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光耀同志以后这治疗啊,生活啊,这些现实问题,你是怎么考虑的?”
阳光明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迎上孙德贵探究的目光,不再迂回绕圈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孙支书,不瞒您说,我二哥现在伤成这个样子,按照上山下乡政策里关于病退返城的规定,他这情况,已经完全符合标准了,甚至可以说是超标了。”
他语气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东北这边,医疗条件毕竟有限,霍主任也亲口说了,这伤就算尽力治,也就这样了,根本恢复不到从前,以后就是个半残。
我就想着,能不能尽快给他办理病退手续,让他回魔都去。
好歹那是大城市,医院多,专家也多,说不定……还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尽量让他以后的生活少受点罪,生活质量能高一点。”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绷紧,流露出极度不甘和愤懑的神情,拳头也攥紧了:
“可是……可是一想到我二哥他就得这么拖着条残腿,灰溜溜地回去,而那个把他害成这样的王八蛋!却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说不定过几年风头过了还能想办法回城!
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一样!跟油煎似的!憋屈!太憋屈了!凭什么?这也太便宜那个畜生了!”
孙德贵听到“病退回城”这几个字,心中顿时如同明镜一般,豁然开朗。
果然如此!
这才是阳光明费尽周折,甚至可能……让伤势“升级”的真正目的所在!
孙德贵到底是老江湖,尽管没有一点证据,也没看出任何蹊跷,还是忍不住多想。
阳光明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表现出的不甘、愤怒和委屈,或许都是为了此刻顺势提出这个要求而做的完美铺垫,是为了争取最大程度的同情和理解,让他们无法拒绝,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而“病退回城”,恰恰也是孙德贵内心认为目前最能彻底解决问题、一了百了的最佳方案。
人走了,回了遥远的南方原籍,所有的麻烦、所有的隐患也就随之被带走了,靠山屯就能获得彻底的清净,这件事才能真正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至于阳光耀是真残还是假残,只要手续办得妥妥帖帖,公章盖得清清楚楚,以后就算真出了什么岔子,那也是魔都那边和阳光耀自己的事情,跟靠山屯再没有任何关系。
孙德贵心里迅速权衡利弊,脸上却立刻堆满了深表同情和理解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恍然和赞同:
“病退回城?对,对对对!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这是正理!这是眼下对光耀同志最好、最负责任的安排了!
回大城市去,医疗条件好,家里人也能就近精心照顾,比留在我们这穷山沟里缺医少药、没人伺候强百倍!千倍!”
孙德贵立刻表明坚决支持的态度,然后话锋紧接着就跟上,语气恳切,仿佛完全站在阳光明的立场上,试图堵住他继续表现“不甘心”的话头:
“光明同志,你的心情,我百分之百理解!说实话,我这心里也憋着一股火!也觉得太便宜李栋梁那个混账东西了!这处罚确实是轻了!轻得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但是!”
他重重地强调了这两个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阳光明:
“就像刚才咱们分析的,再跟他纠缠下去,意义真的不大了,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感情,反而可能耽误了光耀同志回城治病、进行后续康复的最佳时机!
治病救人要紧啊,光明同志!
这才是眼前的头等大事!是重中之重!其他的,都可以先放一放!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元军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帮腔,语气激动:
“老支书说得对!太对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紧着光耀的腿伤治!
那姓李的小子去了北洼子屯那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有他受的!
冬天冻掉下巴,夏天蚊虫叮咬,吃的比猪食强不了多少,干活比牛还累!
说不定比坐牢还他妈的难受!咱犯不着再跟他耗下去!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阳光明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仿佛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肩膀也微微垮塌下来,仿佛被迫接受了一个无比残酷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唉……孙支书,王队长,你们说得对……你们都是明白人,经验比我丰富,看事情比我透彻。
现在说别的确实都晚了,木已成舟……确实是我二哥的伤,他以后的生活最要紧……只是……只是这口气,堵在心口,实在是……实在是难平啊……”
看到阳光明的态度终于软化,松了口,孙德贵心里顿时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七八分。
他立刻趁热打铁,脸上露出更加诚恳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自责和检讨的意味,主动将一部分责任揽了过来:
“光明同志,你能这么想,能顾全这个大局,能以光耀同志的身体为重,我代表靠山屯大队部,谢谢你了!真的谢谢你!
