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轻侯索性把他们招呼回来,当着李禛的面问他们:“可还有话要说?”
新臣个个低眉垂首,不敢言语。
他们都是祝氏旧日的门生,身在晋朝,谁不知道肃王殿下和祝氏素有旧怨,就算肃王殿下额外对少公子网开一面,恐怕他们不会有这个待遇。
更何况,他们当着肃王殿下的面和少公子联系,这真的好吗?
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看得祝轻侯都有些着急,连忙又戳了戳李禛。
李禛:“……”
他低声道:“但说无妨。”
有了这句话,众人相顾一眼,将一沓纸张放在祝轻侯面前,“中秋将近,下月便是少公子的……”
他们瞅了瞅肃王殿下,将生辰二字咽了下去,是少公子的生辰,也是肃王殿下最倒霉的一天。
肃王的眼睛还未好,他们还是不提为好。
李禛淡声道:“继续说。”
说这话时他神色很淡,与方才无二,众人却无端端听出了一股“你不说,我就把你送进钧台”的威胁,他们心里打鼓,只得硬着头皮道:“下月便是少公子的生辰我等想提前送上生辰礼还望殿下恕罪。”
那人说话很快,中间毫无停顿,心里盼着肃王殿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李禛自然记得,他抬手让战战兢兢的众人下去。
提起自己的生辰,祝轻侯没什么想法,在他十八岁生辰之前,他过生辰向来呼朋唤友,热热闹闹,办得整个邺京为之侧目。
自从十八岁过后,他便没有再过过生辰。
无他,在他十八岁生辰宴上出了那么大的岔子,老头没要了他的命,也没有重罚他,已经算是仁慈,但是绝对不想再看见他过生辰。
他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第49章 第 49 章 芥蒂
“你可要过生辰?”李禛问祝轻侯, 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距离现在也不剩几日了。
祝轻侯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世人眼中他罪大恶极,此刻办生辰,倘若传出来只怕会对李禛的名声不利。
“没什么好办的,我们私底下用一顿膳便是了。”祝轻侯语气随意,听上去并不在意。
左右书房中并无第三人,李禛解开蒙眼的白绫,垂眉看向祝轻侯,“这四年来,你在邺京没有过过生辰, 如今是该好好过一过。”
提起这四年, 祝轻侯坐直身体,朝李禛伸手,“我这四年的生辰礼呢?”
他每年都给李禛送生辰礼, 却从未收到过李禛送来的生辰礼。
李禛安静地望着他,昳丽五官笼罩在温熙的日光下,平静湛然。
“你不会没给我送吧?”祝轻侯睁大眼睛。
李禛淡声道:“送了。”他站起身,从一处柜格中取出一沓清单,递给祝轻侯,“这是这些年的送礼单子。”
每到祝轻侯的生辰, 他都以中秋送礼为名义, 向邺京中的士族送上薄礼,借机往祝家送礼。
其中准备给祝轻侯那一份,尤为珍贵。
祝轻侯数着送礼单子,想起有一年中秋前后他来库房清点, 看见下人正在把打着彩络的东西装车,要送到东宫去。他好奇问了一句,那下人支支吾吾不敢说,他不好为难下人,没有再过问。
合着他爹把李禛送给他的生辰礼转头送到了东宫。
臣子向效忠的主子尽忠,与政敌割席,在官场中再寻常不过。
但是为何瞒着他,把他的生辰礼送到东宫?
祝轻侯白净的面颊微微变红了些,不知是被地龙熏的,还是被气的。
他不甘心,追问道:“这四年来我没有任何表态,你也不追问?”
李禛目光愈发平静,声音也低了些:“没什么好问的。”
祝轻侯从前选择了李玦,对他送来的生辰礼毫无回应,亦在情理之中。
看他这幅不声不响的样子,祝轻侯气不打一处来,再看看上面清单上面的生辰礼,恰好每一件都是他当时很想要的。
祝轻侯深呼了一口气,神色微微严肃,“到了邺京之后,我们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禛洗耳恭听。
“先把我的生辰礼夺回来。”祝轻侯咬牙切齿。
李禛垂下眼睫,他在祝府中安插了不少人手,自然知道生辰礼一送到祝府转道就送去了东宫,只不过他当时以为是祝轻侯的授意。
原来,小玉从不知情。
祝轻侯一转念,意识到李禛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不然怎么会如此准确地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顿时消了气,眉眼弯弯,笑看李禛,“你这些年一直在盯着我?”
