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完,终于说了几句话,言下之意便是让肃王以及其他两位藩王辅佐东宫,以免东宫形式有失。

    李禛含笑应下。

    立在首位的李玦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指尖,亦微笑着附和晋顺帝,表示会和这几位藩王同心协力。

    晋顺帝说了这两句话,似乎有些累了,让众王自行归去。

    李玦抬脚沿着朱红的丹犀往下走,眼前忽而一暗,李禛立在长阶上,眼蒙白绫,手支长杖,一步步走得极稳,如履平地。

    “臣弟有东西落在东宫,还望皇兄还给臣弟。”

    李玦稍显愕然。

    “——什么?”

    “你把东西拿回来了?”

    祝轻侯望着庭院内堆叠的礼箧,有些上了年头,蒙着一层幽光。

    这是李禛这四年来送他的生辰礼。

    被转道送去东宫,东宫尚不知情,只以为是祝家送来的中秋贺礼,用的用,饮的饮,祝家倒台这些东西更是清的清,送的送,完好无损的只剩眼前这些。

    虽说前不久中秋十五已经得了小山似的生辰礼,祝轻侯对夺回东宫里的生辰礼这件事不太执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李禛回京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替他取回生辰礼。

    看着眼前的生辰礼,他心情有些复杂,低低唤了一声:“献璞。”

    李禛走到他身侧,眉眼上依旧蒙着白绫,神色淡淡,“嗯。”

    祝轻侯头上还带着帷帽,遮着面庞,以免被人认出,“再过几日便是天子寿诞,可知其他藩王准备了什么?”

    李禛提前调查过,还算了解,一一将各位藩王准备的寿礼说出,都是些平平无奇中规中矩的寿礼,比如福如东海双绣图,寿龟之类的。

    祝轻侯又问:“东宫准备了什么?”

    李禛道:“万寿图。”

    祝轻侯思忖了片刻,低声对李禛说了一句话。

    “虎座飞鸟是神话中指引仙人登仙的神兽,若是送虎座飞鸟给陛下,陛下必然大喜。”

    东宫内,幕僚如此道。

    “这是从肃王府打听来的,肃王想要用这个博得圣心。”

    李玦思索片刻,他平时只听说过貔貅辟邪,青龙白虎,却很少听说过虎座飞鸟,难为李禛千辛万苦打听出上古神兽,想要在寿宴上当场送给父皇。

    他犹豫了片刻,“先命匠人去准备虎座飞鸟,再派人打听详细些,免得出了岔子。”以防万一,他又道:“肃王总不会自寻死路,寿宴上他若是当真准备了虎座飞鸟,我们便抢先献上。”

    日子一晃而过,寿宴当日。

    乾清宫内灯火辉煌,风帘在四面摇摆晃动,悬在半空的帘子宛如一道道人影,逶迤清瘦。

    李禛蒙着眼,静坐在席间,安静地等待着献礼。

    乾清宫后殿,里面摆满了众藩王待会准备献上的寿礼,一个宫人小心翼翼掀起肃王府的寿礼,看清里面的飞鸟,眼眸一动,连忙朝外走去。

    长风拂过,吹动正殿的风帘。

    晋顺帝高坐皇极,龙袍极阔,显得身形也阔了些。

    献寿礼的顺序由长到次,李玦率先起身,朗声道:“父皇,儿臣恭祝父皇万岁万岁,万寿无疆。”

    晋顺帝没什么表情,轻轻颔首,让宫人呈上李玦准备的寿礼。

    寿礼由卍字纹红布盖着,透过起伏的形状隐约能看出是座玉雕,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定是用心准备了许久,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我等自愧不如。”

    李玦淡笑不语,一副谦虚的模样。

    他看向肃王,有些遗憾肃王眼蒙白绫,是个瞎子,没法看见他准备的寿礼,不然恐怕就要大惊失色了。

    红布缓缓揭开,露出底下的玉雕,底座是虎,驮着一只飞鸟,翩然欲飞,当真是极美。

    众人惊叹连连,感叹太子殿下应当是花了不少心思。

    晋顺帝表情没有变化,指尖轻点龙椅扶手,力道很轻,没有半点声音,殿内骤然一静。

    “李玦,这是你想出来的寿礼?”

