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禛静静听了一会儿,今日是上巳节,弱水边不止放牧的百姓,还有结伴定情的男男女女。

    祝轻侯若是被认出来,恐怕……

    “去吧,”

    李禛淡淡道,听着人欢天喜地地道谢,迫不及待地拉着祝琉君下了马车,静坐着,一动不动,低声吩咐暗卫:“护着他们。”

    暗卫领命而去。

    人都散了。

    只剩李禛孤身坐在马车内,他眼睛有疾,一旦在人前现身,只怕会被认出来,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他只是静静坐着,倾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许是人走得越来越远,声音渐渐小了,没了。

    漆黑中,一片死寂。

    “咩——”

    “献璞!”

    一声羊叫,叠着一句祝轻侯的呼唤,冷不丁地响起,让人疑心是不是幻觉。

    “献璞,你怎么不理人呀?”祝轻侯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不满,凑了上来,扒拉着马车的窗牖,手里还牵着一头羊,小羊温顺地靠在他身边,蹭着他的小腿。

    李禛:“……”

    “献璞我跟你说,刚刚牵走小羊的时候,母羊一直追着我跑,好险没摔倒,”祝轻侯一边给小羊嘴里喂草,一边絮絮叨叨。

    朦胧间,似乎能听祝琉君在远处喊:“小玉!快来救我!”

    祝轻侯转过身,好心提醒:“跑快点,别被追上了!”

    一番打闹,鲜活而生动。

    李禛眼睫微颤,想要睁眼去瞧,却瞧不见一丝光亮。

    “雍州有四万多头牛羊,”祝轻侯抱起小羊,站在马车边,骤然道:“平均每户百姓有十来只,多加一成的赋,便要从他们家里多牵走三只牛羊。”

    青年声音冷静,褪去了玩世不恭,流露出正经。

    年轻的藩王坐在马车内,隔着车窗,四四方方的窗牖像是一副框景,将昏暗的光线框在其中,半明半晦中,露出藩王蒙眼的雪白面容。

    “算得不错。”

    李禛淡声道。

    祝轻侯静了一刹,一反常态没向他邀功,抱起在脚边啃草的小羊,感受着这小小生命蓬勃的生命力,低声感慨道:“献璞,你适合做君主。”

    当初他爹选择了李玦,全因为他娘和李玦的母亲韦后是表姐妹关系,两人同样出身京兆韦氏。

    也不能说是选择,打从他爹娘成亲,祝家便注定要站在京兆韦氏这边,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如今祝家倒了,京兆韦氏却靠着甩锅祝家,撇清干系,傍着韦后和东宫活得风生水起。

    祝轻侯挑了一块草多的地方放下小羊,任由它自由自在地吃草,轻声对李禛道:“三朝互市之事,你可曾禀明那老头?”

    那老头说得好听是性情谨慎,说得难听是胆小怕事,龟缩在明光宫内,整日只想着得道飞升,怎么可能有胆子做开疆扩土,三朝互市之事?

    想要说动他,只怕很难。

    “那老头”指的是谁不言自明,随行的抱朴略微一惊。

    那可是当今天子,殿下的亲爹,殿下必然会呵斥祝轻侯,要他小心说话。

    李禛只是平静道:“他已允了。”

    第25章 第 25 章 雪花白银,掌中翻覆……

    “老头这么快就答应了?”祝轻侯眸底掠过惊讶, 他本以为李禛在邺京没什么势力,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草原的长风呼呼地吹, 吹动莽莽草野,吹得蓬草像是浪一样一重重浮动,时不时有几缕草屑飘到祝轻侯脸上,被他随手拂去。

    “嗯。”李禛并未解释,不轻不重道:“邺京派了人前来商议此事。”

    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监督。

    祝轻侯从前久在官场,对朝廷的用意看得一清二楚,随口问道:“来的人是谁?”

    不出意外,来的人应当是太子党。

    毕竟, 按照李玦的性子, 一听雍州要互市,只怕已经急得团团转,生怕李禛有机会翻身。

    他猜得不错。

    李禛淡声道:“兰陵萧家。”

    这是说曹操曹操到, 祝轻侯微微眯起眼,迎着天光,看向那抹在天穹下撒丫子狂奔的鹅黄带绿。

    “……人到哪了?”祝轻侯轻声问道。

    “已经到雍州了。”

    车队勒停缰绳,马车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缓缓停下,侍从看向马车,恭敬地禀报。

    马车里的是兰陵萧氏的大公子, 现任的统领侍御史, 萧声绝。

    此番他毛遂自荐,主动请缨到雍州巡查,一是为了监督肃王,二是出于私心。

    “咱们公子真是深情义重, 为了一个罪奴,竟然不惜千里迢迢追到雍州,准备不计前嫌纳她为妾。”两个侍从低声议论道。

    祝氏唯一的女公子,放在从前是邺京明明赫赫的琉玉,追捧她的郎君不计其数,如今却只是一个低微贱籍,能做他们公子的妾室,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萧声绝坐在马车内,心里回想着祝琉君的面容。

