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晗想到那一闷棍,手摸向凌逸额头,却被攥住了。

    看不清,但那呼吸听着沉重,像是极力压抑什么,凌逸体温向来偏低,这时掌心却很热,攥得他很紧。

    “您的腿…”凌逸颤抖着手落在乐晗腿上。

    “已经能站起来了,坐着轮椅来,是故意装给他们看的。”

    但确实,还费点力。

    “太久没跟人打架,有点抽筋而已。”

    凌逸还要说什么,就听乐晗忽然道,“我想起来了。”

    他看着他,“全部。”

    “……”

    明明周围很暗,那双眼睛却明亮异常。

    这一句来得没头没尾,凌逸却呆住了,他右眼眼角淌下一滴像是暗褐色的液体,又像仅仅是流下的汗,沾染了化学物的颜色。

    但现在不是深谈的时候,乐晗判断追兵已经下楼,“能走的话,跟我来。”

    他们出了设备间,为免落入包围,没有继续向下,而是穿过同层走廊,拐向另一个通往学院后方垃圾处理区的备用通道。

    这里气味难闻,但路径隐蔽,乐晗提前研究过建筑图纸,找出这么一条路。

    果然,后门到了,可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去时,两名守卫从侧面出现,拦住了去路。

    “乐晗少爷,请留步,不要让我们为难。”

    乐晗眼神一冷,将凌逸护在身后。

    他双腿耐力接近极限,体能也有些透支,硬拼胜算渺茫。

    不过,凌清荣有后手,他同样也有。

    黑色轿车从拐角猛冲出来,一个漂移横甩,刹停在前面,车门砰地打开,是提前安排接应的人到了。

    两人迅速上车,可就在转弯时,大灯蓦地照亮前方一个人。

    刹车声刺破耳膜,紧接着变得异常安静。

    大门处,一个身影立在夜色中。

    晚风吹动凌清荣花白的鬓发,沉淀着岁月的眼睛,透过前挡玻璃望来,目光透着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温和。

    他真的和凌逸长得很像,有那么一瞬间,乐晗觉得连眼神都像极了。

    他下意识将凌逸护住。

    这个举动让凌清荣甚至是笑了笑,如果那个牵动嘴角的机械动作,算得上是笑的话。

    “不必紧张,只是…想留您说两句话。”

    “…你不是凌叔,你是谁?”

    乐晗隐隐觉得这个凌清荣,和原先那个不太一样,皮囊底下的“存在”,气质既熟悉又陌生。

    “如果我说…我是——‘他’,你信吗?”

    他。

    这个代词让乐晗眼神莫名一震,下意识顺着凌清荣目光,转过头。

    凌逸抿紧唇,幽深红瞳回视他,却没说话。

    “你…”乐晗不可置信,声音微微发抖。

    “看来你猜到了,你总是这样敏锐,但其实…我并不希望你猜到,因为这对你来说…太沉重了。”

    蓝星有一体两面。

    因为无法承受爱人离世,而分出了那个阴暗的……“他”。

    “凌清荣”笑容苦涩,“不过好在,从现在起,都结束了。”

    被那道目光沉沉注视,乐晗感觉意识开始迷蒙,身体像被温暖的海水包围,疼痛也逐渐消失。

    就像上辈子跳楼之后,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治愈,一点点缝合身体的碎片。

    “对不起,这是我第三次‘蛊惑人心’,以后都不会了。”

    那目光穿越乐晗,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忘了这一段吧。”

    怀中人软软倒靠在肩膀,凌逸揽住乐晗,抬起眼,“不是说好了,为什么又要现身?”

    “你就是我,难道你还不懂吗?”

    即将消散的身影在空中波动,漫长时间里积累的疲惫浸透每个字音,“他”最后凝视乐晗睡着的脸,“一个执念罢了。”

    一点光影融于夜色,乐晗轻轻动了动。

    “我怎么…睡着了?”

    “您太累了。”

    车辆行驶的细微颠簸在身下传来,那座谜一样的学院已经彻底消失在后视镜。

    凌逸收紧手臂,将乐晗的脸按进自己肩窝。

    这个怀抱,带着隐隐的血腥味,和更加浓重的化学药剂的味道,乐晗没有挣开,只是盯着凌逸的衬衫,汗水浸过衣料,黏在皮肤上,胸口的跳动很明显。

    “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

    凌逸小心帮乐晗按摩腿部,“我病了…他们只是在帮我治疗。”

    “治疗?那过去几年,你所谓的在管家学院进修,其实也是像这样…被‘治疗’?”

    凌逸:“……”算是默认。

    “什么病?”

