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我最初申请专利的初衷和具体操作过程,涉及的专利大致领域分类,以及这次与可口可乐公司从初步接触、技术评估到正式谈判的主要经过和最终达成的法律条款。”
他并没有当场翻开汇报材料照本宣科,那样显得过于刻板。
而是凭借清晰的记忆和思路,用高度概括的语言,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包括如何产生想法、如何咨询拉尔森律师、如何申请临时专利、律师如何推广、可口可乐公司如何感兴趣并迅速派出刘易斯团队、谈判中的主要分歧与最终妥协等关键节点,条理清晰、层次分明地复述了一遍。
在整个叙述过程中,他刻意模糊了申请临时专利的具体费用来源和总金额,只反复强调是“个人自费”,并着力解释了临时专利申请具有费用相对低廉、程序相对简单、保护期有限的特点。
他重点突出了拉尔森律师作为专业人士在商业推广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以及可口可乐公司作为国际巨头所表现出的商业效率和决策速度。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如山,条理清晰如同学术报告,既没有因为获得巨款而沾沾自喜、夸大其词,也没有因为事情敏感而刻意淡化、遮遮掩掩,整体上给人一种客观、冷静、可信赖的感觉,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身利益关联不大的第三方事务。
刘参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他的眉头时而因思考而微蹙,时而又因理解了某个环节而略微舒展。
他需要时间,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分量惊人的信息,并在脑海中快速分析其性质、影响以及后续可能衍生出的各种问题。
直到阳光明用“以上就是整个事件的基本情况”作为结尾,结束了长达十余分钟的口头陈述,办公室内再次被一种凝重的沉默所充斥。
刘参赞沉吟了足足有一分钟,像是在梳理思绪,也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低沉:“光明同志。”
他首先定了调子,“你能够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主动、及时地向组织汇报这个极其特殊的情况,这种高度的组织纪律观念和主动接受监督的意识,是首先值得肯定和表扬的。
这充分说明,你心中有组织,有纪律,有原则,头脑是清醒的。”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是,你所遇到的这种情况……在我们过去派遣的所有留学人员中,是绝无仅有的,没有先例可循。
个人在美国申请专利,并且获得如此……如此巨额的商业性收入,这涉及到个人与集体、与国家关系的全新课题,也触及到我们在新形势下对留学人员管理、对知识产权归属、对个人合法收入认定等一系列政策的模糊地带。
如何处理,如何界定其性质,我个人……无法给你任何初步的意见或答复,也完全没有这个权限。”
他拿起那个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文件袋,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仿佛在掂量其背后所代表的巨大价值和潜在影响:
“这件事,性质特殊,金额巨大,我必须立刻、马上向旧金山联络处的主要领导进行汇报,同时根据规定,形成专门报告,向国内外交部、教育部乃至相关更高层级的部门进行紧急请示。
最终如何处理,需要上级有关部门进行专题研究,甚至可能需要跨部门协调,才能做出最终决定。
这需要一个过程。”
“我明白,我完全理解组织的程序和纪律要求。”
阳光明立刻表态,语气坚决。
同时,他抛出了自己经过深思熟虑的核心态度,这也是他此次汇报想要传递的最关键信息:
“刘参赞,在这份书面汇报材料的最后部分,我也非常明确地、正式地表达了我的个人意愿和坚决态度。
虽然,根据美国的法律体系和专利制度,这笔钱依法依规归属于我个人名下。
但我内心深处始终坚定地认为,我能够有今天站在斯坦福校园里的机会,我能够接触到这些前沿的知识和激发创意的环境,最根本的基石,离不开国家多年来对我的培养和投入。
没有国家的选拔和派遣,我不可能来到斯坦福,也就不可能有后续这一切的机缘。”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充分沉淀,然后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所以,我在报告中正式并郑重地向组织提出:
我个人愿意,将这一百六十万美元的专利转让所得,扣除掉按协议必须支付给律师的佣金和税款之后的所有剩余部分,全部、无条件地上交给国家。
我个人分文不取。
这笔资金,最终如何处置、用于国家建设的哪个方面,完全听从组织的安排。
这是我作为一个受国家培养多年的青年学子,应尽的本分。”
“全部上交?一分不留?”刘参赞这次是真的有些动容了,甚至可以说是深感震撼。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仔细地、深深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试图从他平静如水的面容下,看透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一百六十万美元!这是一个足以让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瞬间改变命运、从此过上完全不同生活的天文数字!