    李玦本能地犹疑了一下,事到如今,容不得他否认,他只能道:“回禀父皇,正是儿臣的心思。”

    “放肆。”

    晋顺帝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怒意,却叫殿内众人顿时跪了下来,满殿朱紫以头触地,屏息敛声。

    “……父皇?”李玦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仰头看向皇位之上的晋顺帝。

    看清帝王脸上的薄怒,他猛然转头去看李禛,李禛亦撩摆跪地,脊梁中正挺直,眼纱垂在两侧。

    在场之人皆是晋朝顶尖的聪明人,只李玦看李禛这一眼,瞬间便看清了来龙去脉。

    晋顺帝冷淡道:“去,把老四的寿礼取来。”

    宫人连声应诺,不多时,肃王府的寿礼便被呈了上来。

    同样是红布盖着玉雕,光看外表,与太子的虎座飞鸟相差无几。

    揭开红布后,众人神色微变。

    第53章 第 53 章 触怒

    披着红布时, 肃王这件寿礼看上去与太子的相差无几,揭开红布方知两者大不相同。

    肃王这件寿礼是白鹤,底座由数只白鹤为托, 托着一只清透白鹤,仙逸出尘。

    肃王微微向前,目不能视,险些碰到了案几,“儿臣愿陛下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①

    晋顺帝打量他半响,笑了一下,“倒是颇有寡人之风。”

    听到这句话,李玦面色微微发白, 事到如今他还不明白便是傻子, 肃王这是特意算计了他。

    说来古怪,为何父皇看见这座虎座飞鸟会如此愠怒?

    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何也想不通。

    还不等李玦平复心情, 晋顺帝话锋一转:“太子案牍劳形,想必是疲倦了,先在东宫修养,不必上朝了。”

    殿内众臣骤然一惊,不敢抬头,只是一味跪着, 生怕被这对君臣父子之间的龃龉所累。

    这座虎座飞鸟究竟有何异处, 竟然能引得陛下如此动怒。

    “虎座飞鸟是镇守墓室的神兽,老头那么想长生,看见了肯定不高兴,”祝轻侯懒声道。

    李禛还身着袨服, 暗色袨服挺括板正,勾勒出他高挑颀长的身形,“你从何得知?”

    祝轻侯静了片刻,“我爹去后,我想给他立墓,特意了解过。”

    祝清平被凌迟处死,尸首零落,他那时还身在廷尉狱中,自身难保,想尽办法托人替他殓尸,悄悄立了衣冠冢,刻了无字碑,无名无姓,就立在邺京城外的北山脚下。

    他想着等到给祝家翻了案,便要给祝清平重新修葺墓室。

    李禛默然不语,并未作答。

    祝轻侯并不在意,毕竟李禛和他爹有仇,并非他能够化解的,他更不会指望李禛给他爹立墓。

    只是,纵使虎座飞鸟是守墓的神兽,犯了忌讳,晋顺帝的反应未免过于激烈了些,明面说是让李玦在东宫内养病,相当于变相地幽禁了他。

    是晋顺帝气性太小,还是另有缘由?

    刹那间似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说不清道不明,祝轻侯暗暗记下,以等来日。

    天子寿诞过后,东宫太子被变相幽禁的消息传遍了邺京,满朝权贵闻风而动,有摇摆不定者暗中疏远了东宫,亦有坚定的太子党忧心忡忡,借着探病前来看望李玦。

    “肃王着实狡猾多端,竟然借此来算计殿下。”心腹忿忿不平。

    李玦阴着面色,垂着黑睫,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微臣已经调查清楚,原来虎座飞鸟是镇守墓室的神兽,此事犯了陛下的忌讳,陛下动怒亦在情理之中,只盼殿下切莫放在心中。”

    说话之人是兰陵萧氏的掌权人萧佑,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如今已经一把年纪,一身素衣,眼眶深陷。

    他长子萧声绝疯了,弄得他也焦头烂额,一面深感力不从心,一面对肃王恨之入骨。

    李玦冷笑一声,“本官早就命令你们调查清楚,是你们办事不力,酿成大错。”

    萧佑眉心跳了跳,连忙垂首低眉,“都是臣等办事不力,还望殿下恕罪。”

    从前祝家在时,倒也不觉得殿下这般胡搅蛮缠,愚蠢易怒,如今没了祝清平管着,倒是现出原形来了。

    李玦道:“本宫不能坐以待毙,不然肃王迟早爬到我头上去,你们想想办法,让父皇早日放我出去。”

    萧佑思索片刻,“眼下宫里最紧着银子,殿下真要讨陛下欢心,不如想法子让户部的账面好看些。”

    说起这个李玦便来气,原先户部的账本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难以交差,恰好祝家爆出贪墨一案,他忍痛赔了一个祝家,换了一个自圆其说的账本和清名。

    祝家没了,他失了左膀右臂,户部还是半死不活,窟窿有了出处,却依旧是个窟窿,而且还源源不断地产生更多的窟窿。

    驻守雍州榷场的交市监倒是短短几个月挣了几百万两银子,但那是李禛的功绩,美名由李禛担着。钱一到户部,宫里一伸手,又没了。

    李玦烦躁不已,思绪万千,陡然想起前不久天一阁开楼之事,“天一阁是天家的书库,士族看也就罢了,那些贱民凭什么也登楼来看?”

    凭他们人多势众,动辄便要闹事吗?

    萧佑察言观色,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天家的书不能叫他们白看,不如让他们付银子登楼。”

    李玦有些犹豫:“萧中丞,此举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传出去说天家吝啬,那可如何是好?”