    男人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低得听不见,“…别问了,会脏了您的耳朵。”

    乐晗看一眼前面的司机,现在也的确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车子直接驶向医院,乐晗自己其实毫发无伤,凌逸却为他挡了不止那一次攻击。

    手机屏幕上数十个未接来电,乐晗走到尽头角落,回拨过去。

    那头立刻传来男人急切的声音:“小晗!你在哪?你怎么样?”

    “我很好,没被你们乐家的人打死,是不是很失望?”

    乐暥顿了顿,“凌叔是为了凌逸好,但他竟敢误伤你,我已经处理过他了。”

    “所以伤了凌逸就不算‘误伤’了?”乐晗讥笑一声。

    乐暥沉默半晌,“小晗,我们当面谈谈吧。”

    *

    打小,乐晗的目标就是能站在乐暥身边。

    他一直以为,自己学习格斗、努力变强,都是因为仰慕哥哥,不想成为累赘,将来还要辅佐乐暥打理家业。

    这个“一直以为”,源于幼年那场意外。

    所有人都告诉他,是乐暥把他从匪窝里抱出来,当时他从恐惧中睁眼,看到的也确实是哥哥。

    自那以后他疯狂地想要变强,理所当然觉得是为乐暥。

    “所以当初,是凌逸自愿替换我当人质的,他为我差点瞎了眼睛,你们却引导我误会,让我以为是你救了我,你们甚至连提都没提过他。”

    乐晗看着匆匆赶来的乐暥,不需要解释或道歉,只是平静地揭穿真相。

    那场应激创伤让他遗失了部分记忆,乐家就势利用这一点。

    他们说得模棱两可,以“保护心理健康”为由,刻意引导他遗忘,并任由他将潜意识的依赖全部转嫁给另一个人。

    乐暥在台阶下停住脚步,仰视逆光而立的青年,乐晗脱离了轮椅,站在那里愈发遥不可及。

    “小晗,如果我也离开乐家,你会不会…?”

    “不会。”

    这个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乐暥定定看了他许久。

    在宣告真假少爷的宴会上,乐暥听到乐晗要走,他没阻拦,私心认为这次拆分正是他的机会。

    但凌逸却毫不犹豫走向乐晗,认他为主。

    这就是差别,只是他总不愿相信。

    ——“乐总身居高位,顾虑太多,但我不一样,我没什么不能舍弃的。”

    也许从那时起,就输了。

    不,更早,在乐晗从医院醒来,坚定选择“要凌逸”的时候,无论他们之间将来如何,他这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是他醒悟得太晚。

    乐暥勾唇,无力地笑了笑,“虽然知道无法挽回,但你不能和凌逸在一起,他对你的感情不正常,还在接受‘矫正治疗’。”

    “矫正治疗?有病就去医院,在那个什么学校算哪门子的治疗?”乐晗冷道,“而且,什么叫不正常?就算不正常,我也不是乐家的人,轮不到你来管。”

    “小晗,你以为凌逸只是喜欢你而已吗?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危险,他对你根本就是病态的——”

    “你够了!”

    乐晗话音未落,已经有人一拳挥了过去。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破风声重重砸在乐暥脸上,他踉跄后退,嘴角瞬间见了血。

    凌逸扔掉手套,扯开领口,露出脖颈线条锋利的青筋,没了往日斯文模样,眼神狠到像要杀人。

    第二拳接踵而至,两个男人在医院外大打出手,完全不顾影响体面,拉都拉不开。

    乐晗在旁看着,意外地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凌逸像要把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恨意都发泄出来,“乐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嘶吼,“老天都向着你,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

    他一记重拳将乐暥掼在墙上,“这次我不会再退让了,为了他,再卑鄙无耻的事我都做得出来!”

    乐暥抹去嘴角的血,“那你最好打得再用点力!让他看看你到底有多疯!”

    凌逸真像疯了,一拳接着一拳,拳拳到肉,身后被闷棍击中的伤都影响不了他行动,额角纱布洇出鲜红。

    直到乐暥完全被压制,眼看局面即将彻底失控,先前被呵退的几个保镖正要联手架开凌逸,乐晗眼眸一沉,才上前道,“够了。”

    很轻的一声,旁人几乎听不见,却让凌逸猛地回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盛满骇人的疯狂,开始是下意识抬手要挥开阻拦,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硬生生收住力道。

    他咽下喉间血腥,嗓音沙哑不堪,像要走近乐晗,又像意识到犯了错,胆怯地不敢动。

    “…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的。”

    乐晗主动走向他,瞥了眼那边满身狼狈的乐氏继承人,“打也打了,说也说了,乐总请回吧,以后不必再见了。”

    众目睽睽下,他拉住凌逸的手。

    凌逸突然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乐晗察觉到异样,凌逸呼吸频率不正常,注视他的瞳孔也有些涣散。

    “怎么了?”

