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几乎就在同一刻, 身后风声骤起,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随之而来。下一瞬,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然袭上后背,痛得她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冷汗瞬间涌出,顺着额角滚落。
她低头看了眼胸口——幸好,箭未穿胸而过。
但,好痛!
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在盘旋。她疼得面容扭曲,陌以新的脸近在咫尺,她甚至能从他幽深的双眸中看到自己倒映其间。
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 林安重重地向前倒下, 却并未触地。
陌以新接住了她, 将她环在怀中。
来不及去看陌以新的神情,林安已经无力抬头,软软倒在他胸口。
“林姑娘!”她听见陌以新的声音,有震惊, 有惶然。
怎么还不晕过去?林安只有这一个问题。
陌以新托住她的腰, 沉声低语:“别怕,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僵硬而紧绷,笃定的语气中, 却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茫然无措。
鲜红的血液直直溅在他襟前,滚烫的热意,一寸寸灼进他的心口。
陌以新抱着林安, 整个人却怔在原地,眼前蓦然闪回曾经梦魇。
那一年,那一日,他孤身一人,四面楚歌,刀剑如林。
所有人都想取他性命,从未有人站在他的身前,从未有人遮护过他。
她,是第一个。
为什么?
他的心仿佛被无形之物狠狠击中,如同一座封冻多年的寒湖,被人用力投下一枚火石,冰层碎裂,水光翻涌。
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一种被人护着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如烈焰穿心,灼得他无法呼吸。可是只有见过如此烈焰,才算见过了世间极致的光明和温暖。即便有朝一日被吞噬殆尽,也将甘之如饴。
原来,被人护过之后,便再也不愿独行。
可此时此刻,怀中的她,却已奄奄一息。向来明亮的眼中光彩尽褪,视线缓缓下沉。
陌以新蓦然回过神来,双手一紧。
迷蒙中,林安感到自己被陌以新稳稳抱了起来,可刚走出两步,却又停下,似乎是被挡住去路。
“想走就走?”顾三哥冷冷道。
“去你那里。”陌以新语速很快,“你不是要将我扣下么?”
顾三哥微微一愣,沉闷地应了一声:“走。”
林安听见两人几句交谈,尚未来得及多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久——林安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
整个天地空洞洞,轻飘飘,似黑非黑,似白非白,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虚无。
隐隐约约间,一个身影渐渐浮现。林安直觉那是个女子,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容。
“林安。”女子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清脆爽利,却带着一丝不满,“你瞧瞧自个都做了什么!小命不想要了?”
好熟悉的声音,好似来自灵魂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林安心头一跳,下意识接口道:“我也没想到会如此严重,可这是本能啊。看到有人遇险,便本能地去救,毕竟我是个十分善良的人。”
“善良你个大头鬼!”女子没好气道,“你占着别人的身体,就这么撞到箭上去戳了个窟窿,你怎么不对叶笙善良?”
在经历剧痛后的生死关头还要被人埋怨,林安也有些不悦,蹙眉道:“穿越虽非我愿,但我既然来了,这身体便也是我的了。我偏要救他,与你何干?”
女子似乎有些无奈,缓了几分颜色,道:“那你说说,为何要救他?”
林安并不赌气,认真答道:“第一,为人本能;第二,朋友义气;第三,回报恩情。”
“恩情?”
林安点头:“在我急于从针线楼脱身时,是他收留了我。他虽看出我身上诸多疑点,却还愿意相信我是好人,给我一条出路。即便只是头顶一角屋檐,我也感念在心。”
“可为了这些,你便舍弃自己性命不顾?”
林安断然否认:“我不会死的!”
“若你事先知晓自己会死,你还救他吗?”女子话音未落,抬手指了指林安胸口。
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林安冷不丁闷哼一声,整个人疼得直不起身,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她咬着牙,连连讨饶:“不救了,打死我也不救了……”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产生一个念头——这个女人究竟是谁?难不成,是地府勾魂的小鬼?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女子放下手,似笑非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这也差不多吧?”
林安忍过那阵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只觉莫名其妙:“什么牡丹花下死?什么风流?”
