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还有。每次领取,匠役都会登记用量。下官这就命人去取。”霍子衿立刻吩咐下属。
很快,一罐尚未开封的“虎骨防锈膏”被取来。
上官拨弦打开罐盖,一股混杂着动物油脂、药材和……淡淡酸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用银勺挖出一点,仔细查看。
膏体颜色暗黄带褐,比正常的确实深些。
她用银针试探,银针接触膏体的部分,很快泛起一层极淡的黑色。
果然有问题!
“霍大人,这膏体有问题,含有强腐蚀性物质。”上官拨弦沉声道,“请你立刻下令,封存所有同批次防锈膏,禁止使用。并列出所有领取过此批膏体的匠役名单,以及他们负责保养的装备批次编号。”
霍子衿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竟……竟然真是防锈膏出了问题……”他声音发颤,带着巨大的懊悔与自责,“是下官失察!下官愧对陛下,愧对霍家先祖,愧对前线将士!”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下官愿领一切罪责!”
上官拨弦看着他痛苦悔恨的模样,心中也是沉重。
霍子衿或许有失察之过,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在防锈膏中动手脚的人。
“霍大人,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上官拨弦示意李晔扶他起来,“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挽回损失。你是关键知情人,需要你的配合。”
霍子衿被扶起,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官一定全力配合!上官大人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就在这时,虞曦和阿箬的初步检测结果也出来了。
虞曦快步走进来,手中拿着几张写满数据的纸。
“姐姐,检测确认!问题防锈膏中含有高浓度的‘醋石精华’提炼物,酸性极强,能快速腐蚀铁器。那些断裂的兵器,在靠近刃口的研磨面上,发现了微量的‘脆晶散’残留!这是一种罕见矿物粉末,混入磨石中研磨兵器,会使刃口金属内部产生细微裂纹,大幅降低韧性,导致脆性断裂!”
醋石精华!
脆晶散!
都是需要专门提炼或寻找的原料!
绝非普通工匠或贪吏所能为!
“宝昌隆……百工坊……”上官拨弦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李仵作,立刻带人,查封百工坊,控制所有管事、工匠、账房!搜查所有原料仓库、账本、往来信件!尤其是最近半年采购‘醋石’、‘脆晶矿’等特殊原料的记录!”
“是!”李晔领命而去。
“霍大人,”上官拨弦转向霍子衿,“请你立刻调取军器监与百工坊近三年的所有采购合约、付款记录、质检记录。另外,那位两个月前来解释膏体异样的百工坊管事,姓甚名谁,样貌如何,可还记得?”
霍子衿努力回忆:“那人姓贾,名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左脸有颗黑痣,说话带点河东口音。他当时还出示了宝昌隆的腰牌和百工坊的文书。”
“贾顺……”上官拨弦记下,“阿箬,让我们的画师根据霍大人描述,画出此人的画像,全城通缉!”
“明白!”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特别稽查司高效运转起来。
上官拨弦则回到证物室,继续研究那些问题装备。
她需要找到更多证据链,将宝昌隆、百工坊、与玄蛇余孽彻底联系起来。
同时,她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对方在军械上动手脚,所图绝非仅仅是制造几起事故。
他们是想在关键时刻,让守卫皇宫和京城的武力失效!
联想到太湖即将到来的“九星连珠”仪式……
难道,他们打算在仪式启动的同时,在长安发动武装叛乱或大规模骚乱?
内外夹击,让朝廷首尾不能相顾?
若真如此,那么除了金吾卫,其他要害部门,是否也已被渗透?
必须加快速度,彻底挖出这颗毒瘤!
