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是老天爷给阳家留下的一条生路,应在了光明身上?
“真的?你……你真能有这把握?”他还是忍不住确认道,声音里带着期盼,也有一丝害怕这希望落空的脆弱。
“嗯。”阳光明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我有这个信心。所以,咱们以后在吃食上,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舍不得,连鱼鳞内脏都当宝贝,吃得满嘴腥苦。”
他顺势提出了自己的具体建议,这也是他铺垫已久的目的。
“我是这么想的,爹。这一篓子鱼虾,种类杂,大小不一。
不如让奶奶帮着收拾一下。把鱼鳞刮干净,内脏掏出来,鱼头鱼尾也都剁下来,咱们只留收拾好的干净的鱼肉。”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看到他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显然觉得这样太“浪费”,便继续解释道:
“这些收拾下来的东西,鱼头鱼尾、鱼鳞内脏什么的,咱们就不留了,都送给奶奶,让她分给二叔三叔家。
这样,给他们的也不算少,还省得咱们自己费工夫收拾了。
咱们既尽了心意,自家也吃点干净整齐的。”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对于极度饥饿的人来说,鱼鳞内脏也要吃掉,至少比草根树皮强。
但他实在无法忍受那种粗糙的口感和浓烈的腥气,为了不让自己的肠胃吃苦,一定要说服父亲同意。
用这些“下脚料”来做顺水人情,既显得大房大方,不斤斤计较,有了吃食没忘记两个兄弟,又能达到自己吃得舒坦些的目的,算是一举两得。
阳怀仁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并不是不赞同帮助兄弟,而是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生活,让他对任何一点食物的浪费都感到本能的心痛。
他觉得儿子这个提议,有点“败家”,过于大方了。
“光明,小杂鱼本来就不出肉,要是再把鱼头鱼尾、鳞和内脏都去掉,恐怕得少三分之一还多。”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劝诫和心疼,“你奶奶收拾起来……你是知道的,万一再手松一点,去掉一半都有可能。”
他看向儿子,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心善,想多帮衬点你叔叔他们,让他们也多点实惠。
但咱们自家也难……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吃食,一下分出去这么多……
别到时候自家没吃饱,反而闹得心里不痛快,也让你娘和妹妹们失望。”
他担心的是现实的份额减少,以及万一儿子以后捕鱼没那么顺利,回头想起今天的大方,会后悔,甚至引发家庭内部的埋怨。
阳光明理解父亲的顾虑,这是贫困形成的思维定式。
“爹,您放心。”
他的语气很坚决,“我说了,以后咱们家吃饭问题,我能解决。
今天这点‘浪费’,就当是谢谢奶奶帮忙收拾,也当是咱们分家后,给叔叔们的一点实实在在的心意。
只要奶奶愿意帮着收拾得利索点,这些‘工钱’,咱们出得起。”
阳怀仁看着儿子,沉默了。
他再次感受到了儿子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决断力。
他已经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稚子,而是一个已经开始扛起家庭重担,并且似乎真有能力扛起来的男丁了。
鱼是儿子冒险抓来的,钱也是儿子挣来的。
儿子愿意在自家能吃饱的前提下,顾念亲情,多帮衬一下大家庭,这份心,总归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仁厚。
他作为父亲,不应该打击,或许……更应该支持?
