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声绝不明白为何向来平静的肃王会如此看重那道关隘,一时有些心神不宁,那处关隘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一时间他也没有那么多银子散出去修葺。

    更何况,修葺关隘之时刻不容缓,稍稍落后,便会被肃王占据上风,眼下只怕等不及让邺京送银子过来。

    究竟是争,还是不争。

    他陷入了犹豫。

    祝轻侯坐在舆图后,有心想看一看萧声绝此刻的神情,萧声绝为人谨慎,也正是因为他的谨慎,他不敢去赌,把这处关隘让给李禛究竟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一定会争。

    “既然爱卿没有置喙,本王便——”

    李禛声音平静,话刚说到一半,萧声绝骤然起身,站在中间,恭敬道:“依下官之见,那处关隘也该交由朝廷看管,一应事务,无须殿下费心。”

    他们早就商议好了,等到榷场竣工,朝廷便会派人来设立交市监,东宫会想办法控制住交市监。

    如此一来,榷场和关市的建造,乃至于运行,从头到尾都在他们掌控之中。

    纵使肃王想要利用榷场重新翻身,也得先问过他们答不答应。

    一开始,他们倒是想等肃王做成后再来摘桃子。

    谁承想,肃王府竟然穷到这个地步。

    萧声绝说完话后,肃王轻轻叩了叩案几,不置可否。

    书房内的气氛逐渐沉凝,犹如弦丝缓缓绷紧,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修葺关隘需要银子,本王打算今日就送过去,”肃王声音极淡,平铺直叙的平静,却叫萧声绝紧张得额上生汗。

    肃王竟然如此看重那处关隘,甚至还提前准备好了银子。

    又听几个雍州的官员开口帮腔,你一言我一语,削去了他的理智,来不及思索,萧声绝连忙应道:“殿下放心,下官今日便将银子送过去。”

    舆图后。

    祝轻侯微微弯起眉眼。

    这不算是什么高超的招数,左右不过是拿捏住了太子党不愿看见肃王翻身的心态。

    他们畏惧李禛,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翻身的机会,所以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可能,他们都要迅速掐灭。

    即使事已至此,萧声绝依然是安全的,倘若他自己不作死,谁也不能拿他如何。

    不过……

    祝轻侯轻轻戳了一下发间的铃铛,眼眸狡黠,局已经铺到这儿了,就看萧声绝如何反应。

    是夜。

    萧声绝立在房内,惴惴不安,望着眼前的银票,下定决心,低声吩咐道:“快送过去,别叫人发觉。”

    这些银票都是想要投靠太子党的人送的,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天下多的是人想要讨好他,只要稍稍漏出一点风声,便有无数人上赶着送银子。

    东宫的银票很快就送到了,就当做借款,届时一并还了。

    他连叫了两声,外头终于传来动静。

    “吱呀”一声。

    槅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夫夫合谋,扳倒坏人[撒花]

    第28章 第 28 章 去年楼台,今朝一别

    槅门豁然洞开, 立在四方门框下,并非是他的心腹,而是一群素未谋面的黑衣人, 为首之人身着绣彪官袍,面无表情道:

    “下官雍州提刑按察使李抱朴,有请大人。”

    提刑按察使,是地方负责自查自纠的监察官吏。

    官职品级没有邺京御史台的统领侍御史大,但是职责不分大小,都是纠察百官、弹劾失职。

    这个人……

    他在肃王殿下身边见过,似乎是肃王的心腹之一。

    萧声绝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猛然反应过来,强装镇定:“是肃王派你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这是在公然和太子殿下作对?”

    肃王区区一个藩王, 即使在封地再怎么权势滔天,也比不过太子殿下,晋朝的储君, 未来的天子。

    他怎么敢动太子的人?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太子的脸吗?

    抱朴维持着一副死人脸,漆黑的眸光落在满箱的银票上,淡声道:“侍御史贪墨索贿,证据确凿,带走。”

    萧声绝冷静下来,扬起早已准备好的欠条, “这是借款!晋朝哪条律令不许本朝官员向人借银子?”

    抱朴眼珠微微往上, 看向他手中的欠条,温声提醒道:“您看看上面的字迹?”

    萧声绝下意识低头一看,顿时浑身僵硬,愣在原地, 上面的署名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换言之,这欠条做不得数。

    “他们说您巧立名目,索贿勒索,为了证明您的清白,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萧声绝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从前立身清正的肃王殿下怎会变得如此下作,为了对付他,甚至设下这样的圈套……

    他恍惚察觉出一种熟悉之感,这不是他们之前对付祝家的伎俩吗?