说起来,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村里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们没有及时发现问题苗头,没有调解好知青内部的矛盾,没有保护好下来插队锻炼的知识青年,我们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很惭愧啊!”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要用实际行动来弥补,语气变得果断而仗义:
“这样,光耀同志这个民办教师的名额,本来就是经过大队部研究,已经基本定下来给他的。
现在他虽然因为伤势严重不得不回城治疗,但这个名额,我看完全可以特事特办,直接转给香梅同志。”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完全愣住、手足无措的阳香梅,语气变得温和而肯定:
“香梅也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有文化,底子好,性子又稳当耐心,在村里这几年表现一直很好,踏实肯干,群众基础也不错。
由她来接替这个民办教师的工作,非常合适,也能继续为咱们靠山屯的教育事业发光发热,做出贡献。你看怎么样,光明同志?”
这几乎是孙德贵目前在不触及原则、不承担额外风险的前提下,所能拿出的最有诚意、也最实惠的补偿方案了。
一个不用再下地风吹日晒雨淋、相对轻松体面、还有稳定工分和些许补贴的岗位,对于注定要留在农村的阳香梅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是改变命运的最好安排,足以堵住阳家的嘴,也彰显了他们村干部解决问题的诚意。
阳光明似乎没料到孙德贵会主动提出这个方案,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迅速浮现出惊讶、继而转为感激的神色,连忙说道:
“孙支书,这……这怎么好意思?这……这真是太感谢您了!太为我们着想了!
我二姐她……她别的不敢说,但做事绝对认真负责,她肯定能干好!绝不会给咱们靠山屯小学丢脸!”
阳香梅更是脸涨得通红,眼睛瞬间就湿润了,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连连鞠躬,声音哽咽:
“谢谢……谢谢孙支书!谢谢王队长!谢谢……我一定好好干!拼了命也要干好!绝不辜负领导的信任!绝不给我们知青丢人!谢谢……太谢谢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连忙用粗糙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那是积压了太久委屈后的释放,更是看到艰难生活中骤然出现一丝曙光后的狂喜和感激。
孙德贵摆摆手,语气尽量显得平常和亲切:“不用谢,不用谢,主要是香梅自己平常表现好,应该得的。”他巧妙地将这件事合理化。
解决了对阳香梅的补偿问题,病房里的气氛顿时缓和、热络了不少,先前那种沉重压抑的感觉被冲淡了许多。孙德贵和王元军的脸色也明显放松下来。
阳光明顺势提出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关键难题。
他皱着眉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为难,语气有些忐忑地说道:
“孙支书,王队长,给我二哥办病退这事,我心里是这么计划的,但具体该怎么办,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一个外地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公社知青办、县知青办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需要准备哪些材料,找哪些人签字盖章,更是两眼一抹黑,抓瞎一样。
我真怕哪里办得不合规矩,材料准备得不齐全,或者找不到关键的人,来回跑断腿不说,再耽误了事……那可就……”
孙德贵此刻心情放松了许多,见阳光明态度“诚恳”,难题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便大手一挥,表现得十分爽快和仗义,仿佛一切包在他身上:
“这个你不用担心。
光耀同志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又有县医院霍主任开的这么硬的诊断证明,白纸黑字加红章,办理病退的理由是充分的,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公社知青办那边,我和王队长还能说得上几句话,有些香火情分。
我们可以帮你先去沟通一下,把基本情况说明白,然后把必要的材料整理好,以大队部的名义正式递上去。应该问题不大。”
王元军也拍着结实的胸脯,砰砰作响,打着包票:“对!公社这一关,包在我们身上!保证给你弄得明明白白、顺顺当当的!
就是县里那边……审核可能会更严一些,流程也可能慢一点,毕竟最终批准权在县里。
这个我们就不敢打百分之百的保票了。
但只要有公社盖过章的正式报告和全套证明材料交上去,理由又这么充分,县里应该也不会故意卡着不放,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阳光明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欣喜而又感激的表情,连连道谢,语气无比诚恳:
“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二位领导了!有您二位这句话,有您二位帮忙出面,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落地了,踏实多了!
