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匣中宴 > 50-60
    两人刚走出雁行院,一旁忽传来一道清和的声音:“陌大人。”

    陌以新驻足看去,是四公子苏清友,此时他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妇人,想来便是他的夫人。

    苏清友对陌以新拱了拱手,道:“清友见过陌大人,无意叨扰陌大人查案。”

    “无妨。”陌以新微微一顿,“四公子来雁行院,可是有事要找本官?”

    苏清友见陌以新如此直接,面上露出两分赧然之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既然陌大人如此开门见山,清友也就直言不讳了。听闻陌大人派人监视了昨日醉酒的几人,其中包括三哥,难道大人怀疑三哥吗?”

    “四公子多虑了。不止三公子,整个苏府里的每个人,包括四公子,也都在官差的监视之下。”

    陌以新极尽直白的话语令苏清友一时讶然,片刻后却释然一笑,拱手道:“多谢陌大人解惑,是清友唐突了。”

    “无妨。”陌以新轻点下头,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女子,“昨日宴会之上,似乎未见少夫人。”

    苏清友看向妻子,道:“玉蕊昨日偶感不适,便在房中歇息。”

    玉蕊低眉应声,语带羞赧:“原本身为府中唯一女眷,自该操持宴会,可昨日实在头晕乏力,只得卧床养神,玉蕊惭愧。”

    苏清友抬手轻抚她肩,目光温柔:“无妨,身子要紧,无人会因此责你。”

    陌以新道:“四公子与夫人鹣鲽情深,令人艳羡。”

    苏清友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福之色:“此生得识玉蕊,是清友三生有幸。”

    玉蕊嗔怪地看了苏清友一眼,对陌以新道:“大人莫怪,玉蕊出身行医世家,少时与先父游历江湖,不甚懂得官眷礼数,清友也一直纵着,这才愈发失礼了。”

    “游历江湖行医?”风青当即来了兴致,“我爹也曾是江湖中的医者,不知令尊高姓大名?”

    玉蕊道:“先父阮凤归。”

    “原来是‘妙手荣枯木,云隐凤不归’的凤归先生。”风青惊喜道,“我爹名叫风之鹤,想必夫人一定听说过。”

    阮玉蕊果然惊道:“原来是江湖人称‘第一怪医’的风之鹤风神医,久仰大名!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风神医传人。”

    风青扬眉一笑,颇为得意,又道:“原来凤归先生是因女儿嫁到景都才退隐江湖的。”

    阮玉蕊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清友幼时曾生过一场大病,先父为他诊治,曾携我在苏府小住一年,我也是那时与清友相识的。后来,先父又带我继续游历江湖,直到自觉大限将至,将我托付给苏家,亲眼看着我与清友成了亲,才安心离世。”

    “原来如此。”风青也颇为叹惋。

    几人一番叙话,苏清友适时道:“清友不打搅陌大人查案了,适才见大人离开雁行院,可是还要去往别处?”

    陌以新道:“正想去馨园看看。”

    苏清友侧头看了阮玉蕊一眼,道:“玉蕊正说想四下走走,不如我们便陪大人同去。”

    几人一道往馨园而去,穿廊过亭,行至园中深处。途径假山,便是昨日落水那个池塘。

    陌以新沿着池边踱步缓行,眼神在地面与岸边一一巡视。

    为嘉平会而特意修建的馨园,为招待贵客,自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一片枯叶都难寻,又哪有什么暗器的影子。

    风青更是夸张,低低埋着头,一双眼睛恨不得掉到地上去,连石缝也不放过,却也没找到半点线索。

    苏清友好奇道:“大人是在寻物?莫非昨日在此落下了什么?”

    陌以新闻言,回身望去,只见苏清友与阮玉蕊仍远远立在假山旁,与池边相距尚远,故而问话时抬高了几分音量,却并无走上前来的意思。

    陌以新目光微微一顿,眉宇间生出几分若有所思。

    他未作答,目光又落在假山中央一处石洞上,略一沉吟,道:“风青,去那石洞里瞧瞧。”

    风青四下找了一圈,正有些泄气,闻言眼睛又是一亮,抬步便向石洞而去。他身形并不很高,微一低头便轻松钻入洞口。

    石洞不算狭窄,加上天光大亮,是以洞里也有些光线。风青小心踱步,在碎石与青苔铺满的地面仔细检视一番,失望道:“还是没有。”

    陌以新心中微沉,正思量间,又听风青道:“咦,里面好像刻着一首诗。”

    “诗?”