是足以让人疯狂、让人迷失的巨大诱惑!
而这个年轻人,这个年仅二十多岁的留学生,竟然如此平静,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可以说是如此毅然决然地表示要将这笔巨款全部上交国家!
这种近乎纯粹的爱国赤诚,这种超乎常人的奉献精神,这种清醒克制的个人操守,让刘参赞在巨大的震惊之余,内心深处不由得涌起一阵强烈的感慨和由衷的赞赏。
这不仅仅是一种态度,这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光明同志,你的这种……深厚的爱国情怀和无私的奉献精神。”刘参赞的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许多,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慨,“非常可贵,极其可贵!我个人……表示高度的钦佩和赞赏。”
但他很快又回到了现实层面,语气恢复了几分严肃:
“但是,我也必须再次强调,这件事牵扯的方面可能很广,性质特殊而复杂。
最终是否能够接受,或者说是否适宜接受你的这笔上交请求,也不是我这个层面能够决定,甚至不是旧金山联络处能够拍板的。
需要上级,从国家现有的法律法规、相关政策导向、知识分子政策、对外形象、以及对未来留学人员可能产生的示范效应等多方面、多角度进行综合考量、权衡利弊之后,才能做出最终决断。”
他站起身,手里紧紧握着那份文件袋,像是握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沉声道:
“这份材料,我现在就收下。
我会立即启动汇报程序,以最快速度,向上级呈报。
在你得到组织的正式、明确的书面或口头回复之前,关于这笔已经在你账户里的资金,请你……务必妥善保管,确保其安全。
但暂时,我个人建议,不要进行任何形式的大额动用或转移。
当然,我必须说明,如果最终认定这是你的合法收入,组织上自然不会干预你的合法使用权。
但在最终决定出来之前,保持现状、谨慎处理,总是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方案。希望你能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请您和组织上绝对放心!”
阳光明也立刻站起身,郑重地、斩钉截铁地承诺,“我会严格遵守组织的任何要求和指示。
这笔资金,我会立刻将其转入一个独立的银行账户进行冻结保管,在得到组织明确无疑的指示之前,我以党性保证,绝不会擅自挪用一分一厘。
无论组织最终做出何种决定,我都将毫无条件地坚决服从、严格执行。”
他的表态,立场坚定,态度鲜明,无可挑剔。
刘参赞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满意地点了点头,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好!好!光明同志,你能有这样高的政治觉悟和纪律性,我和组织上就放心了。
你先安心回去,继续你的学业和研究,不要因此背任何思想包袱,也不要对外界过多谈论此事。
有了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过安全渠道通知你。”
“那我等您的消息。”阳光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联络处那栋略显陈旧的小楼,旧金山午后明媚而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带来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
阳光明站在街边,缓缓地舒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关键的一步,总算是按照预想迈出去了,而且迈得还算平稳。
主动汇报,坦诚情况,表明态度,将最终的决定权毫无保留地上交组织,这是目前这种复杂局面下,最符合他身份、也是最稳妥、最正确的做法。
他相信,基于他对国家政策动向的理解和判断,最终的结果大概率会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发展。
但这个过程,这个态度,必须毫无瑕疵,必须表现出百分之百的坦诚与服从。
接下来的日子,阳光明努力让自己恢复了往常那种规律而平静的节奏,仿佛那一百六十万美元的插曲从未发生过,那只是一种幻觉。
他照常准时前往霍夫曼教授的研究小组参加学术研讨会,积极参与讨论;他依然将大量时间投入到图书馆那浩瀚的书海中,查阅文献,梳理思路;他稳步推进着自己博士论文的选题和前期研究工作。
偶尔,他会与拉尔森律师通个电话,了解其余专利的商业推广进展,但心态已然更加平和。
他也依然会与王汝州、李思翰小聚,交流学术上的心得,分享生活中的趣事,绝口不提那笔巨款。
等待的时间,比他最初预想的要稍微长一些。
半个月后,一个平静的下午,他才再次接到了联络处办公室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刘参赞要见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端倪。
这次来到联络处,他直接被工作人员请进了刘参赞的办公室,没有任何等待。