    难不成,肃王是在替祝家报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纷乱的思绪碎了一地,一个念头宛如闪电霹雳闪过,震得萧声绝微微颤栗。

    祝轻侯,真的死了吗?

    “死不了。”

    祝轻侯卧在内殿的软塌上,懒洋洋地缩在柔软蓬松的狐裘里。

    即使是这样和熙的春日,他也觉得冷,所幸这狐裘够长,垂下的长度足够遮住他的脚踝。

    他慢悠悠地把话说完:“姓萧的还死不了。”

    纵然他想要一举把人摁死,但是此地毕竟是雍州,姓萧的在雍州出事,只怕会给李禛惹祸。

    一旦放他回了邺京,再大的罪名,也会落得个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结果。

    李禛坐在他身侧,中间空着一大片位置,正低头翻看卷牍。

    一躺一坐,日光温熙,倒有几分宁静的意味。

    “可以死。”

    祝轻侯还在想象着萧声绝被发现时的表情,乐得想笑,又懊悔没能亲眼看见,冷不丁听一道淡而平静的声音,循声看去,李禛的表情淡淡,抬手将卷轴翻过一面。

    坐姿神态,无一不平静端庄,仿佛方才那句语带狠戾的话不是他说的。

    “……什么?”祝轻侯有点诧异,“你要杀他?”他微微坐起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倚靠着软枕,“那可不行。”

    “……为何?”

    李禛放下卷牍,侧首“看”向他,脸上分明没什么波澜,祝轻侯却仿佛看见了些许不解——明明恨萧声绝,想要杀他,为何要阻拦?

    “这里是雍州啊,”祝轻侯道。

    雍州是李禛的地盘,人在雍州出事,李禛必然会被扯上干系。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李禛怎么会看不穿,祝轻侯都有点想不明白了。

    “只要你想……”李禛语调低沉幽暗,无端端透出些许蛊惑,“这些又有什么干系?”

    这话的意思是……

    只要他想,李禛便会替他料理萧声绝?

    祝轻侯抬眸看他,目光由下自上,只看见对方用雪白发带牢牢束住漆发,一丝不苟地垂在后首,白绫下,露出冷峻昳丽的侧颜。

    说话这般狠绝,看上去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冷不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忍不住探起身,弓着腰去扯对方的发带。

    发带和蒙眼的白绫同一色,四股分别垂在两边,矜持清冷。

    “你要替我杀他么?好啊。”祝轻侯语气轻淡,透着轻快,松开发带,懒洋洋翻了个身,仰头倒在李禛怀里。

    他动作不稳,身形一晃,险些从矮塌上滚下去,关键时刻被一双手箍住腰身,稳稳接住。

    李禛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接住了怀中瘦弱清癯的青年,满怀温热,浑身不由僵了一下,低声警告道:“……别闹。”

    祝轻侯见惯了他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倒也不以为意,枕着他的膝骨,指尖绕着他的发带,等着李禛的回应。

    李禛没有推开他,似乎正在隐忍,就连声线也愈发低沉了些:“我会帮你。”

    让李禛帮他解决萧声绝,这无疑是极好的方法。反正得罪东宫,承担后果的人是李禛,又不是他祝轻侯。

    他不费一兵一刃出了气,报了仇,这难道不好么?

    祝轻侯盯着手中的白绫,白皙纤薄,浑无杂色,这四年来,李禛每一日都蒙着这东西度日。

    他没再想下去,道:“我不要你帮,你也不要去杀他。”

    经此一事,萧声绝纵使没死,也落不着好。

    放他回邺京,倒也并无不可。

    他倒是想让萧声绝临走前给祝琉君道个歉,为他从前说的那句“出身卑贱,只堪为妾”道歉。

    但是眼下局势未定,万一萧声绝还想来伤害他妹妹,只怕防不胜防,还是不要让他们二人相见为好。

    怀中的青年极其善变,一会儿要他帮,一会儿又咬死了不让他帮。

    李禛没说话,轻轻地抚摸着祝轻侯的发丝,祝轻侯用绸带束得很潦草,松松垮垮,稍微一碰,便雾似地散开,柔软地倾斜在掌中。

    正值午后,深深内殿笼在半明半昧的光晕中,浮动的微光漂浮变幻,将一应陈设照得微明微灭。

    祝轻侯指尖绕着发丝,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沉默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他不再插手,还是执意要替他出气?