    “奇怪……”风青自顾自嘟囔着,“诗通常都是四行,那里怎么好似有五行?”

    苏清友闻言了然一笑,道:“那并非一首诗,而是来自五首诗里的五句。我们兄弟四人年少时,曾各自在山洞中刻下一句诗,虽然陆陆续续相隔数年,却也是兄弟间的一种传承。”

    苏清友语气微顿,眼中浮现几分落寞,“后来,大哥二哥相继离世,父亲愈发珍视这座假山,重修府邸时也不曾舍弃,特意移到了馨园。”

    风青已经走到石洞最里面,透过巨石间隙洒下的光,这才看清那一行行刻字,道:“果然如此。大人,要念念吗?”

    陌以新没有答话,他的眸光定定不动,仿佛正在出神,方才听到的一句话在他耳畔反复回响——

    “不是一首诗,而是来自五首诗里的五句……”

    不是一首,来自五首……

    陌以新的眼神猛然一缩。原来……是这样。

    风青久久未听到陌以新有所回应,只作默认,自右而左依序念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这是大哥做宣武将军前刻下的。大哥战死沙场时,我才刚刚出世,因而我对大哥的全部印象,便只有这一行字。”

    苏清友眼中既有与有荣焉露的自豪,又透出淡淡哀思,他轻叹口气,又怅然一笑,道:“下一行便是二哥所刻——‘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怎奈平生怕读书,但求如玉藏金屋’。”

    苏清友并未望向石洞,却是字字铭记于心,倒背如流。

    二哥自小顽皮,听说父亲看到这行字时,还骂他不成体统。可惜,二哥在他四岁那年也去了。所以,分明是至亲之人,却也只成了“听说”。

    陌以新听了这首显然是自创的打油诗,淡笑道:“苏二公子也是一位妙人。”

    苏清友唇角含笑,语气却带敬意:“二哥平日看起来没个正形,却也没给苏家丢脸。”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风青接着念道。

    “这是三哥刻的。”苏清友顿了顿,略一迟疑,还是认真道,“其实,三哥虽然总板着脸,断臂后性情更显冷硬,但他内心里,其实是个极柔软、极善良的人。”

    陌以新心知苏清友是有意替苏叶嘉减轻嫌疑,却也未置一词,只微一点头。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风青扬声接着道,“这一定便是四公子刻的了,从刻痕和笔迹来看,似乎很稚嫩。”

    苏清友失笑道:“这是清友幼时,模仿几位兄长刻下的,只记得当时力气还小,费了不少功夫。”

    “咦,怎么还有一行?”风青疑惑道,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分明是五行字,苏清友却说是兄弟四人刻的。

    阮玉蕊低头羞赧一笑:“这最后一行,是玉蕊刻的,惹诸位见笑了。”

    苏清友跟着解释道:“玉蕊嫁给我后,我带她来看这几行刻字,她听闻我们兄弟年少的趣事,便也兴之所至,添了一句——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陌以新闻言微讶,新妇初嫁,通常都是希冀与夫君白头相守,早生贵子。这位少夫人,为何却写下这样一句?

    陌以新未再揣测,看向阮玉蕊道:“不知此句是何意?”

    阮玉蕊淡笑道:“玉蕊只是一时兴起,随手而就,也是希望往后儿孙满堂,都能平安喜乐。”

    “你们怎在此处?”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冷硬的男声。

    几人回头,便见苏叶嘉站在不远处,面色冷然。

    苏清友上前道:“三哥,我带玉蕊出来散步,恰好遇见在此查案的陌大人。”

    他并未明说是为了给苏叶嘉开脱才专程来找陌以新,陌以新也未多言。

    苏叶嘉对陌以新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权作见礼。

    陌以新道:“还未谢过三公子昨日及时解围。”

    他所指的,是昨日苏叶嘉将醉酒闹事的魏燕归拉走之事。

    “不必。”苏叶嘉简短回应一句,抬步欲走,脚下却还是停了一瞬,“燕归并无恶意,只是惯逞口舌之快。”

    陌以新目光微动,语气仍淡:“不知在三公子眼中,魏将军是怎样一个人?”