要不然,光靠我一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真不知道要跑多少冤枉路,看多少冷脸,碰多少软钉子。”
他话锋一转,显得格外明理和体贴,声音也压低了些,充满了为人着想的意味:
“不过,也不能让二位领导白白辛苦,来回跑腿、走动关系,肯定也需要一些花费。
我这次从南边过来,家里担心这边物资匮乏,特意让我带了一些我们那边的特产,像奶糖、饼干、红白糖、还有几斤自家做的腊肠什么的。
东西不多,也不值什么钱,但在咱们这里,还算是个稀罕物。”
他指了指窗外招待所的方向:“东西我都放在招待所房间里了。一会儿二位领导回去的时候,正好顺路带上。
一部分呢,该走动的就走动一下,该打烟的打烟,该送糖的送糖,免得让人说咱们办事小气。
剩下的,二位领导要是不嫌弃,就带回家去,给老人孩子尝尝鲜,也算是我和我家里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千万别推辞。”
孙德贵和王元军一听,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角眉梢都透露出满意和喜悦,但嘴上却习惯性地、半真半假地推辞起来。
这是必要的客套,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孙德贵摆着手,语气显得很清廉:“哎呀呀,光明同志,你看你这……太客气了!太见外了!
帮这点忙是我们应该做的,是分内之事,怎么还能要你的东西!这太不成样子了!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给光耀同志多准备点营养品补身体才是正经!”
王元军也附和着,但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地往招待所方向瞟了:“就是!咱们之间谁跟谁啊?还用得着这个?显得外道了!
再说,有霍主任开的这么硬的诊断证明,谁还敢故意刁难不成?”
阳光明态度却异常坚决,语气真诚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他把话说得非常漂亮,既全了对方面子,又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二位领导千万别推辞!这真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家里老人孩子的!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点平常吃的零嘴。
你们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阳光明,觉得我这人不懂事,不会做人,我这心里反而会过意不去,沉甸甸的,以后都不敢再开口麻烦二位了。
这点心意,无论如何请一定收下!”
他这话说到这个份上,孙德贵和王元军又假意推辞了两下,见阳光明态度坚决,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也就顺水推舟,半推半就地笑着应承下来,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孙德贵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既然光明同志你这么坚持……盛情难却……那……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主要是拿去打点用,打点用……都是为了顺利把事情办成嘛……”
他巧妙地为收礼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对对对!打点关系要紧!公社那帮人,有时候就是不点不亮!”王元军也跟着连连点头,黝黑的脸膛兴奋得泛着红光,已经开始想象,那些稀罕吃食带给家里老婆孩子时的欢乐场景。
眼看时间已近中午,阳光明再次主动提出请二人去饭店吃午饭。
这次,了却了心事的孙德贵和王元军答应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痛快。
事情有了圆满解决的希望和清晰路径,又即将有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到手,两人的心情都轻松畅快了不少,食欲自然也跟着上来了。
三人再次出了医院,来到了那家熟悉的国营饭店。
时近中午,饭店里依旧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柜台后的王师傅一眼就看到他们,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容打招呼。
阳光明这次点的菜式相对简单实惠:一个硬菜猪肉炖粉条,一个下酒的小鸡炖蘑菇,一个酸菜炒粉,外加一个醋溜白菜。酒也只点了一瓶本地产的烧刀子,意思到了就行。
王师傅依旧热情地给他们安排了那个小雅间,但或许是因为阳光明没有给奶糖,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比上次淡了一点,少了几分殷切,不过依旧客气周到。
雅间里,三人再次落座。气氛比上次更加融洽和谐,少了许多试探和沉重,多了几分熟络和随意,甚至开始有了点“自己人”的感觉。
酒菜很快上桌,阳光明给二人斟满酒。
“孙支书,王队长,我二哥病退这件事,所有的环节,就全拜托二位多费心、多操劳了。”阳光明举起酒杯,语气郑重,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