或许……儿子真的有什么特别的能耐,以后真能不让他们再挨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在他枯竭的心田里顽强地蔓延开来,带来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珍贵的希望。
这希望,比眼前这几条鱼、几块钱,更让他心动。
“行吧。”阳怀仁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信任交付。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按你说的办。鱼是你抓的,你说了算。只是……到时候别后悔就行。”他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不会的,爹。”阳光明露出了一个轻松而真诚的笑容,“那我现在就把鱼给爷爷奶奶送过去?顺便跟奶奶说一下收拾鱼的事。”
“去吧。”阳怀仁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在那篓鱼和手里的钱上,心中百感交集,但那份沉重的绝望,确实被冲淡了许多。
阳光明提起沉甸甸的鱼篓,转身走出了屋子,朝着主屋爷爷的房间走去。
主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有一种了无生气的沉闷。阳光明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屋子里同样昏暗,爷爷阳汉章和奶奶都歪在炕上,似乎因为饥饿和无力,连说话的精神都没有了。
爷爷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奶奶则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阳汉章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过来。
当他看到大孙子手里提着的那个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竹篓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努力地聚焦,试图看清那是什么。
“光明?你这是……”他挣扎着想用手肘撑起身体,让自己坐得高一些,但虚弱的手臂有些颤抖,声音也干涩虚弱。
炕里面的奶奶也猛地动了动,那双标志性的小脚挪了挪位置,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立刻投向了鱼篓,鼻子也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
“爷爷,奶奶。”阳光明将鱼篓放在地上,恭敬地叫了一声。
然后,他把对父亲说过的那套说辞,又原原本本,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加丰富地对两位老人讲了一遍。
包括如何运气好刚下水就摸到大鱼,如何与那个“面黄肌瘦、眼神热切”的陌生人交换工具,如何运用那本《河鲜捕捉杂录》上看来的技巧找到鱼窝,如何又卖了一部分鱼给那个“羡慕不已”的人换了六块钱,以及如何惦记着家里没米下锅,把剩下的鱼都提了回来。
他讲述的时候,语气平和,条理清晰,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炫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平常的事情,只是这事情的结果有些出乎意料的好。
但听在两位饱经风霜、此刻正深陷绝境的老人耳中,这不啻于一声惊雷!
阳汉章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熨平了一些。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迫辍学、看似前路迷茫的大孙子,竟然在全家最艰难的时候,找到了这样一条意想不到的生路!
虽然捕鱼听起来不稳定,像是靠天吃饭,但能有今天这样的收获,已经足以证明光明这孩子或许真有这方面的运道或者本事!
这简直是山穷水尽之处,突然出现的一座独木桥!
虽然险,但能过人!
“好!好!好孩子!”阳汉章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干瘦的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炕沿。
“老天爷……总算没绝了咱们阳家的路啊!你有这本事,好啊!好啊!”
他看向阳光明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
只要有一个孩子能立起来,这个家就还有盼头!
就连一向对大房不算亲热,更多惦记着自己亲生儿子的奶奶,此刻脸上也堆起了难得的,甚至有些过于热情和夸张的笑容。
她挣扎着坐直了身子,一双小脚在炕沿下急促地晃悠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篓鱼,仿佛生怕它长翅膀飞了,嘴里不住地夸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哎哟!我就说嘛!咱们光明从小就聪明!是个有出息的!
你看你看,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看本书都能学来这么大本事!
这要是搁在以前,那就是文曲星下凡沾了仙气儿!
这下可好了,可好了……咱们家总算见着点肉腥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几乎黏在了鱼篓上,仿佛那里面不是鱼,而是救命的仙丹,是让一家人重新恢复活力的源泉。
阳汉章毕竟是当过一家之主的人,惊喜过后,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到大孙子把整整一篓鱼都提了过来,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这孩子,心善,念着亲情,没有吃独食。
但他也清楚自己老伴的性子,以及分家后各房面临的现实困难。
有些话,他得先说在前头,定下调子,免得老伴贪心不足,或者两个小儿子家生出更多是非,寒了大房的心。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口说道:
