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缚之于权,金玉驯养

    药瓶从案边滚落, 啪嗒摔在地上,仿佛无形中摔碎了一直以来的平衡。

    祝轻侯望着那只支离破碎的药瓶,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装傻充愣:“我叫封禅带了什么东西?我和他根本不认识,又怎么可能叫他帮忙带东西?”

    李禛静静地等他说完,雪玉堆就的面容愈发冰寒雪冷,透着霜雪般清寒的冷意。

    分明对方的眉眼被白绫遮住,看不真切,祝轻侯却无端觉得,李禛现在很不高兴,对他的回答极度不悦。

    他拢了拢大氅,忽略心底隐隐的畏惧, 依旧嘴硬:“什么‘救我’, 我根本没有和他说过这句话,你——”

    他话还未说完,便骤然噤了声, 眼睁睁看着对方主动靠了过来,湛若冰玉的五官在眼前放大,变得格外清晰。

    隔着白绫,隐隐能看见底下眼形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长睫乌秀, 薄目细梁, 生得金白水清,仙姿佚貌。

    祝轻侯一时怔住,一动不动地看着李禛靠近,看着对方低下眉眼, 气质冷冽如刀。

    仿佛待出鞘的剑,随时都会把他刺个对穿。

    “……献璞?”

    祝轻侯轻声唤道。

    他总觉得,此刻的李禛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

    李禛没再继续靠近,转而伸手去碰案几,似乎在下意识寻找什么,动作一顿,仿佛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意识到他在寻找什么,祝轻侯弯腰拾起药瓶碎片,放在面前嗅了嗅,没嗅出什么味道,“已经碎了,”他问道:“这是什么药啊?”

    青年的尾音带着淡淡的疑惑,听起来有些懵懂。

    无知无觉,令人痛恨。

    李禛伸手,示意祝轻侯将碎片交给他,语气冷静自持,透着隐忍:“给我。”

    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祝轻侯愣了一下。

    只听一两声短促的碎响。

    李禛一动不动,凭着声音,猜测着祝轻侯到底在做什么,无非是拾起更多的碎片——

    下一瞬,掌心上蓦然一沉,温热的肌肤贴了上来。

    祝轻侯竟是把手搭了上来。

    李禛:“……”

    下一刻。

    仿佛碰到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一般,李禛迅速抽出手,敛进袖中,不让祝轻侯触碰,冷声训斥:“出去。”

    出去?

    祝轻侯看了书房内的王卒一眼,“他叫你出去呢。”

    王卒不敢违令,乖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槅门。

    李禛默了一默,祝轻侯此人,怎么一点自觉也没有,偏生旁人也陪着他闹,他淡声重复了一遍:“我让你出去。”

    祝轻侯骤然愣住,歪了歪头,下意识问道:“蛊虫又……”他没见过母蛊发作的样子,心想李禛也真够古怪的,哪有人用蛊控制别人,受罪的反而是自己。

    这样想着,他非但不走,反而坐在原地,好奇地看向李禛。

    李禛敛袍而坐,神色平静,与往常一般无二,堆叠的雪袍间,腕上隐见青筋,皮肉下,筋骨里,青紫脉脉交织。

    祝轻侯还没来得及细看,雪色一闪,袍裾掩落,遮住了若隐若现的青筋。

    李禛似乎已经没了耐心,声音淡淡:“来人。”

    又想像之前那般命人把他拖走?

    祝轻侯站起身,“我自己会走。”他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即将走到殿门前,又有些不放心,回头去看李禛。

    原本端坐不动的青年藩王缓缓弯下了腰,指尖放在案几前,掌心攥成拳,仿佛攥住了什么东西。

    再看原本放着碎片的角落,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李禛怕不是……

    祝轻侯看不惯他这幅别扭的模样,抬脚走了回来,好心开口:“要不我给你叫个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沉压抑的呵斥:

    “滚。”

    又是出去,又是滚的,一天到晚的,净想着赶他走。

    他省得绞尽脑汁想些什么法子来威胁李禛,只管威胁他不滚就是了。

    祝轻侯冷笑,置之不理,披发倚在楹柱边,懒洋洋地看着李禛受罪,心里别提多快活。

    他欣赏了没一会儿,陡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身上冷不丁蹿起一丝熟悉的燥热,炽热滚烫,仿佛血液逐渐化作沸水,正在慢慢升温。

    祝轻侯难受得忍不住低下头,两侧发丝顺着薄肩垂落,虚虚掩住面容。

    按理说,到了这个时候,他总该识相听李禛的话,转身离去,最好锁上门,留李禛一个人在这里受罪。

    但是祝轻侯天生反骨,他低头缓了一缓,不仅没有自觉走远,甚至还主动靠近了些。

    “献璞,”披着漆发的青年歪头,双手支着案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静坐不动的年轻藩王,“你不喜欢我么?”

