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田玉芬,目光沉重而诚恳,“玉芬,我知道,现在说再多对不起,也弥补不了这八年里,你受的那些苦,弥补不了孩子们缺失的父爱。
任何语言在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我阳建雄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这笔债,我心里记着。”
田玉芬别开脸,避开他那过于沉重和直接的目光,将视线投向窗外的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现在说这些,没啥意思,也改变不了啥。”
她的态度很明显,她不恨了,基于那些真相,她选择了放下。
但放下不代表遗忘,更不代表能够回到过去。
她不想再去重温那段浸透了泪水与绝望的痛苦往事,那只会让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
阳建雄心中了然,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
家人态度的转变,比他预想中好了千万倍,这已经是他不敢奢求的最好的结果。
他不能,也不该要求更多。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说起了温安容的现状,这或许也是一种解释:
“安容她……她的病情,其实并没有完全稳定。
看着是比前几年清醒了很多,说话办事似乎也正常了,但医生说,她脑部的损伤是永久性的,精神也受了很大刺激,不能再受大的刺激,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
我们……我和组织上,平时都尽量顺着她,小心翼翼地,一直把她当病人看。”
田玉芬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和恍然。
她回想起昨天温安容那近乎逆来顺受的样子,以及说话时那偶尔停顿、语调略显怪异的模样,此刻才恍然明白,原来那不仅仅是头部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她的精神上也确实没有完全康复,始终处于一种脆弱的状态。
她心里顿时有些后悔昨天情急之下甩出的那两记耳光。
虽然是因为多年的恨意和对方突兀的出现所引爆,但如果早知道对方脑子确实有问题,是一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病人。
她就算心里再恨、再怨,以她的性子,也绝不会把积压的怨气,如此直接地发泄到一个精神状况不稳定的病人身上。
这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失态。
这时,一直安静观察着的阳光明适时地开口,将话题从这略显沉重和尴尬的过去引向了更实际的正事:
“爸,你吃过早饭了吗?要是没吃,我去食堂给你打点,凑合吃点。”
阳建雄这才想起,自己下了火车就心急火燎地直接赶了过来,确实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胃里空落落的,但此刻被情绪填满,也感觉不到饿。
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不用麻烦,我一会儿回单位,食堂应该还有吃的,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他看向儿子,眼神温和了许多,“光明,你长大了,也懂事了。比你爸我当年强。爸……爸很高兴。”
他没有掩饰自己对儿子的赞赏,儿子的沉稳和处理事情的周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阳光明笑了笑,那笑容坦然,他不再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这也是目前全家最关心的事情:“爸,关于我娘工作的事情,您这边是怎么安排的?我们也好心里有个数,提前做个准备。”
提到正事,阳建雄神色一正,属于军人的那种干练和条理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说道:“我已经跟一位转业到地方工作的老战友打好招呼了,初步沟通了一下。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目前的打算,是想把你娘安排到海店区妇联工作。”
他详细地解释,语气清晰而周密:“之所以这样安排,主要是考虑到了你毕业之后的去向。
你是数学系,毕业分配,去向无非是留校,或者进入科研院所。
我提前找人打听过,你这个专业,无论是留校,还是分配到那些重要的研究单位,比如中科院下属的一些研究所,工作地点很大概率都在海店区这边。
毕竟,大学和科研机构大多集中在这一片。”
他目光扫过家人,最后落在田玉芬身上,带着一种长远的考量:“把你娘的工作安排在海店区妇联,以后你毕业了,分配工作大概率也在海店。
这样一家人离得近,相互有个照应,见面也方便。珊珊以后上学,也能就近安排。你们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阳光明没想到父亲考虑得如此周到细致,连他未来的工作去向都提前做了功课,并且将家人的团聚作为了首要考量因素。
这样的安排,确实是目前情况下最优化、最人性化的选择,充分考虑了现实和亲情。
他当即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这个安排,考虑得很周全,很好,我们没意见。”他说着,看向母亲和奶奶。
田玉芬和老太太虽然对“妇联”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还不甚了解,对于机关单位的职能划分更是模糊,但听到能和阳光明离得近,能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不用再忍受分离之苦,自然也都没有任何异议,脸上甚至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田玉芬甚至有些恍惚,感觉像踩在云端。
她原本想着,跟着儿子进城,能进工厂当个普通工人,有个正式的“铁饭碗”工作,吃上国家供应的商品粮,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工分,就已经是祖上积德、烧了高香了。
没想到,阳建雄一出手,竟然直接能安排进区里的“妇联”!