    凌逸猛地别开脸,像是强忍着不去看他。

    乐晗陡然想起乐暥刚才提到的“矫正治疗”,心一沉,他强行扳过凌逸的脸仔细查看,那双暗红眼底除了血丝,还泛着不正常的浑浊。

    “他们给你用了什么?”

    凌逸咬紧牙关不肯回答,身体却控制不住摇晃了一下,乐晗扶住他,高大男人弓下身子,潮湿额头虚抵着他的肩。

    “主人…我想走了,我们走吧,好吗?”

    乐晗收紧握住他的手:“…好。”

    *

    凌逸后来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的自控力一向惊人,重新包扎也一声不吭,跟着乐晗回家时,甚至比平常看来还要清醒冷静。

    但乐晗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在沙发上独自坐着思索片刻,忽然扬声唤,“凌逸!”

    破天荒地,没有回应。

    乐晗于是又似真似假叹了口气,低下声音自语,“腿疼…”

    这次,有动静了。

    凌逸来到沙发后,却在与乐晗对视的瞬间蓦地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但他依然快步在他身边半跪,“您腿疼吗?需要我叫家庭医生,或者…”

    “也不用医生,”乐晗随口道,“就是有点麻。”

    凌逸闻言轻抬起那条腿,为他按摩。

    换了环境,隔了时间,动作依然熟稔得仿佛昨天才做过。

    乐晗没说话,凌逸也沉默,安静许久,直到凌逸停下动作,抬眼正要询问什么,就见乐晗朝他张开双臂,索要拥抱的姿态。

    凌逸牙关微紧,吐出一个模糊的“我…”,可到底还是俯下身。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乐晗突然勾住他脖子,手臂发力向后一倒。

    凌逸猝不及防被拽倒,镜片反射的光一晃而过,乐晗已利落地翻身跨坐到他腰上。

    “让你躲我,这样,你该好好看着我说话了吧。”

    乐晗居高临下,一手撑住凌逸胸口,一手轻抵他喉结,彻底限制了他行动。

    “主人…”

    “凌逸,你没生病。”

    乐晗刚收到血检结果,显示是长期使用神经抑制类药物导致的情绪紊乱,对健康人来说,那和慢性毒药没有区别。

    “是他们逼你吃药治疗的?”这足以构成人身伤害罪了。

    “不是…”凌逸摇头,声音艰涩,“是我自己。”

    “那我今天断了你的药,你看起来也很正常。”

    乐晗刚试图拨正凌逸的脸,对方竟一反常态地避开,但那颈侧的脉搏明显跳得快了。

    指甲刚碰上去,它就立刻跟着起伏鼓动,像兽类捕食前舒张活跃的状态,又被反复克制地压下。

    凌逸忍了忍,“他说得对,主人,我现在…很危险,您应该离我远一点。”

    乐晗却歪头,语气无赖,“那怎么办?我腿疼,轮椅也丢了,没有你,我哪儿也去不了。”

    “……”凌逸一怔,眼中的混乱似乎被这句话击散了些,终是低声回应,“您想去哪儿,我抱您过去。”

    乐晗却不再接话,只是直勾勾看着他。

    凌逸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两人现在的姿势,“您先…”

    乐晗忽然俯身,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凌逸瞳孔一颤,再度偏头。

    这可不是躲开视线,而是躲开一个吻。

    他居然舍得躲开?

    乐晗不管他,继续凑近,直到呼吸喷洒在凌逸颈侧。

    嘴唇印上脖颈,动作带点生涩,轻柔吮吸和舔舐,留下湿漉漉的暧昧痕迹。

    掌下肌肉随呼吸起伏,绷紧,乐晗终于听到那人齿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窒闷粗喘。

    凌逸猛地翻身,胸膛压了下来,乐晗清晰看见那双在医院门外曾出现过的混乱眼神。

    可凌逸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他整个人剧烈痉挛了一下,就再也没动,额头的汗顺着发梢凝结,体温高得异常。

    某处轮廓清晰。

    灼热坚挺,原始而汹涌。

    他就那样撑在乐晗上方,看起来像立刻就要粗暴地做出什么,却又被理智强行束缚。

    这种濒临失控边缘的安静和隐忍,比纯粹暴力更让人心惊。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乐晗衣襟时,那双眼中的狂乱忽然急遽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片茫然。

    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凌逸像被烫到般,猛从乐晗身上退开,滑下沙发,手本能地探入制服口袋——

    果然!乐晗眼神一凝,劈向他手腕。

    清脆的一声落地响,什么东西被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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