坐在旁边剥橘子,把橘子瓣摆成一圈放在床头柜上。
伊莲娜从不主动拿。
每次都要等唐妙语离开视线——比如去上厕所或者出去接电话——她才飞快地把橘子攥在手里,塞进枕头底下。
唐妙语假装不知道。
回来的时候只看一眼空了的桌面,什么都不说。
苏御霖来的次数不如唐妙语多,但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
有时是一小盒草莓牛奶,有时是一块裹着锡纸的巧克力,有时只是一张折好的纸飞机。
他从不递到伊莲娜手里。
放在床头柜上,说一句“给你的”,然后坐到窗边翻手机。
伊莲娜观察了三天。
她发现这个男人每次来都不会盯着她看,不会问她感觉怎么样,不会用那种黏糊糊的关心语气跟她说话。
他就坐在那儿,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到第四天,伊莲娜主动开口了。
“那个……飞机。”
苏御霖抬头。
伊莲娜把枕头底下的纸飞机拿出来,在手里翻了翻。
“怎么飞?”
苏御霖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过纸飞机,平举到肩膀高度,手腕轻轻一送。
纸飞机滑过整个病房,撞到对面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板上。
伊莲娜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然后把手伸出来。
“再来一个。”
苏御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三折两折,又叠了一架出来。
伊莲娜接过去,学着他的姿势一扔——纸飞机垂直栽到了床沿上。
她皱起鼻子。
“角度往上一点。”苏御霖说。
第二架。飞了不到一米,打着旋坠毁。
第三架。总算飞出去两米远。
伊莲娜没有笑,但她的肩膀明显比前几天松了。
苏御霖注意到这个变化。
周六早上九点二十,他接到何利峰的电话。
“苏队,到医院门口了,甜甜在旁边蹦呢,差点撞门上。停车场往哪走?”
“B2层,从西侧货梯上来,三楼左拐到底。”
“收到。”何利峰那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奶里奶气的:“哥!你走快点!你说了有好吃的!”
“来了来了——别跑!何甜甜你给我站住!”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何利峰探进来半个脑袋,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很酷的语气开口:“苏队,我把秘密武器带来了。”
话音未落,他腋下“嗖”地一下,钻过去一个粉色的小炮弹。
“哇!这个病房好白呀!”
何甜甜像只刚出笼的小麻雀,背着个小兔子书包,扎着俩冲天揪,迈着小短腿就冲了进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何甜甜刚跟着哥哥何利峰从云州的村里来林城那会儿,怯生生的,见着生人就往何利峰身后躲。
那时候的她,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村口的歪脖子树和家里那几只老母鸡。
可现在,一年光景,何甜甜简直像换了个人。
在苏御霖等一众人的庇护下,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哥哥身后的农村小
何利峰一脸尴尬地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咳,这丫头,现在也不知道是咋了。”
唐妙语乐了,走过去捏了捏何甜甜肉乎乎的脸蛋:“甜甜来啦,想不想姐姐?”
“想!”何甜甜嘴跟抹了蜜似的,抱着唐妙语的腿就不撒手,“姐姐你又变漂亮了!你是不是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就你嘴甜。”唐妙语被哄得心花怒放,从床头柜的果盘里拿了个最大的草莓递给她。
何甜甜眼睛一亮,啊呜一口就咬掉半个,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姐姐!”
说完,她才注意到病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伊莲娜正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警惕又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充满活力的同龄人。
四目相对。
何甜甜来的时候就听哥哥说过,这里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朋友,还是个外国人,她早有准备。
何甜甜歪了歪脑袋,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然后从自己的小兔子书包里掏了掏,摸出一根红彤彤的辣条。
“你好呀!”她迈着小碎步跑到床边,把辣条递过去,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我叫何甜甜!你叫什么名字呀?这个可好吃了,我哥都不让我多吃,我偷偷藏的,分你一根!”
何利峰怒其不争的声音传了过来:“嘿!你什么时候又偷藏的辣条啊甜甜,不要给妹妹吃,她正生病呢。”
何甜甜充耳不闻,仍一脸呆萌地笑着,看向伊莲娜。
伊莲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一个字都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