    明眼人都知道后者吃力不讨好,李禛应当不会选后者。

    不过……

    分别四年,他越发看不透李禛的想法了。

    “献璞,你不要杀他,”祝轻侯再三嘱咐,生怕李禛犯傻。

    片刻后,李禛终于“嗯”了一声,像是答应。

    祝轻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遗憾,人都送到跟前了,却只能眼睁睁放他走。

    要是按照他从前的性子,萧声绝胆敢发话贬低祝琉君,不出三日,他便会让萧声绝跪在他妹妹面前磕头认错。

    李禛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白绫后,睫尖微动,漆黑无光的眼眸透着古怪的平静。

    四面幽暗,漆黑。

    萧声绝被带进钧台时,勉强还算得上平静,他是太子的人,又有个御史中丞的爹,只要回到邺京,甭管是多大的罪名,他都有法子平安脱身。

    水滴声滴滴答答,从石缝落下。

    两个时辰过去,他不复之前的镇定,跪在地上,浑身发颤,思绪翻来覆去,性命垂危之际,想到的不是东宫,也不是御史台,而是一道鹅黄带绿的身影。

    绮纨之岁的女娘立在楼台上,转过头,轻盈一笑,温声唤他的小字,“子纨,我会帮你,往后在御史台,没人敢欺负你了。”

    “子纨。”

    恍惚中,他仿佛真的听见那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声绝抬起头,看见那道身影提灯出现在面前,照出一片暖黄青绿。

    祝琉君静静俯视着他,神色非喜非嗔。

    萧声绝扑了过去,像往常每一次向祝琉君求助那般,满怀希翼:“卿喜,卿喜,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纵使隔着铁门,对方碰不到她,祝琉君还是忍不住退后一步,轻声道:“出身卑贱,只堪为妾,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当初,祝家被萧家弹劾,举族被关进廷尉狱,她还满心满眼等着她的未婚夫,等着她的子纨来救他。

    在漆黑的窄牢里惶惶不安地等了很久,却只等来一句:“出身卑贱,只堪为妾。”

    从前凭着她祝家势力直上青云的是他,祝家倒台,落井下石贬妻为妾的也是他。

    萧声绝猛然一僵,指尖攥住栏杆,抬起头,深情款款,哀求道:“那都是胡话,我若是不这么说,只怕我爹我娘会容不下你……”

    祝琉君提着灯,淡淡的灯辉朦胧了她的眉眼,“既然如此,你找你爹你娘说去吧。”她转过身,没再理会在牢中哀求她的人,径直走出长廊,走到一道身影旁。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唤什么,“……肃王殿下。”

    谁能想到,肃王殿下竟然会为她出气,难不成是小玉使唤的?

    肃王眼蒙白绫,手持长杖,一身黑襟白裳,宛如昳丽鬼魅,立在漆黑无光的廊内,神色平静,声音很轻:“你叫我什么?”

    问完这句话,他一时间有点沉默,就连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问出口。

    祝琉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发愁。

    扪心自问,她从前和肃王并不相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她朝肃王行礼,肃王朝她略微点头。

    祝琉君鬼使神差,福至心灵,唤了一句:“……姐夫?”——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在想,哥哥的丈夫叫什么,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叫姐夫顺口一点。

    小剧场:

    献璞:得到一个助攻,帮我把小玉留下来[求你了]

    小玉:哈哈哈看见狗东西倒霉我就开心[加油]

    妹妹:……姐夫?哥夫?到底该叫什么[问号]

    第29章 第 29 章 留连美景,徘徊良夜……

    一声怯生生的姐夫, 回荡在死寂的窄牢中,周围的官吏和狱卒目露惊色,低头不敢再看。

    祝琉君竟然唤殿下叫做姐夫。

    可是, 祝家不是只有祝琉君一个女儿么,他们也不曾听闻她上面还有表亲姊妹。

    此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不敢再猜下去,只管低眉垂首,恨不得扮成钧台里的石柱。

    李禛立在阴影中,烛火哔剥炸响,一瞬间,微明的火光照亮他幽淡冷寂的眉眼,照得白绫透光, 依稀可见眼眸起伏的轮廓。

    众人更加惶然, 看祝琉君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同情,谁叫她胡言乱语,殿下定然不会饶了她。

    “嗯。”

    李禛淡淡应道。

    众人:“……”

    ……这是, 这是应下了?

    他们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觑着殿下,又看看祝琉君,倍感惊悚之余,又有些好奇那位女子究竟是谁。

    祝琉君说出口后也有几分慌张,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青天白日的, 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听见肃王这声不咸不淡的回应, 她悬着的心顿时缓缓下落,肃王殿下是什么意思?承认他是她的“姐夫”了?

    话又说回来,肃王究竟算是她的姐夫,还是她的嫂嫂?

    “当然是叫嫂嫂。”

    祝轻侯倚靠在软塌上, 身上披着雪似堆叠垂曳的软衾,漆发散落,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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