    萧佑笑道:“殿下是天潢贵胄,贵人事忙,被下人蒙蔽也是难以避免的事。”

    两三句交谈,便封了天一阁的楼门。

    “奉上头的命,登楼须付银子,多少无拘,用来保养古籍,好让诸君长久阅书。”

    告示贴在楼门前,像一道封条,封住了高矗的巍峨楼门。

    自此天一阁的楼门紧闭,只留了角门供人登楼,说是多少无拘,实则被士族子弟用银子垄断。

    平民百姓披着霜露前来排队,手里捧着千辛万苦攒下来的银子,满心满眼想要登楼看书,却屡屡被拒之门外。

    有银子便登楼,无银子便让道。

    “啪嗒。”

    两声碎银碰撞的空响。

    祝轻侯随手掷着两枚碎银,银身熠熠,在黑暗中闪着薄光。

    碎银坠在半空中,被他伸手接住,握紧,“正愁没有理由,想不到东宫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李禛坐在黑暗中,蒙眼的白绫微微抬高,作了抹额,缚在他眉骨上,眸瞳黑阗。

    “我准备了上书贪墨案有冤的奏疏。”只等祝轻侯发话,他便会将其呈上御前。

    “再等等,”祝轻侯道,“等到他们愈发猖獗狂妄。”

    很快他们便会发现,士族仗着关系逐渐不交银子,百姓登楼的银子又太少,纵然可以积少成多,但是东宫应当等不及那一日,李玦迫不及待地想要翻身,想要“病愈”。

    祝轻侯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浓墨重彩的眉眼微弯。

    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敌人自己作死更好的事情了。

    李禛瞧着他眉间的笑意,眼睫一眨不眨,就连垂下的弧度都无甚变化,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近乎贪婪地看他的面容,看他的微笑。

    ……

    祝轻侯的预感并非作假,天一阁登楼的门槛越来越高。

    先是交银子登楼,后来逐渐变成了交银子买一个登楼抽签的名额,无数百姓交出积蓄盼着被抽中登楼,再后来,就连买抽签的名额也要花银子,一层层地交,一层层地剥。

    直剥得血肉尽削,只剩下瘦骨。

    历来读书人和清流相辅相成,但是以朝中清流的身份,他们不受规则所缚,何时想要登楼都可以。

    更何况,这银子是给朝廷,谁要站出来劝一句,相当于公然和朝廷作对。

    满朝清流,无一人敢言语。

    谁不知道宫里那位急用银子,动辄便是几百万两、几千万两地拿,没了百姓这几两、几十两,叫宫里头的去哪里拿银子?

    事态越演越烈。

    天一阁登楼的条件变得极为苛刻。

    百姓民怨沸腾,却不知该怨谁,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是祝家从前利用天一阁贪墨,瞒报朝廷骗取书银,以至于今日天一阁登楼如此艰难。

    传闻沸沸扬扬,早已倒台的祝家再次被拖出来詈骂,就连七散八落的祝相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从前祝清平是国之宰辅,如今变成了国之硕鼠。

    “从前硕鼠当道,以至于今朝贻害无穷!”

    “祝家就是趴在朝廷头上吸血的蛀虫,就是凌迟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为过。”

    纵使这些话没有传到祝轻侯耳中,他依旧能想象出外界的议论究竟是如何刺耳,他不甚在意,反而乐见其成。

    情绪是两面的,越深刻越好。

    背负骂名和恨意,远比被人遗忘得到的更多。

    “献璞,放我出去吧。”夜里,祝轻侯轻声对李禛道。

    他要让百姓的恨意到达顶端,像是烈火烧到极点。

    再没有什么比流放千里的奸臣之子回到邺京,来得更让人痛恨的事了。

    床帐之内,幽暗一片。

    李禛低眉看向他,明明枕席的高度一致,李禛却比他高了许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祝轻侯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借着月光仔细看李禛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昳丽,看不出丝毫异样。

    “献璞?”他疑心李禛没有听见,试着重新问了一遍,“你放我出去吧,这个是我现身的最好时机。”

    他的出现,会令百姓的恨意到达顶点。

    他不怕别人恨他,恨也是一种值得利用的力量。

    帐内连月光也灭了,薄纱四笼,满目漆黑,看不清手足。

    祝轻侯心内罕见地生出隐隐的不安,抱着李禛的手臂道:

    “我不会有事的,单是我这张脸,我就不会死。我只是去五凤楼敲登闻鼓,名正言顺地请求彻查贪墨案,他们越是恨我,越是怀疑我,后面一朝翻案,百姓便越会支持我。”

    为了一些飘渺不定的民心,他愿意去赌。

    李禛静静地俯视他,按住他的手,神色格外得平静,“祝轻侯,你这么着急寻死?”

    第54章 第 54 章 斗法

    寂静。

    短暂的寂静。

    祝轻侯眨了眨眼睫, 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