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为民是五组的副组长,业务能力很强,是科里有名的“活账本”。
吴爱华则是四组的副组长,她从基层记账员干起,对各项财务制度、报销流程、历史沿革非常熟悉,堪称科里的“制度通”。
阳光明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部老式的黑色转盘电话,拨通了五组的内线:
“周副组长,我是阳光明。你现在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业务上的事情想请教一下。”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过多久,周为民就来了,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表情带着些许询问,脚步轻缓。
“阳科长,您找我?”他顺手带上了房门。
“坐。”阳光明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然后从文件筐底层拿出那份细纱机大修的资金申请单,推到周为民面前,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探讨业务。
“周副组长,你是管专项资金的行家,经验丰富。这份申请,你帮我再看看,特别是附件里的验收报告和付款细则,有没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地方或者理解不透彻的环节。”
阳光明的姿态放得很低,完全像是一个虚心请教的新手。
周为民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接过文件,扶了扶眼镜:“好的,阳科长,您太客气了,我看看。”
他看得非常仔细,眉头微微蹙起,手指逐行划过文字和数据。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音和窗外隐约的嘈杂。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逐渐凝聚的凝重:“阳科长,这份验收报告……”
“怎么了?没关系,看出什么但说无妨,我们纯业务讨论。”阳光明鼓励道。
“这个项目一直都是赵组长亲自跟进负责,我没有参与,对于具体情况并不是很了解。”
周卫民首先撇清自己的关系,然后继续说道:“报告本身格式、要素都没问题,签字盖章也齐全,看起来是份完整的报告。”
周为民斟酌着用词,语速放慢,“但是,这个进度百分比……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前天下午,我去技术科送报表,在走廊里遇到他们科参与这次验收工作的技术员小王,还随口问了一句细纱机修得怎么样了。
他当时摇头说,因为进口轴承没到,核心部分就没敢彻底拆开,怕拆了装不回去,进度基本卡在百分之四十五左右,大家都挺着急,还在等配件……“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前后矛盾中所蕴含的严重性。
“这……这报告上怎么白纸黑字地写成百分之六十了?还完成了验收?”
阳光明点点头,彻底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没有直接评论报告的真伪,只是转而问道:“以你的专业经验来判断,如果财务科依据这份报告,按百分之六十的比例批了这笔款,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周为民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由于这个项目涉及的资金比较大,如果……如果后期审计部门介入,或者厂里检查发现进度与实际不符,实际完成的工作量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个拨付比例。
甚至因为某些原因,大修就此暂停。
那么……多拨付的资金就是重大工作失误,甚至是……责任事故。
首要责任人,当然就是签字批准的领导……”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明确。
阳光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思考。
“这件事,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你先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组里的同事。文件暂时压在我这里,我需要点时间处理。”
周为民立刻点头,神色郑重:“我明白,阳科长您放心。我知道轻重。”
他的眼神里除了原有的恭敬,更多了几分清晰的敬佩和警惕。
敬佩的是这位新来的年轻领导如此细心敏锐,于细微处发现了大问题;警惕的是,这看似完美的报告背后,显然是一个来自科室内部的、精心布置的陷阱。
送走周为民,阳光明又以类似的请教业务的名义,通过电话请来了四组副组长吴爱华。
他把那份劳保用品采购申请递给她,借口是自己对历年劳保发放标准和库存周转情况不熟悉,请她这位老财务帮忙把关,看看申请数量是否符合常规,有没有超出预算计划或者违背惯例的地方。
吴爱华是个爽利人,接过文件,看得飞快,眼神专注,手指时不时在某个数据上点一下。
很快,她就抬起头,指出了问题所在,语气肯定:“阳科长,您看得仔细,这个工作服的数量确实有点问题,不太对劲。”
她指着申请单上那一栏数字,“往年我们都是根据劳资科提供的各车间实际缺额明细和年度换新计划来汇总采购,从来没有按全厂满员理论数量一次性申请这么大数量的先例。
厂里仓库还有一定的周转库存呢。
这么大一批工作服进来,仓库也扛不住啊,既占地方又压资金。
而且您看这个单价……”
她凑近了些,指着那个数字,“好像也比我们科里留底的、去年底采购的那批同规格工作服的单价,略高了一点,虽然幅度不大,但加起来,总价差额会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她顿了顿,像是无意间补充道:“哦,对了,劳保用品一直都是李组长亲自负责,从来都没让我参与过。
以前劳保用品的审批,她都是直接找殷副科长汇报和敲定最终方案。”
阳光明心中了然。同样叮嘱吴爱华此事暂且保密,不要外传。
吴爱华显然也是个明白人,从阳光明特意找她来核对的举动中,已品出了不寻常的意味,神色凝重地答应了。
两份文件,两个来自不同小组、看似独立的陷阱,都被精准地识别出来。
阳光明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反而心情更加沉重。
事情不难判断,这应该就是殷永良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四组组长和五组组长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配合,说明两人和殷永良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说不定就有利益输送。
科室内部的倾轧和算计,如此直接而险恶,消耗的是厂里的宝贵资源和运营效率,受损的也是国家利益。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和愤怒的时候。对方已经出招,并且留下了确凿的破绽。
接下来,该他反击了!