这听起来就是个好单位,简直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现在事情还没有最终定下来,还需要走一些程序,但那边已经原则上同意了,问题不大。”
阳建雄见家人都同意,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如果你们没其他想法,那我就按这个方向去尽快落实了。”
“爸,还有一件事,得跟您商量一下。”
阳光明想起之前与杨政委提过的购房计划,觉得有必要也跟父亲通个气,毕竟这需要他帮忙留意信息。
“如果我娘的工作确定在海店区妇联,那咱们最好能在她单位附近,找个合适的房子买下来。
这样她上下班方便,奶奶和珊珊住着也舒心。
等单位分房,还要排队等待,而且分配下来的房子,条件也未必好,位置也不一定合适。”
提到买房,阳建雄脸上刚刚放松的线条又绷紧了些,露出一丝凝重。
昨天杨政委已经跟他大致提过这件事,他当时就很是惊讶和担忧,只是电话里不方便细问。
他看向儿子,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带着父亲特有的关切和审视:
“光明,买房这件事,昨天杨政委跟我提了一嘴。
爸不是反对你们改善居住条件,相反,能有自己的房子,安定下来,是好事。
但你要跟爸说实话,你哪来的那么多钱?我知道你孝顺,想让家人过得好点,这心意,爸明白。
但咱们老阳家,世代清白,做人做事要堂堂正正,你可不能为了钱,走了什么歪路!”
作为父亲,作为军人,他首先担心的是儿子的品行、安全和前途,这是底线。
阳光明完全理解父亲的担忧,他甚至有些欣赏父亲这种首先考虑原则的态度。
他不慌不忙,神色坦然,将之前对杨政委说过的那套关于牛黄的说辞,又更加详细、逻辑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重点强调了牛黄的来历,以及出售的过程。
说完,为了彻底打消父亲的疑虑,他又从随身带着的那个半旧帆布包里,拿出了那张由同仁堂开具的收购凭证,郑重地递给了阳建雄。
“爸,您看,这是同仁堂开具的正式收购凭证,上面金额、物品名称、重量、公章都清清楚楚,做不得假。
这笔钱的来路绝对正当、清白,您完全可以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会做任何违法乱纪、有损门风的事情。”
阳建雄接过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一笔“巨款”来源证明的纸张,神情严肃地仔细查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了解同仁堂这块百年金字招牌的分量和信誉,也知道天然牛黄,尤其是“特级胆黄”的珍贵和稀有程度。
儿子这番说辞,逻辑清晰,环节完整,凭证真实有效,完全说得通。
他心中的疑虑终于打消了大半,紧绷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
他将那张轻飘飘却分量沉重的凭证递还给儿子,彻底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和骄傲:
“好,好。来源正当就好。是爸多心了,爸也是怕你年轻,走了岔路。”
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力道带着赞赏和信任,“你这孩子,是个有主见,有担当的,运气也不错。
遇到这等机缘,还能如此沉得住气,很好!爸很欣慰!”