    执着,别扭。

    想要他,又抗拒他。

    李禛当真是古怪。

    静默了许久的李禛依旧没作声,雪色袍裾下,指尖一寸寸收紧,雪白指缝间溢出鲜艳的红,汩汩流动,在案上淌出浅泊。

    这是真不怕疼呀。

    许是受到蛊虫的影响,祝轻侯也有几分昏昏沉沉,他低头盯着那一小片血泊看了几眼,伸出手,去掰李禛的拳心。

    “松开。”祝轻侯一面掰,一面恶狠狠地命令道。

    再这样下去,真想把掌心上的筋肉都割断不成?

    李禛指尖纹丝不动,拳心合得牢牢的,任他如何使劲,也掰不开一丝一毫的缝隙。

    到了这份上,他的声音仍旧平静淡漠,十足的克制:“带他出去。”

    话音甫落,书房槅门应声打开。

    身为殿下心腹的见素和抱朴正要听命,半只脚刚踏进书房,冷不丁看见披发的紫衣青年正站着背对着他们,而他们殿下坐在案前。一站一坐,两人都看不见面容。

    这姿势……

    他们脚步齐齐一顿,不敢再进一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祝轻侯直起腰,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自觉离开时,他却旁若无人地绕到李禛身后,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倾着身子,继续去掰李禛的手。

    “你不松开,我就不走。”

    指尖相触,肌理相贴,仿佛浑身过了电一般,李禛蓦然僵住,像座冰凉的玉雕,面无表情,低声威胁:“你再不走,我……”

    “你要拿我怎么样?”祝轻侯有恃无恐,双手并用,去掰李禛一只手,想要把陷进皮肉里的碎瓷片抠出来。

    他倾着身子,伸着手臂,随时都要贴近李禛,姿势极其亲密。

    见素:“……”

    抱朴:“……”

    要不,他们先走?

    祝轻侯连头也没偏,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使唤道:“还不快拿药来?”他又添了一句,“再传几个口风紧的医师来。”

    抱朴“哦”了一声,连忙去传令,见素没动,站在原地,等着殿下吩咐。

    主要是这情形着实尴尬,祝轻侯没皮没脸地扒拉在殿下身上,他们总不能把人从殿下怀里撕下来吧?

    只要殿下先把人推开,他们就能——

    李禛完全没有要推开祝轻侯的意思。

    他坐着,没动,像是在闷声和人较劲,声音也闷闷的:“你不是要封禅救你,要他帮你解蛊,要他带你走吗?”

    祝轻侯动作一顿,新奇地抬起眼,李禛怕不是气急了,竟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他心里还生着李禛的气,成心不想让李禛好过,也不解释,火上浇油:“你要我滚,我没地方可滚,那只能滚到别人那里去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窗棂不知何时关上了,门户紧闭,四面昏暗朦胧。

    李禛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闷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冷意。

    祝轻侯才不管他笑不笑,趁机加大劲去掰李禛的拳心,总算掰开了几根手指,忙不迭地去拔里面的碎片。

    “你是傻子吗?哪有用碎片来扎自己的?”他一边拔,一边骂。

    真想把李禛骂个狗血淋头。

    许是被他骂得良心发现,李禛缓缓摊开掌心,没再挣扎,声音也变低了些,透着说不出的诡谲:“你当真不走?”

    祝轻侯忙着给他拔碎片呢,懒得和他争执,“我等会儿就走,行了吧?”

    “……嗯。”李禛矜贵缓慢地吐出一个气音,似乎对此很满意,巴不得看他快些走人。

    一想到这儿,祝轻侯愈发不高兴,力度猛的加大了些,懒得去管李禛痛不痛。

    对方仿佛不怕痛,一点声也没出,毫无反应。

    祝轻侯拔净所有碎片,一抬头,这才看见李禛雪面上的冷汗,从肌骨里透出的冷,浸得眉眼如玉如釉。

    清寒,冰凉。

    合着不是不怕痛,只是能忍。

    反正他也看不见,祝轻侯白了他一眼,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许是两人方才贴得太近,蔓延向四肢百骸的燥热平静了些,叫人难以察觉。

    祝轻侯一抽开手,那股炽热再度溢了出来。

    他扶着眉弓站起身,看了呆立门前的见素一眼,“看好你们殿下。”他转头,叮嘱李禛,“你自己找个纱布捂住伤口,别叫血溢出来——”

    话说到一半,祝轻侯望着李禛不断往外溢血的掌心,眉头缓缓一皱。

    “……你要找死啊?”

    祝轻侯咬牙切齿,又坐了下来,冷笑一声,隐隐体会到了之前李禛看他逃跑吐血时的感受。

    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异常讨厌,伸手,一枚指腹重重地按在李禛的掌心,“你不是不怕痛吗?”