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两件事一并摆到桌面上,而且要快,要在对方察觉到他已识破并采取应对措施之前。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阳光明就先去了刘金生科长办公室,客气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只说想下午想召开一个科室内部的简短例会,不需要太长,主要是让各位组长简单汇报一下近期手头的主要工作重点和进度,便于他这位新副科长能尽快全面了解情况,进入角色。
刘金生端着茶杯,爽快地同意了,脸上带着笑,似乎乐见其成,还说了几句“早该如此”、“积极主动就好”之类的场面话。
上午九点整,财务科全体二十多人准时挤进了三楼那间略显陈旧的小会议室。
和上次那个场面性的欢迎会相比,此次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更加微妙和紧绷。
人们交头接耳,低声交换着信息,猜测着这位新副科长首次主动召集开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期待和紧张在蔓延。
刘金生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主位,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慢悠悠地吹着茶杯里的浮叶。
殷永良坐在他左边,面无表情,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白色陶瓷杯,仿佛能从中看出花来。
阳光明坐在另一侧,面前整齐地放着那两份文件、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会议开始,先是各组长按顺序简单汇报工作,内容无非是日常账务处理、月度报表编制、资金调度等,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轮到四组组长李素娟和五组组长赵卫国汇报时,两人的语气都略显平淡,语速加快,似乎想尽快带过,不愿多提细节。
阳光明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专注,偶尔在本子上记下一两个关键词,看不出任何异常。
等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刘金生笑着清了清嗓子,总结了几句“工作有序”、“大家辛苦”之类的套话,然后目光转向阳光明,语气轻松地问:
“阳副科长,你刚来,听了大家的汇报,有什么要说的,或者有什么问题要问?”
阳光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与几位组长有短暂的眼神接触,最后落在刘金生和殷永良脸上。
“刘科长,殷副科长,各位同志。”他的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刚才听了各位组长的汇报,看来科里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很好,大家确实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份不容置疑的严肃:
“不过,在我近期审核处理的一些文件里,也发现了一些可能存在的问题和风险点,觉得有必要在会上提出来,和大家共同探讨一下,提高我们整体的工作质量和风险意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骤然聚焦到阳光明的身上。
刘金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坐直了一些:“哦?发现了问题?什么问题?”
殷永良也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直视阳光明。
阳光明将面前的两份文件拿起来,向众人示意了一下。
“第一份,是五组昨天报送的,关于三车间细纱机大修专项资金的二期拨付申请。”
他将文件朝向五组组长赵卫国的方向,“附件里的技术验收报告显示进度已达百分之六十,符合合同约定的二期付款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有些不安的赵卫国:“赵组长,这份附有验收报告的资金申请,是你审核查验过后,确认无误才报上来的吗?”
赵卫国猝不及防地被直接点名,愣了一下,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斜对面的殷永良,才有些磕绊地回答:
“是……是的,阳副科长。技术科出具的正规验收报告,我们审核了格式要素和签字盖章,都没问题,才按规定附上的。”
他试图强调程序的合规性。
“只是审核了格式要素和签字盖章?”
阳光明追问,语气加重了些,“对于报告核心内容的真实性,特别是进度数据‘百分之六十’的准确性,财务人员难道不需要基于专业判断进行必要的核实吗?
难道业务部门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要完全放弃自己的审核监督责任吗?”
赵卫国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技术科是这次大修的主管部门,他们出的正式报告,我们……我们一般当然是采信的……以往惯例也都是这样操作的……”
他试图用惯例来为自己辩护。
“采信?惯例?”
阳光明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力,“可我这里了解到的情况是,因为关键进口配件未按时到货,大修实际进度目前只有百分之四十五左右!
这份报告上的‘百分之六十’,数据严重失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响。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人们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相互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目光在脸色煞白的赵卫国和神色冷峻的阳光明之间来回移动。
有人下意识地去看殷永良和刘金生的反应。
赵卫国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徒劳地试图辩解:“这……这不可能吧?阳副科长,您从哪里听说的?技术科盖了章的正式报告难道……”
“我从哪里了解到的情况,自然有我的渠道和依据。重要的是事实本身。”
阳光明没有给他喘息和追问信息来源的机会,直接拿起第二份文件,目光转向四组组长李素娟,“李素娟组长。”
李素娟浑身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第二份,是四组报送的劳保用品采购申请。”
他展示了一下申请单,“申请采购的工作服数量,经过计算,几乎是全厂在岗一线工人总数的理论值!
这个采购数量的依据是什么?
去年的发放标准、报废记录和当前库存情况,能支持如此大规模、超常规的采购吗?”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素娟,“还有,工作服的单价,比财务科留底的上次采购同类产品的记录高了接近百分之五,这其中的原因又是什么?市场询价和比价程序是否完整履行了?”
阳光明没有停顿,语气愈发严厉:“如果按照这份申请进行采购,将会导致大量资金被不合理占用,造成库存严重积压,资金周转效率降低,而且单价偏高,这其中的问题,四组在审核时,难道就没有一点职业敏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吗?”
两个尖锐的问题,如同两颗重磅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无比,几乎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绝不是什么“共同探讨”,这是直接的、毫不留情的、公开的问责!
刘金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皱着眉头,脸色阴沉下来,目光严厉地扫过赵卫国和李素娟,然后看向殷永良,眼神复杂。
殷永良猛地抬起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阳副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话不能这么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替下属辩解,也试图扭转局面:“技术科的验收报告白纸黑字盖着公章,是正规的技术文件!
我们财务部门当然以他们的专业报告为准!难道我们财务科还要自己拿着尺子跑到车间去测量进度不成?那不是外行干内行的事吗?”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试图拉拢那些同样抱有“财务不干涉业务”观念的老会计。
“还有劳保采购!”
他继续炮轰,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桌子,“采购数量是劳资科根据各车间报的需求汇总提报的!
价格是供销社提供的正式报价!
我们财务负责的是审核资金计划是否符合预算,流程是否合规!
具体的业务数据,当然以业务主管部门提报的数据为准!
你这样质疑,是不是有点越界了?是不是有点外行指导内行,瞎指挥的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