女子口中啧啧,连连摇头感叹:“针线楼安排你潜入府衙,原本还是想让你以美人计接近陌以新。可如今倒好,你前一晚刚看过人家身子,第二日便奋不顾身为人家挡下一箭。我真不知,这美人计到底是谁在用了……”
林安面色一变,她无暇去反驳女子的话,只愈发惊疑不定——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不但知晓这两日发生的事,居然连针线楼最初的计划都了若指掌!
林安正欲开口质问,女子却又掩嘴笑出声来:“依我看,你之所以要救他,可不是为了什么头顶一角屋檐,而是因为被你撞见的乍泄春光吧?”
话音未落,男子湿漉漉的身体便出现在林安眼前,不同于方才那模糊的女子身影,此时的他无比清晰——双目微阖,面色潮红,长发如墨,锁骨和胸膛若隐若现。
林安再向下看,画面却有些模糊起来。
紧接着下一刻,陌以新竟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雾似火,向她伸出手来。
林安一怔,下意识解释道:“我不是贪图男色。”
陌以新却恍若未闻,双手扣住她的双肩,将她轻轻按入怀中。
林安抬手抵在他胸前,触到一片淡淡温热的肌肉,却完全抗争不过他的力量。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林安又看到方才那个身形模糊的女子。女子似笑非笑,抬起手,再次指向她胸口的位置。
林安猛然一凛,远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的剧痛汹涌袭来,痛的她恨不得当即咬舌。
颌下靠着的肩膀抬了抬,林安一偏头,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疼痛仿佛无边无际,时间被拉长成一根绷紧的弦,她像是漂浮在一片苦海,找不到出口。
林安始终没有松口,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的血味,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才缓缓退去。
愈发模糊的视线中,那个女子的身影正渐渐飘远。
“你多保重。”她的声音中头一次带上了几分温柔,“希望……别再相见。”
林安很想在她彻底消失前问出一句——“你是谁”,可她已浑身脱力,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抱住正支撑着她的东西,一头栽倒下去。
……
再次睁开眼时,林安有些恍惚,竟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只觉得自己仿佛面朝下,背朝上,有种上下颠倒的错位感。
难道……又穿越了?林安的心向下一沉,仿佛不只后背,连心也被穿出个窟窿,空空荡荡,不知失去了什么。
浑浑噩噩间,林安想翻个身,身上却虚乏无力,浑身上下只有脑袋能够挪动。
“你醒了?”一道声音响起,是陌以新。音色虽熟悉,却带着一丝陌生的沙哑。
“呃……”林安张了张嘴,这才发觉自己喉咙干得发疼,根本喊不出声。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臂,动作沉稳克制,带着小心收敛的力道,将她微微扶起。
林安上半身抬起一点,这才能扭动略带僵硬的脖子,刚欲再次开口,一只玉白瓷盏递到唇边,轻轻抵住她的嘴角。
林安实在口干舌燥,顺势饮下几口,温水入喉,才稍稍缓解了喉中的干涩。
视线下意识一抬,便撞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陌以新正俯身托扶着她,近在咫尺,每一寸肌肤都无比清晰,连细密的长睫都分明可见。
“还渴吗?”他低醇的话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
林安又咽下一口水——天地良心,她真的不是为了男色。
她摇摇头表示喝够了,此时,她很想知道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形。
陌以新扶着她重新趴下,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解释道:“你中箭后晕了过去,风青已替你取出了箭,你已经脱离危险,还需安心养伤。”
风青?林安一怔,转念便也反应过来。
风青一直在货仓外等着,陌以新带她离开时,想必正好撞上风青。而她之所以能脱离危险,恐怕也离不开这个神医的及时救治。
“我们现在何处?”林安问。
“这里是顾三哥的居所。”
林安心头一跳,恍然想起晕倒前听见陌以新说的最后一句话——“去你那里,你不是要将我扣下么?”
原来,他们果然来了。
林安微微抬眼,将视线移向窗外。外面一片漆黑,想必已是深夜。
林安一个晃神,又想起先前那似黑非黑的梦境——那个莫名出现的女人,她那熟悉却古怪的音色,还有她那些话中令人心惊的信息量……
那真的只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而已吗?
她究竟是谁?消失前她说——“希望别再相见”,这……又是为何?——
第49章
她有太多疑问, 却已无从追问。
这一切,或许真的只有等“下次相见”时,才有机会问个清楚了。
“林姑娘, 多谢你。”陌以新低哑却郑重的声音, 将林安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林安动了动唇, 正要答话,门口又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林姑娘,你醒了!”