李禛抬眸望了他一眼,再度垂下眼帘,没作声。
见状,祝轻侯更加得意,他就知道,他生得如此容貌,天下没有谁能忘了他。
他主动凑上前,笑眯眯地瞧着李禛,得意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咫尺之间,距离近得不到一指宽,可以清晰地看见彼此修长的眼睫。
李禛抬眸,避开青年带笑的眼眸,视线落在祝轻侯漆黑的发旋上。
“献璞,献璞,”察觉出对方的躲闪,祝轻侯愈发得寸进尺,“你怎么不看我?”
他语调微扬,蕴含笑意,“怎么,你不敢看吗?”
祝轻侯靠得越来越近,李禛身形笔挺如冰,没有再退,任由距离越缩越短,短得能够数清祝轻侯的眼睫。
祝轻侯仰头,借着李禛的眼眸看自己的面容,清凌凌的眼眸中倒映着青年浓墨重彩的眉眼,清晰艶美。
“献璞,”祝轻侯有意逗弄他,伸手在李禛眼前挥了挥,随口问道:“你喜欢我吗?”
问得何其随意,轻浮。
李禛一动不动,无比平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终究还是选择作答:“嗯。”
祝轻侯不太满意这个回答,追问道:“你爱我吗?”
他何其贪心,得到李禛的喜欢还不够,还要对方的爱。
不对,不能叫贪心,这些本该就是他的。
又是一阵静默,书房久违地陷入了死寂中,初秋的寒风掀动垂帷,带起几重晃动的虚影。
李禛凝望着祝轻侯,前不久他已经说过这三个字,祝轻侯还要向他再三求证,思及此处,他心头微微一动。
“祝轻侯,”他罕见地连名带姓唤他,祝轻侯微微一愣,眉眼那股得意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是期待。他眼眸明亮,期待李禛的回应。
纵然之前从李禛口中听过这三个字,但是他还是想再听一遍,最好听他说上几十遍。
李禛轻轻将他推开,眉眼是一贯的冷淡,分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避开了这个话题,“你的生辰礼想要什么?”
他话题转得着实生硬,祝轻侯知道他不愿正面回应,也不再强人所难,转而开始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我想回尚书台当尚书令。”
去年他在尚书台摆晋升尚书仆射的宴席,晋升后相当于半个尚书令,转头被廷尉砸了个稀巴烂。
要说他最想要什么,除了给祝家翻案之外,便是回到尚书台当尚书令,比他爹还要威风赫赫,叫邺京所有人望尘莫及,悔不当初。
李禛不置可否,只问:“还有其他的么?”
祝轻侯迟疑了一下,“我想要向你敬一杯酒。”
四年前,他的十八岁生辰宴上,李禛饮了他敬的酒,因此盲了眼。
虽然现在一切平静,但他总觉得,李禛依旧在介怀当年的事,也是,谁能毫无芥蒂。
这个芥蒂倘若不处理,只怕会一直梗在他们中间一辈子。
书房尤其岑寂,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蛰伏在血肉中,时刻不停地跳动着。
李禛缓慢眨了眨眼,眸光疏淡,伸出指尖,轻轻捧着祝轻侯的下颌,祝轻侯刚来雍州时清癯单薄,就连下颌也是尖尖是,如今倒是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开了口,声音很淡:“我不饮酒。”
当年,少年李禛亦是这般说的。
那日是祝轻侯的生辰,他正在兴头上,在僻静无人处哄着让李禛饮一杯酒,李禛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接过了那盏酒樽……
时隔四年,再次听见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回答,祝轻侯心情有些复杂,索性转移话题:“我要你陪我用一顿膳。”
这个愿望相当于没说,这几个月来,哪一次李禛没陪他一起用膳?
他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李禛安静地俯视着祝轻侯,目光透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良久,他终于淡声道:“好。”
从七月末再到八月,雍州风平浪静,关外的榷场和互市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楼长青的高粱逐渐开始在雍州推广开来,那本高粱杂论更是传遍了晋朝。
雍州的变化不可谓不大,简直是翻天覆地,就连对祝轻侯颇有微词的老古板们也逐渐开始正眼看祝轻侯,渐渐习惯了有祝轻侯在的书房。
只是,有一桩旧事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
距离中秋越近,书房内的气氛便愈发古怪,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他的生辰是殿下眼盲的日子。
殿下触景生情想起四年前的旧事,不管平日再怎么爱重他,日后也绝不会再纵着他了。
想到这里,老古板们都有一丝同情祝轻侯了,论智谋,此人确实狡猾聪慧,论容貌,更是世无其二,偏偏四年前站错了队,在他们殿下和白眼狼之间,选择了白眼狼。
祝家出事,明面上是犯了贪墨之罪,实际上,但凡有些城府的权要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说到底,祝家只不过是被户部推出来背锅,用于年底平账的替罪羊罢了。
打量着底下年长的官吏或带同情,或带唏嘘的微妙神色,祝轻侯一时疑惑,这些人究竟又想到何处了?