夜色渐深,特别稽查司内依旧灯火通明。
上官拨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霍子衿送来了厚厚一摞账册和文书,正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吩咐。
他时不时悄悄抬眼,看向专注翻阅文档的上官拨弦。
烛光下,她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毅与智慧。
长睫微垂,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偶尔蹙眉思索,偶尔提笔记录,那专注的神情,竟让他有些移不开目光。
他早就听闻这位镇国长公主的传奇,医术超群,智破奇案,更在江南、陇西屡立奇功。
如今亲眼见到她雷厉风行、抽丝剥茧的办案能力,沉稳冷静的气度,心中不由升起由衷的敬佩,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深想,却悄然滋生的倾慕。
但一想到她的身份,想到她是靖王萧止焰的未婚妻,想到霍家与皇室的渊源,想到自己的职责与处境,那点刚刚萌芽的情愫,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更深沉的敬重与守护之心。
能为她分忧,协助她破案,或许……便是足够了。
霍子衿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的神色,继续整理手中的文书。
夜色渐深,烛火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跳跃。
上官拨弦快速翻阅着霍子衿送来的账册,目光锐利如鹰。
三年的采购记录,条目繁杂,但她过目不忘的本领此刻发挥了作用。
很快,几个异常点被她捕捉。
“霍大人,你看这里。”她指着账册某一页,“两年前,百工坊供应的‘虎骨防锈膏’,每罐单价是二百文。但从去年秋天开始,单价悄然涨到了二百二十文。而同期,制作防锈膏的主要原料,比如牛油、松脂、常见防腐药材的价格,并未有显著波动。”
霍子衿凑近细看,点头:“确有此事。当时百工坊的解释是,工艺改良,添加了几味‘秘传药材’,成本上升。下官也曾抽样送将作监查验,他们回复说新膏体防锈效果似乎略有提升,便未深究。”
“秘传药材?”上官拨弦冷笑,“恐怕就是‘醋石精华’吧。以次充好,添加腐蚀物,反而涨价,真是好算计。”
她继续翻看付款记录。
“付款方式也有变化。以往多是宝昌隆钱庄的‘飞钱’或铜钱现货。但从去年底开始,出现了数笔以‘幽冥金’结算的款项,备注是‘特殊原料加急费’。”
幽冥金!
这个在清微观刘铜匠口中听到过的词,再次出现!
“霍大人,可知这‘幽冥金’是何物?”上官拨弦问。
霍子衿皱眉思索:“下官也曾疑惑。询问过宝昌隆的账房,对方语焉不详,只说是一种来自海外的特殊金锭,成色极佳,但铸造工艺与官锭不同,需额外鉴定费用。因数额不大,且对方坚持,下官便未再阻拦。”
海外特殊金锭?
需要额外鉴定?
上官拨弦心中疑窦更甚。
这“幽冥金”,恐怕来历非凡,很可能与归墟遗民的资金网络直接相关。
“这些以‘幽冥金’结算的票据和对应的收货凭证,可还保留?”
“应该都在。下官这就去找。”霍子衿立刻起身,去往档案室。
上官拨弦则继续查看其他文书。
她发现,大约在三个月前,百工坊曾以“设备检修”为由,暂停供应防锈膏半个月。而恢复供应后,第一批货,就是霍子衿提到气味有异的那批。
时间点吻合。
这半个月的“检修”,很可能就是他们在调整配方,掺入腐蚀性物质。
就在这时,李晔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匆匆回来。
“上官大人,百工坊查封了!但那个贾顺,不在坊中!据留守的工匠说,贾顺三天前就告假回乡探亲了,说是河东老家母亲病重。”
“回乡探亲?这么巧?”上官拨弦眼神一冷,“立刻发海捕文书,通往河东方向的所有关卡驿站,严密盘查!同时,审问百工坊其他管事和账房,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是!”李晔领命,又道,“我们在百工坊的原料仓库角落里,发现了少量未用完的‘醋石’原料和‘脆晶矿’粉末,已经封存带回。另外,账房老吴扛不住,招了。说贾顺大概半年前,开始和一位‘西域来的大客户’接触频繁。那位客户每次来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出手阔绰,指定要采购一些稀奇古怪的矿石和药材,其中就包括醋石和脆晶矿。交易多用金锭,有时就是那种‘幽冥金’。”
西域大客户!
帷帽!
幽冥金!
线索越来越清晰地指向那个为玄蛇提供物资的西域网络。
“可知道那位西域客户的落脚点?或者特征?”
“老吴说,那人很少在百工坊停留,交易完就走。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贾顺送那人出门时,称呼了一句‘阿史德老爷’。”
阿史德!
突厥姓氏!
又是黑水部,或者与其勾结的西域商人!
果然是他们在背后提供原料和技术支持!
“阿史德……”上官拨弦沉吟,“看来,长安的军械案,与陇西的李慕白勾结吐蕃、江南的归墟遗民,背后都有这些域外势力的影子。他们是想多方下手,彻底搅乱大唐。”
霍子衿此时也抱着一个铁皮箱子回来。
“上官大人,找到了。近一年所有涉及‘幽冥金’的票据和收货单,都在这里。”
上官拨弦打开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单据。
她快速翻阅,发现这些“幽冥金”结算的交易,不仅涉及防锈膏,还包括一批特制的“精钢磨石”、“弩机保养油”、“箭镞淬火剂”等军械保养用品。
范围之广,触目惊心。
“李仵作,立刻通知萧尚书和兵部,以次品混入、危害军备为由,全面暂停宝昌隆钱庄及其关联商号(包括百工坊)与军方的一切合作!所有已发放但尚未使用的相关保养用品,立刻封存检测!”上官拨弦当机立断。
“是!”李晔再次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