来人正是风青,他手中端着一碗药,一面风风火火往屋里走,一面念叨着:“原本还以为你要到天亮后才能醒来,不愧是我配的药啊!我就说嘛,我的医术简直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高明!”
风青快步走近,将药碗往床边小几上一放, 伸手探上林安的手腕。
片刻之后, 他点了点头, 叮嘱道:“情况总算稳定了……只是还要休养些时日,这段时间只能趴着休息。你的伤在背后,千万莫要一时忘了,往背后去靠。”
“多谢。”林安应了一声。
风青又絮絮叨叨道:“虽说我医术高明, 你也真是命大!你可知晓, 在昏迷中拔箭有多么凶险?”
林安做洗耳恭听状,心中却在想,方才那梦境最后, 那阵撕裂般的剧痛,莫非……便是在拔箭?
若是如此,那梦中陌以新伸手将她抱住, 自然便是为了固定她的身体,以免她在拔箭时乱动了。
“拔箭前后就靠一口气吊着,若是毫无意识,八成便活不过来了!就在这危急时刻,多亏我妙手施针,及时封住几处要穴,才稳住你的气息。大人还找顾公子拿了一只老参给你含着。”
风青摇着头,仍然心有余悸,“饶是如此,我也担心你挺不过去呢!”
林安也有些后怕,原来自己当真经历了命悬一线的凶险。
“不过,你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风青话锋一转,很快恢复了平日眉飞色舞的神情,“当时连大人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你却还念念叨叨说个不停。”
“说、说什么?”林安讶异,隐隐觉出一丝不妙。
“一会说,‘我偏要救他’,一会又说,‘打死也不救了’……”风青一脸沉思状,“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真令人捉摸不透啊!”
林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风青则仍在道:“对了,还说什么牡丹花……林姑娘,你很喜欢牡丹吗?”
林安一个激灵,瞬间闪回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险些吓出冷汗。
——万幸自己当时声音微弱,风青只隐约听到一句“牡丹花”,否则,自己这见义勇为的英雄形象便完全毁于一旦了!
林安嘴角抽搐,接不出话来。
“好了,风青,这里没事了。”陌以新此时道。
风青一怔,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看向林安道:“这碗药记得喝完,这可是我爹当年将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疗伤神药。你的伤势,喝这一副,便可顶过三日!”
他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我先去睡了,你若有不适,便来叫我。”
“多谢你。”林安诚恳道。
原先,她一直因风楼的武艺而对他多有膜拜,此时此刻,风青在她眼中也切实加上了一层神医光环。
待风青从外面关上房门,屋内重归寂静。
陌以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递到林安唇边。
骨节分明的手指近在眼前,林安从善如流地张开嘴,感受到略微苦涩的汤药被送入口中。
他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喝。
两人沉默着,就这样喝完了一碗药。
“还疼吗?”陌以新轻声问,低哑的声音中,掩不去那一丝心力交瘁后的疲惫。
“嗯……”林安应了一声,却接着道,“大人,那一箭,你为何不躲?”
这是她从看到那一箭时便有的疑惑。
针线楼当街行刺时,陌以新曾拉着她在那瞬息之间闪过紫艾的一击;关山院中,任一巧藏刀出手,他也曾挡在她身前,躲过那出其不意的突袭。
林安觉得,倘若陌以新有心躲避,那一箭未必能射中他的要害。可那一刻,他脚下未动,神色未改,似乎丝毫没有躲避之意。
也是因此,她才不得不挺身而出,试图将他扑倒。
陌以新沉默片刻,却不答反问:“林姑娘,那一箭,你为何要挡?”
林安微怔,随即了然一笑,道:“大人不必太过介怀,那一刹那,我是想将你推开,只是动作不够快,只来得及挡在你前面。”
“为何救我?”陌以新再次追问,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持。
林安一顿,认真答道:“为朋友两肋插刀,何况大人也帮过我。”
朋友……陌以新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林安严谨地补充道:“虽然一开始,大人只是好意收留我,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
“嗯。”陌以新垂下眼睫,唇角弯出一抹温润的笑。
不,他贪得无厌,已经想要更多。
他敛了神色,好似不经意地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