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平白无故为什么特意提到解家?
车外,夜色笼罩着白茫茫的大地,街道上路灯稀疏,连鹅毛大雪也看不清几许。
越明珠一直在想自己身份有没有暴露。
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自己的人际交往关系,细细捋了三遍。
嗯,绝对没有。
除了九门几位当家,外面极少有人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她叫明珠,张大佛爷的掌上明珠。
也对,张启山身边的副官和亲兵都姓张,他视若珍宝的妹妹又怎么可能是个外姓人。
有这种刻板印象的不在少数。
来长沙这些年,有人恭恭敬敬尊称她一声明珠小姐,也有人亲亲热热唤她一声小姐,却从来没人称呼过她越小姐。
越明珠思前想后,
就算裘德考违约暗中调查她的履历表,以张家对她的保护,一个美国商人即便去调动商会和教会的关系,也绝不可能查出张大佛爷想要封锁的信息。
感谢金大腿的高瞻远瞩。
当年九门初建,出于对九门毁誉参半的名声顾虑,他担心两人关系暴露会影响越明珠在校内的生活,不管当事人介不介意,土夫子出身的家庭说出去实在不够体面。
所以,后来入学填写籍贯的时候,越明珠听表哥的话,填的是解家远房亲戚的祖籍。
解家是商贾出身的本地长沙势力,名下钱庄占了长沙钱庄总资产快三分之一,解家远房亲戚既不参与倒斗的脏活,家中又有钱,说出去不丢人。
至于住址,是金大腿送的明珠公馆。
保护人填的是解九他爹,越明珠入学那会儿人家爹还健在呢,替她背书不成问题。
上下这么一联系。
不怪裘德考拐来拐去,最后拐到解家去了。
正所谓烧香要烧到佛前,她‘作为’远房亲戚在长沙上学对外受解家庇荫,他提斗棋的消息可不就是正中下怀。
毕竟下棋靠的是真本事,日本人估计乐于坐山观虎斗,走漏风声也不在意。
洋鬼子就是精,泄了密又不必担风险。
天黑得连星星都瞧不见几颗。
越明珠拢着貂皮披肩下了车,她不爱穿旗袍,衣柜里要么是文明新装要么是定做的洋裙。
被捧珠搀扶进屋时哈欠连天,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边走边问管家,知不知道有人请了广州棋圣准备来长沙找解九爷斗棋?
管家转过头:“小姐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晚宴上从洋人那儿听来的,解先生如果尚不知情,派人去知会一声,有所提防总比措手不及强。”
“是,小姐。”
管家微微欠身,笑吟吟道:“看来咱们派出去的情报人员还是比不得小姐人脉广,参加宴会的功夫就顺路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打听回来了。”
酒劲儿上来了,她扶楼梯,回头慵懒一笑:“反正别让表哥说我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只会吃喝玩乐就行了。”
“怎么会。”
比起对副官和小张等人的严苛训练,佛爷对小姐实行的一向是鼓励教育。
管家面上和气:“佛爷对小姐夸都来不及。”
他心底却在叹气,近期情报部门并未搜集到有关九门或者解家的讯息,如果是真的,想必是为了不走漏风声,打算在佛爷上任后再行动。
但是,
小姐能打探到这种消息,认识的洋人的确很不一般。
当天夜里,参加晚宴的邀请名单和入场签到簿,以及小姐几点几分和哪些人交谈过的完整记录就被送进了张启山的办公室。
之后的日子,越明珠足不出户。
金大腿快升职了,她这个唯一能拖他后腿的家属当然要事事小心。
不过,
哪怕不出门,还是能从频繁换岗的警卫那里嗅到一丝暴风将至的肃杀气息。
大雪纷飞,一连下了半个多月。
不管外面如何暗流涌动,政治和军事上是否有过兵不血刃的权力交接,都与越明珠无关。
她唯一看见的只有庭院越来越厚的积雪。
管家派人时刻盯着打扫,刚下那会儿还能让咩珠拉着羊车载她在院子里绕着大佛遛弯儿,后来气温骤降地面结冰。
管家叫来下人铲冰,怕羊车打滑,好声好气劝她回去歇着。
越明珠才老实。
终于,南京政府任免令下来了。
内容简单,不到一天,全城都知道长沙以后要改天换日了。
她按捺不住欢喜,向管家打听布防官具体是个什么职位。
管家同样如释重负,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布防官在行政上属于HN省政府序列,能调动工兵和直属城防部队,在布防署内部拥有完整的军事指挥和人事任免权,级别等同于副司令。”
好吧,其实没太听懂。
但是能调动工兵和城防部队意味着什么,越明珠很清楚,管家口头上谦虚是副司令,可这不是摆明要架空长沙警备司令吗?
......所以?
她脸红耳热,捂着滚烫的脸颊,一颗小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
以后可以在长沙横着走了?
任免令下来,张家最大的变动就是对面开始进出一些身穿军服的陌生官员。
除了大门,正门也开始有哨兵站岗,小张们把常服换成军装,长筒军靴配长枪,威风凛凛。
越明珠趴在会客厅窗台看对面,“表哥这是把布防署搬回家了?”
不用想都知道金大腿这会儿肯定在跟他的下属们忙碌、沟通,商量城防一切相关事宜。
还好她早早搬过来住。
不然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岂不是要烦死。
捧珠往壁炉添柴,脸烘得红彤彤,“管家说,佛爷这是为了节省兵力,不然哨兵和警卫员分成两批,以后人少了还怎么保护小姐。”
白雪皑皑的漫长冬季,对面和这边像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没一会儿,越明珠趴着的玻璃就起了一层朦胧的薄雾。
被管家送行的张启山,不过月余未见,看起来竟如冰一般令人难以靠近。
黑色专车前,
他偏头与张日山交代着什么,细软白雪落在他略显冷漠的眉睫上,领章在雪天泛着金属冷光。
那种冷气不是从外渗透进去的,而像从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越明珠忽然意识到,
这或许就是系统所说的‘最高处’了。
她抬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指尖顺着人影轻轻勾勒张启山的轮廓。
刚戴起的军帽,宽阔的肩膀,以及象征军衔的肩章。
直到他的大致身形在玻璃上显露。
越明珠手指凌空虚握,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左传》中有句话: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意思是唯有名分和权力象征的东西不可随便给人,给了,规矩就坏了。
她兀自失神中,
准备上车前的张启山抬了下头,目光从二楼窗户这边轻轻掠过。
距离太远。
只看清他脸微微偏向这边,眼底深如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