他看了看手腕上那块略显陈旧的手表,说道:“买房的事,既然资金来路正当,那是好事。
我回头也托几个熟人多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海淀这一片,特别是妇联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出售。
但这事急不来,得碰机会,也要看缘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你娘的工作关系和户口落实,这是根基。”
他站起身,恢复了军人雷厉风行的姿态:“我得赶紧回单位了,离开几天,积压了不少事情要处理。
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工作的事,就这一两天,应该就会有确切消息。
一旦定下来,我马上过来,或者安排人带玉芬去单位报到,办理相关手续。
争取尽快把一切都办好,早点把户口迁过来,珊珊上学的事也能早一天安排好。”
阳光明起身,送父亲出门。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招待所略显昏暗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招待所门口,明亮的光线一下子涌了过来,有些刺眼。
阳建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比自己还高出一点、身姿挺拔的儿子,心中感慨万千。
他再次用力拍了拍阳光明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殷切的期许:“光明,家里……以后就多靠你了。你长大了,比爸强。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去单位找我,或者往我办公室打电话。”
“我知道,爸。你工作上也别太累,注意身体。路上慢点。”阳光明点点头,语气沉稳地回应。
阳建雄又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仿佛要将这八年缺失的印象一次性补回来。
然后才毅然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草绿色军用吉普车。
看着父亲坐车离去,吉普车卷起淡淡的烟尘消失在街道拐角,阳光明独自站在招待所门口,夏日温热的风拂过面颊,心中也颇多感慨。
后续的事情,果然如阳建雄所说,进展得非常顺利,甚至超出了预期。
就在第二天下午,阳建雄打来电话,他语气带着一丝轻松,告知田玉芬的工作已经正式落实,接收单位就是HD区妇联,让她准备好相关身份证明、组织关系等材料,明天就可以去报到,办理入职手续。
他本打算派个熟悉流程的工作人员陪同办理,以示重视,也确保顺利。
但阳光明觉得反正自己暑假闲着也没事,便主动提出由他陪着母亲去办理入职手续,也正好借此机会熟悉一下母亲未来的工作环境和单位同事,认认路。
阳建雄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觉得让儿子陪同历练一下也好,便同意了,只细致地叮嘱了报到的具体地址、对接人的姓名和办公室门牌号。
第二天一早,天空湛蓝,阳光明媚。
阳光明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衣和深色长裤,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他陪着母亲田玉芬,带着早已准备好的,由老家村支部和公社盖章的一系列证明材料——包括田玉芬的党员证明、担任村妇女主任的工作履历证明、身份户籍证明等,来到了海店区妇联所在地。
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苏式办公楼,红砖墙面,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在夏日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同时又带着一种体制内单位特有的肃静且庄重的气质。
接待他们的是区妇联的一位办公室主任,姓李,一位四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态度亲切和蔼的女同志。
显然阳建雄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李主任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热情地将他们引到自己的办公室,倒上两杯温热的茶水,然后便开始熟练地办理相关手续。
整个过程十分顺畅,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波折。
田玉芬是五零年入党的老党员,在村里又担任了多年的妇女主任,有着极为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处理过无数家长里短、婆媳纠纷、政策宣传等具体而微的农村妇女工作。
这些扎实的履历,在阳光明提前精心准备、并由村支部、公社层层盖章证明的一系列材料中,都清晰罗列,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是一份相当漂亮的“简历”。
组织部门派来的同志审核了材料后,根据她的党龄、工作经历和实际情况,很快确定了她的职级和待遇——定为行政体系内的六级办事员,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行政二十四级,每月工资四十三元。
这个级别和工资,对于一名刚从农村进入城市的妇女干部而言,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起点。
当田玉芬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表格,并在工作人员指导下,用印泥在那份象征着全新身份和责任的表格末端,郑重按上自己的红手印时,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眼眶也瞬间湿润了,视线变得模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个土生土长、在黄土地里刨食了大半辈子的农村妇女,摇身一变,竟然成了京都机关的干部,端上了传说中的“铁饭碗”,每月有四十三元的固定工资!
这在她过去的人生里,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当场掉下来,但那激动的心情,却如同沸腾的开水,久久无法平息。
老太太秦兰英在招待所里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看到儿媳妇和孙子回来,得知不仅工作落实了,还是干部身份,每月能拿四十三块钱,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此前,一家子在农村辛苦一年,起早贪黑,到年底分工分,也未必能分到这么多现钱。
有了这份稳定的工资,就算暂时还买不到房子,一家人住在城里,心里也彻底踏实了,有了最根本的保障。
更让一家人感到惊喜和锦上添花的是,区妇联下属正好有一个内部招待所,目前正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