有新来的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年中秋,殿下可要举办筳宴?”
别处的藩王每次逢年过节都会大摆筳宴,偏偏这四年来他们殿下从不主动摆宴,也就三四月份那会儿破天荒地摆了几场筳宴,还是为了引出心思不端的官吏才摆宴的。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一惊,殿下眼盲的缘由是晋朝的禁忌,年纪较轻的官吏不知情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有愣头青问出了口,殿下想起四年前的中秋,必然会……
众人颤巍巍地抬眸,快速瞥了祝轻侯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祝轻侯挑眉,这些人是什么表情?一副“你要遭了”的模样。
“照旧。”李禛淡声道。
一切照旧,肃王府不办筳宴,只在雍州施粥以及举办灯节,让百姓热闹热闹。
众人替祝轻侯松了一口气,不论他从前做过的事,好歹是位能臣,能将雍州改头换面,若是轻易死在殿下手中,怪可惜的。
照旧是什么意思?
祝轻侯初来乍到,不甚了解,好奇地问出口。
众人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看中秋的话题就要揭过,祝轻侯怎么不知好歹,还追着殿下问。
第50章 第 50 章 月饼
“中秋前后, 在坊市间施粥和设灯节。”李禛淡声解释。
他虽然素来不办宴席,府上一贯清冷,却记得让百姓热闹热闹, 欢欢喜喜过个好节。
祝轻侯对灯节没什么兴趣,他从前在邺京不知看了多少次灯节。他倒是对施粥颇有兴趣,施粥在邺京极为少见,满京的皇亲国戚很少会施粥给百姓。
倒不是计较银子,只是施粥这等济民之事会赢得民心,倘若皇帝不主动去做,底下人率先去做,会乱了尊卑,引得皇帝不快。
就连他爹也从未主动施过粥, 只是背地里稳稳当当地调控粮价, 设法让百姓人人都吃得起。
这件事隐在幕后,没人知道,也没人会记得他的好。
“我们到时候去粥棚看看吧。”祝轻侯心血来潮, 想到什么便要做什么。
在座的众人:“……”
殿下眼睛还没好,届时坊间人流密集,岂不是要闹出乱子来?
依他们看,殿下绝对不可能答应祝轻侯。
李禛道:“好。”
众人再度沉默,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相顾无言, 只能在心底暗暗摇头。
一晃几日过去, 距离中秋只剩两日,府上罕见地挂上了月灯,小厨房热火朝天地蒸月饼,这是四年来最热闹的一个中秋。
崔伯正在小厨房监督膳夫蒸月饼, 按照府上众人的口味念念有词:“殿下不吃咸的,不吃甜的,不吃里面有馅的。祝轻侯要吃甜的,不过不能太甜……”
膳夫听得敢怒不敢言,只是一个劲地磨面粉蒸月饼。
祝轻侯对月饼不怎么感兴趣,一大早便拉着李禛到坊市间施粥。
肃王府天还没亮便在长街两侧搭了草棚,棚下摆着铁锅,上面熬着热腾腾的肉粥,还在一旁摆了案几,堆满了月饼。
有肃王府带头,整个雍州的富贵人家都跟着在道旁摆了粥棚,为了不僭越,粥棚都比肃王府搭得稍微小一点。
数个粥棚在路边摆开,蔓延了一整条长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地看不见尽头。
祝轻侯带了帷帽,扣得紧紧的,坐在棚下看着王府的人施粥。
李禛坐在他身侧,挨得极近。
“雍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帷帽下垂落的面纱被热气熏得透薄,祝轻侯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李禛既然在雍州待了四年,总不可能每日都是忙着理政、放牛放羊、和百姓打交道吧?
提起这个问题,李禛罕见地静默了片刻,“……并无。”
于他而言,让此间天地欣欣向荣,百姓和乐安康,便是最重要的事情。
祝轻侯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观察形形色色的百姓,清流口中空泛的苍生社稷真切地映在眼中,长长一条队伍里,有肩上驮着垂髫小儿牵着小羊羔的牧民,还有背着竹篓准备割草喂羊的女娘……
这些百姓的面颊被烈日晒得发红,头发漆黑粗硬,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祝轻侯似乎有点明白李禛当初为何拒绝前往富贵安逸的荆州水乡,转而孤身远赴位于边陲的雍州了。
祝轻侯足足看了半刻钟,其中还有不少认识的面孔——在他进雍州游街的第一日,朝他砸菜叶烂杏的人。
这些人脸上褪去了面对奸佞的愤恚,变得平静温和,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说起楼长青种的高粱又要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