“光明啊,你有这份心,爷爷很欣慰。
今天的收获这么大,是好事,是咱们阳家柳暗花明!也能让全家人都跟着沾沾光,松快一下。”
他先定了性,这是好事,是光明带来的福气。
他看了一眼身旁眼神热切、几乎要扑到鱼篓上的老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清晰地划出了界限:
“这样,今天毕竟是分家头一天。
这鱼,你给你二叔三叔家,一家分上一斤,也算全了兄弟情分,让他们也打打牙祭,垫补一下。
往后各房的日子,就各凭本事了,总不能一直指着你们大房。”
他这话,既是定了调子,明确了分配份额,也是提前堵住了老伴可能提出的更多要求的路,明确指出了“往后各凭本事”。
果然,老太太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松弛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瞬间闪过的不满,但终究没敢当面反驳老头子。
能让两个亲儿子家沾点光,总比一点都没有强。一斤鱼,虽然少了点,熬锅汤也够孩子们抢破头了。
阳光明将二老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对爷爷的处事公允和长远考量更多了一份敬重。
爷爷主动提出把鱼分给二叔三叔家,而且定量是一斤,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少一些,显然是更多地考虑到了大房的利益和积极性,避免他们觉得负担过重。
这让他心里更加踏实,也证明了爷爷依然和以前一样精明。
他向前一步,巧妙地把父亲推在了前面,用更加真诚和恳切的语气说道:
“爷爷,奶奶,这鱼怎么分,我来之前,我爹也嘱咐了。”
他顿了顿,看到爷爷奶奶都认真地听着,特别是奶奶,眼神里带着探究。
“我爹说了,虽然分了家,但血脉亲情断不了。
眼看着家里大家都难,特别是二叔三叔家孩子也多,直接分鱼,他们可能会心里不安,觉得是占了我们便宜,心里负担重。”
他这个角度选得很好,体现了大房的体贴。
阳光明继续说道:“我爹的意思是,这鱼啊,就不按斤分了,显得生分。
干脆麻烦奶奶,帮着把这一篓子鱼都给收拾利索了。刮鳞、去内脏,鱼头鱼尾也都剁下来。
我们只要中间那部分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抛出了那个关键的“交换条件”:
“这些收拾下来的东西,鱼头、鱼尾、鱼鳞、内脏,我们大房一点不留,全都给奶奶您,由您拿去分给二叔和三叔家。
他们愿意熬汤也好,做别的也罢,总归是点荤腥,能顶饿。
这样,他们拿着也踏实,知道这是收拾完剩下的东西,不是正式分鱼。
我们自家呢,也吃点干净整齐的鱼肉,我爹说……他这腿伤,吃点干净的,兴许好得快些。”
他这个提议一出,阳汉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他立刻明白了大儿子和大孙子的深层用意。
这既显得大房顾念亲情,也划出了界限,但他还是觉得大房过于大方了点。
由老伴去分配那些“下脚料”,她肯定更乐意,也能在两个小儿子那里卖个好,显示她这当娘的“能耐”和“偏心”。
果然,还没等阳汉章开口表态,老太太就迫不及待地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生怕老头子反对似的,抢着说话,语气异常热络:
“哎哟!怀仁这孩子就是仁厚!想得周到!这样好!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
放心放心!这鱼保准给你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一片鳞都不带多的!
那些零碎儿交给我,保证不浪费,都分给你二叔三叔家!他们肯定念你们大房的好!念你们的好!”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麻利地挪下炕,穿上那双小小的尖头布鞋,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饿得瘫在炕上、有气无力的老人,仿佛那篓鱼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她几步就走到鱼篓边,伸手摸了摸里面的鱼,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更是加深了几分,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分配这些“零碎”,才能让自己和两个小儿子家利益最大化了。
阳汉章看着老伴那急不可耐、几乎要立刻动手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不由得叹了口气,但也没再说什么。毕竟人都有私心,这是天性。
大房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考虑周全了。
他看向阳光明,目光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更多的期许:
“既然你爹这么说了,那就按他说的办吧。让你奶奶受累收拾一下。”
他默认了这个方案。
“不累不累!这有什么累的!高兴还来不及呢!”老太太连连摆手,已经提起了鱼篓,准备拿到院子里光线好点的地方开始干活,那劲头,仿佛年轻了十岁。
事情顺利敲定,而且完全按照自己的预想发展,阳光明心里也松了口气。
有了今天的借口,以后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那奶奶就多费心了。我爹腿不方便,娘和妹妹们还没回来,我还得出去一趟。”阳光明说道。
老爷子带着关切问道:“你还出去?准备去哪儿?”
“我去给爹抓点药。”阳光明说道,语气郑重起来,“爹的腿肿得厉害,颜色也不对,不用药散瘀活血、通络止痛,怕是好得慢,拖久了,万一留下毛病,阴天下雨就疼,或者……更严重,以后就真干不了重活了。”
说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金圆券。
“正好今天卖了鱼有点钱,先去抓点药回来。吃饭要紧,爹的腿也要紧。”
阳汉章闻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儿子伤势的担忧,也有对孙子考虑周全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