    祝轻侯一面按,一面想从李禛脸上看出波澜,看了半响,对方神色依旧冷淡漠然,就连眉头也没有皱半分。

    鲜血从两人相贴的指节间淌出,红艳艳的。

    手足无措的见素:“……”

    瞧殿下这幅模样,她到底该不该阻拦?

    愈疼痛,愈平静。

    李禛压下心底暴戾的念头,感受到祝轻侯温热柔软的指尖搭在自己掌心上,内心奇异地平静。

    ……过去风流,与现在何干。

    他会好好看着祝轻侯,用他所追求的权势、金玉,以及任何他想要的一切,缚住他。

    祝轻侯看不透李禛在想些什么,只隐约察觉出对方似乎想通了什么,松开手,随手从见素手里取了纱布,一面包扎,一面念叨道:“献璞,你何必这般为难自己,大不了,你把这蛊虫解开,也省得受罪了……”

    绕了一大圈,总算暴露真实的意图了。

    李禛不动声色,轻声问:“你想要解蛊?”

    祝轻侯慢慢地裹紧纱布,有心要将李禛掌心包裹得奇丑无比,好让他出去丢人现眼,缠了又缠,裹了又裹,纱布凌乱,却不显丑陋,反而愈发凸显出对方指尖修长,骨节明晰。

    他一边和纱布斗争,一边随口回答李禛的话,“什么?解蛊?”

    这四个字看似随意,实则深思熟虑,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让他解蛊。

    李禛隐忍不发,想看小玉为了解蛊,究竟还有什么花言巧语要说。

    祝轻侯开了口,语气依旧随意散漫:“随你吧,”他满不在乎道:“你想解就解,不想就不解。”

    李禛:“你当真……”

    小玉这是以退为进,假装不在意,实际上……

    “好了!”祝轻侯大功告成,满意地看着丑丑的纱布,感觉自己的手艺又进步了些,从前在诏狱中,他受了伤,没人搭理,只能撕布条来包扎。

    比起那时,他这次包扎得还算不错。

    高兴了没一会儿,祝轻侯想起李禛方才仿佛说了一句什么,疑惑问道:“献璞,你方才说了什么?”

    李禛:“……”

    他静了一刹,淡声道:“没说什么。”

    “哦,”李禛既然没再重复,说明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祝轻侯也不追问,起身朝外走去,刚走了两步,身上再度卷起炽热。

    祝轻侯:“……”

    敢情只要离开李禛远些,这蛊虫便会发作。

    他可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退的人。

    祝轻侯继续往前走,刚走到殿门边缘,腿都有些软了。

    宽阔的衣摆下,两条纤细小腿都在轻轻地发颤。

    祝轻侯:“……”

    他转身走了回去。

    一旁的见素:“……”

    你怎么又回来了?

    祝轻侯动作自然地坐回圈椅上,挨着李禛,头靠了过去,本以为触碰就能彻底缓止身上冒起的热意,谁知刚靠过去,肌肤便泛起一阵古怪的颤栗。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吸引着他继续贴近。

    方才。

    李禛已经忍耐了足足半个时辰,疼痛稍稍消退,吞噬的欲望又再度席卷而来。

    像是饥饿,又像是……

    就在祝轻侯伸手靠过来时,李禛骤然站起身,支着手杖,抬脚往外走去。

    既然祝轻侯不走,那他走。

    祝轻侯忍着身上作祟的潮热,看着对方冷不丁地走人,循着本能,刚想起身追上去,李禛已经走了出去。

    “砰——”

    书房的槅门骤然关上。

    祝轻侯看着紧闭的槅门,眼神里难得流露出几分茫然,李禛这是……

    这是把老鼠放进了米缸?

    此处无人,这么多机密案牍,岂不是任由他看?

    祝轻侯一下忘了身上的燥热,随手用狼毫卷起漆发,歪歪斜斜地挽在后头,兴冲冲地在书房里踱步,挑选着想看的卷牍。

    幸好他已经学会了辨别刺印,否则就是再给他十次机会,恐怕他也看不懂卷牍上面的内容。

    祝轻侯捧着卷牍在李禛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埋头看起来,看着看着便觉得有几分昏沉,那阵异样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

    身为肃王府,又不能碰李禛,他叹了一口气,那只能忍着了。

    下一刻,身上的不适缓缓消失,子蛊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禛做了什么?

    祝轻侯懒得去想,索性又取了一支狼毫,用额前的发丝绑住。

    修长的狼毫歪歪扭扭地竖在脑门前,说不出的好笑。

    他没在意,顶着脑袋上的狼毫,认真地摩挲着手下的卷牍。

    殿外。

    奉命看管祝轻侯的见素一面透过窗纱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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