    说来奇怪,他本打算在祝氏落败后一台小轿悄悄抬她入府,好护她平安。谁知祝轻侯那厮留了后手,邺京中不少人喝了迷魂汤似的,都替他护着祝琉君,不让他有机会动手。

    眼下祝轻侯落在肃王殿下手里,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也不枉他跑这一趟,既能替太子看着肃王,又能取得美人归。

    想到此处,萧声绝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入城后,先去拜见肃王。”

    “他们必定会先来见你,你可想好要怎么招待他们?”

    祝轻侯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语调中却带着一丝狡黠。

    李禛将一册卷牍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不答反问:“你说该如何招待?”

    祝轻侯伸手接过,一看才知道,原来这上面记载着萧声绝一行人的身份来历,字字句句,毫无遗漏。

    “你早在他们身边埋伏了斥候?”祝轻侯尾音里略带一丝惊讶,从上到下仔细看过,心下有了主意,合上卷牍,笑了一笑:“正愁没钱开榷场呢,这不,送钱的来了。”

    李禛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问道:“你想要钱?”

    “这是自然,萧家傍着太后和东宫,必定捞了不少银子,我若不敲上一笔,岂不浪费?”祝轻侯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思索李禛的话。

    李禛静了片刻,指尖不露痕迹地摩挲着袍裾,“……普天之下,只有他们有钱么?”

    冷不丁被他一提醒,祝轻侯猛然醒悟,“也对,东宫必然也有不少银子,我可得好好敲他们一笔!”

    李禛:“……”

    祝轻侯没留意到他的静默,倏地一拍掌,瞬息之间便在心里酝酿了计划,乐得低声笑起来。

    叮叮当当,流水曲畅。

    瓷白杯盏从流水上摇摇晃晃而下,简陋的宫灯将水面照得波光鳞鳞。

    萧声绝一行人端坐在茵席上,望着眼前简单的膳食,面色都有些难看,堂堂肃王殿下,竟然穷到这个地步吗?还是说,有意怠慢他们?

    祝轻侯倚坐在高处的楼台上,低头看着他们几乎难以掩饰的神色,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再看首位上的李禛,面色平静,动作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似乎早已习惯了眼前的膳食。

    直看得萧声绝等人面面相觑,疑心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肃王殿下此举并非怠慢。

    这顿膳吃得众人味如嚼蜡,几乎食不下咽。

    祝轻侯看得津津有味,慢条斯理地用着面前精致的膳食。

    既然能装穷,那就得贯彻到底。

    接下来几日,萧声绝等人代表朝廷在书房和李禛商议互市一事,提起在关外开辟榷场,联络魏人,桩桩件件,都需要大量的银子。

    李禛只是静默不语,众人也渐渐明白过来,咂摸出味道来。

    敢情肃王殿下是真的穷啊。

    事关榷场的归属权,萧声绝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插一脚进去,好在太子面前立下一功。

    但是此地毕竟是李禛的封地,天高皇帝远,纵使有再多的银子,太子也插手不到此处。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雍州派去关外考察榷场的人带着舆图回来了,事无巨细,就连地点人数和交易物品都写得一清二楚。

    一看上面的内容,和魏人互市,何止小赚一笔,简直是泼天富贵从天而降。

    纵使如此,萧声绝还是有些犹豫。

    直到他得知肃王开始派人向外筹银,短短数日,所筹数万,他总算坐不住了。

    书房内。

    祝轻侯坐在李禛身侧,随意翻看着案上的案牍。

    这段时间来,李禛很听他的话,要纂写卷牍便纂写卷牍,要筹银便筹银,倒是叫他有几分意外。

    难不成子蛊也能反过来控制母蛊,让李禛对他言听计从?

    祝轻侯生平习惯了别人对他无有不从,纵然有一丝疑惑,却也不以为意。

    毕竟,这件事左看右看都是给肃王府谋利,只要李禛不是傻子,就该知道按照他说的去做。

    正在此时。

    王卒来报:“殿下,统领侍御史求见。”

    萧声绝来了。

    他得了应允,刚踏进书房,在杌子上坐下没一会儿,隐隐察觉出一丝异样来。

    这书房里,似乎还有别人来过,残存着淡淡的幽昙香气,幽幽浮在半空,半明半昧,引人遐想。

    再看肃王殿下身旁的圈椅,上面还搭着一件紫色狐裘,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肃王身边。

    没再细思,萧声绝恭恭敬敬地道明来意。

    不知怎么,尽管知道肃王殿下“很穷”,但是坐在对方面前,总觉得自己无端端矮了一头。不仅如此,还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浑身凉嗖嗖的不自在,对危险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时逃走。

    肃王沉默了一阵,没有立刻同意,“银子?本王不缺。”

    萧声绝盯着足尖,不敢看对方被白绫蒙住的眼睛,心想,什么不缺,明明是嫌少。

    也是,想要拿下榷场,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好东西就是要抢,若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反而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另有阴谋。

    “三万两,外加我等亲自督建榷场,不必殿下劳心费神,”萧声绝道,“以殿下之见,如何?”