刘参赞的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眼袋比上次更重了些,显然这段时间为了处理他的事情,耗费了不少心力。
不过,他的眼神中却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仿佛终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光明同志,快请坐,这边坐沙发。”刘参赞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主动走到待客的沙发区域,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自己率先坐了下来,姿态比上次显得随意和亲近了一些。
“关于你上报的个人专利转让收入及其处理问题的请示报告……”
刘参赞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严肃而正式,“上级相关部门经过了认真、细致、反复的研究和慎重考虑,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指示。我在此,正式向你传达组织的决定。”
阳光明立刻在沙发上挺直了腰背,凝神静听,表情专注而肃穆。
“上级认为。”
刘参赞字斟句酌,确保每个用词都准确无误,“你在严格遵守美国当地法律法规、出色完成自身学业和科研任务的前提下,完全利用个人时间和精力,依靠自身智慧进行发明创造活动,并成功实现了商业价值的转化。
这是对你个人能力、勤奋和创造精神的充分肯定,也从一个侧面,展现了我国改革开放后派遣出来的留学人员,所具备的优秀综合素质和巨大潜力。
组织上对此,是持正面肯定态度的。”
刘参赞首先为整个事件定了性,肯定了阳光明的行为本身。
然后,他语速放缓,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阳光明耳中:
“关于这项专利转让所得收入的最终归属问题。
上级经过研究,并参考了国际相关领域的通行做法,现明确指示如下:
根据我国现阶段相关政策精神,以及国际惯例,我们尊重驻在国,即美国的现行法律体系。
你个人独立构思、独立申请、并最终获得授权的这项专利,其商业化转让所产生的收益,依法依规,属于你的个人合法财产,其所有权和支配权,归你个人所有。
组织上认可并尊重这一事实。”
虽然内心深处早已无数次推演并预料到这个最可能的结果,但亲耳听到刘参赞代表组织正式、明确地宣布出来,阳光明的心中,那块悬了半个多月的大石头,才终于“咚”的一声,彻底落了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和轻松感,瞬间流遍全身。
这意味着,他成功地为自己争取到了对这意义非凡的“第一桶金”的完全合法支配权。
但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欣喜或放松的神色,反而表现出一些不安和坚持,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刘参赞,这……这怎么行?这实在是……国家培养了我,这笔钱,说到底还是源于国家给我的机会和平台,我上交是理所应当的,组织上这样决定,我……我于心难安啊!”
刘参赞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微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光明同志,你的这份心意,你这种时刻想着国家、想着奉献的精神,组织上完全了解,也感到非常欣慰和感动。
但是,上级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权衡了多方面因素的,这并非简单的推拒,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考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更贴近交谈的姿态,耐心地解释道:
“首先,这符合国家当前正在大力推进的改革开放、解放思想、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大政方针。
明确保护公民的合法收入,包括海外留学人员在内,有利于更好地调动广大科研人员、知识分子和全体人民的积极性、主动性和创造性。
你的这个成功案例,虽然特殊,但具有一定的标杆意义和象征意义。
处理得好,可以成为一个鼓励创新、保护创新的积极信号。”
“其次。”
刘参赞顿了顿,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一些,仿佛在强调其重要性,“这也完全符合国际通行的规则和惯例。
如果我们因为金额巨大,就强行要求你将个人在驻在国合法获得的收入上交国家。
这件事情一旦传播出去,无论我们出于何种良好的初衷,都极有可能在国际上,特别是在知识界和科技界,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和非常负面的影响。
会被曲解为我们不尊重个人财产权,这将会严重损害我们努力营造的对外开放、吸引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