    三万两银子,已是他能够调动的最多的银子。

    但是这些对比榷场的利润,都是九牛一毛罢了。

    肃王岿然不动,左侧的屏风后,恍惚似有阴影晃动,不等萧声绝看清,肃王骤然开口:“三万两?”

    声音极淡,语气低沉,难以辨别情绪,似乎是疑问,又似乎是平铺直叙地重复。

    究竟是嫌少,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能拿出这个价?

    萧声绝一时有些不敢确定,脑海中掠过好几种可能性,思索片刻,静了下来,想看肃王殿下的反应。

    然而。

    肃王说完那三个字后,便没有出声。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陷入了死寂,就连屏风后传来朦胧的铃铛声也清晰可闻。

    屏风后,祝轻侯猛然攥住发间的铃铛,不让它发出声音。

    萧声绝疑惑地看了几眼,却听另一侧也响起铃铎声,偏头循声看去,肃王手中正捏着一只紫色玉铃,不轻不重地把玩。

    铃铛声正是出自于此。

    ……难不成方才是他听错了?

    萧声绝顾不得思索这个小插曲,又等了两息,见肃王依旧没有表态的意思,后颈不由地冒出细汗,愈发紧张,仿佛冥冥中,他早已落入下风。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肃王殿下手中的玉铃,莫名想起了一道美丽嚣张的身影,咬了咬牙,继续加价,试图说服肃王。

    银钱出自他们,一应事项自然也由他们调度,榷场的一草一木都由他们裁决。

    届时榷场开放,三朝互市,想要银子岂不是易如反掌?

    祝轻侯松开手,随意摇了摇发间的铃铛。

    萧声绝本就神经敏感,下意识朝屏风看来,疑心愈发加重了,他总觉得,屏风后有人。

    ……那人,还是祝轻侯。

    又听一声铃铛响,萧声绝脑袋一激灵,再次循声看去,看清肃王手中摇曳的铃铛,高悬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应当是听错了。

    经过他百般劝说,肃王终于轻轻颔首,声音很淡,细听却略有些无奈,“好。”

    萧声绝暗暗深呼了一口气,说来古怪,祝氏倒了,抄家抄出来却没有多少银子,整座祝宅都推倒了,掘地三尺,零零碎碎加起来,甚至还不够一千两银子。

    祝清平被凌迟后,尚书省那些账本由东宫经手,上下幕僚打了三天三夜的算盘,发现国库如今穷得叮当响。

    外面人人都觉得他们抄祝家抄出了大笔银子,只有他们才知道,哪有什么银子。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给东宫赚点银子回来。

    第26章 第 26 章 当时年少,灵堂一别……

    随着朝廷命官的到来, 三朝互市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

    要通商,当务之急便是修路。

    肃王府的书房内。

    原本放屏风的位置换成了一架巨大的桁架,高高悬着雍州自潼关的舆图, 山脉湖泽,青绿交织,在窗光下烨烨生辉,泛着帛书的粼粼微光。

    舆图有两面。

    祝轻侯坐在舆图里侧,外面是议政的官员。

    书房中轴线上,右边是以统领侍御史为首的朝廷官员,左边是雍州当地的官员,上首坐着肃王。

    从祝轻侯这个角度,他一抬头, 便能斜斜地看见李禛漆黑冰冷的袍裾, 垂在案下,浑无杂色,黑得如墨。

    他托着腮, 坐在圈椅上,盯着那片衣摆,懒洋洋地听着邺京和雍州的官员议论着该如何修路以及修榷场。

    从雍州到潼关外九百里,都要设榷场,分为东西榷场,分别面向东魏和西魏。

    两者的道路挨得太近, 只怕会出麻烦, 离得太远,又怕难以兼顾。

    官员们为此争论不休,你一嘴我一嘴,书房比菜市还要热闹。

    他们顾忌着肃王殿下, 声音放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以至于听起来像是夜里的嗡嗡虫鸣,鼓噪却难以辨清。

    祝轻侯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后,懒得再听,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颈上的符牌,摩挲着刻在上面的李禛二字。

    这时,骤然有人微微提高了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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