    苏叶嘉转过身去,离开前只留下一句:“固执仗义,不是坏人。”

    ……

    林安又睡了一日。

    昨夜已睡得够久,她本并不想再浑浑噩噩地昏睡下去,是以特意坐起身子,笔直地靠在墙上,却还是抵挡不住头脑中一浪盖过一浪的昏沉。

    梦梦醒醒间,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莫非监牢这种地方与自己犯克,否则仅仅过去一天一夜,自己怎会变得如此虚弱?

    她下意识收紧怀中的棉被。昨夜分明还不觉冷,今日尚未入夜,却有阵阵寒意自心口而出,沿着四肢百骸一路浸透肌肤,直激得她手脚冰凉,怎么也暖不过来。

    她将棉被裹得更紧,却在一个激灵中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意识。

    林安不知自己已睡了多久,眯眼看向牢房对面那扇高高的小窗,想借光亮分辨时辰。谁知就在这一刻,脑中剧痛陡然袭来,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凶猛。

    她眼前的画面骤然撕裂成两半,随后便化作一片晃眼的亮白,什么也看不清了。

    蚀骨的剧痛让林安忍不住低低惨呼一声,整个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倒向一旁。

    痛,好痛……——

    第58章

    林安挣扎着, 不同于上次中箭时的疼痛,此时此刻,疼痛蔓延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仿佛四肢百骸都在被掺着冰渣的浪潮汹涌冲撞, 就快要四分五裂。

    林安痛苦地蜷缩着, 额头触在冷硬的石板地上,直到此刻才昏昏沉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绝不只是因坐牢而虚弱这么简单。

    可她已来不及再去思考什么,意识正一丝一丝从她脑海中抽离,仿佛是灵魂将要远走。

    “铛”地一声,似乎有什么金属的东西摔在地上。

    林安从眼皮的缝隙中看到一丝光亮,是一个暖盆倾倒在地,里面的炭火四散滚落。

    一双嵌着白玉的黑色平底靴在牢外僵了一瞬, 紧接着便以猝不及防地速度接近了她。

    “安儿?你怎么了?”陌以新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冽如玉, 却半点不复往日沉着。

    林安想要开口答话, 身体却因疼痛而愈发扭曲,连正常说话也变得困难,口中只能艰涩地挤出几个字:“我、我好……难受。”

    周身的寒意使她又一个激灵,她本能般地贴紧了身旁淡淡温热的身躯, 一双臂膀便将她圈得更紧了。

    风青也吓了一跳, 当即蹲下为林安把脉,眉头越蹙越紧,慌忙道:“大人, 是魂不断发作了!”

    林安浑身一震,魂不断……魂不断!

    她自然记得,自己体内还潜藏这毒。上次中箭后, 风青曾说她的毒性比从前轻了些,她还松了口气。可如今,距那时已近两月……

    身中魂不断这种毒,本应定期服用针线楼下发的暂时解药,才能抑制毒性。而她早在数月前便脱离针线楼,自那之后,再未服过解药。毒性到此时才第一次发作,已经算是拖了很久。

    或许在她穿越前,叶笙刚刚服过一次解药,这才将毒性勉强压到今日。可事到如今,她又该怎么办!

    难道,这次真的没命了?林安心乱如麻,不断在体内冲撞的疼痛却让她连这些也无暇去想,只能紧紧地咬住牙关。

    陌以新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嘴打开,防止她在剧痛中咬伤自己。

    他侧眸看向风青,语气沉如寒铁:“魂不断的解法,你现在可有把握?”

    风青焦急道:“我的研究虽说已有思路,但解毒所需材料咱们只准备到一半,还都在府衙,现在如何是好?”

    风楼方才便跑了出去,此时快步返回来,脸色十分难看:“大人,外面的守卫说,即便急病发作也不能离开。”

    陌以新没有犹豫,立刻道:“风楼,你回府将风青准备的解毒材料取来。风青,你先为她施针止痛,就在这里。”

    风青平日都随身带着针灸所用的银针,此时重重一点头,对风楼道:“解毒材料都在我房间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布包,全部带来。”

    话音刚落,风楼已闪身不见。

    几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交织回响,林安感到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碎裂般疼痛。她紧紧闭着眼,死死咬住陌以新放到她口中的软帕,死亡的恐惧却渐渐被一丝温暖取代。

    陌以新、风青、风楼……她在这个世界结识的朋友,都是如此真实并热忱地关心着她。

    对于她所中的毒,除了风青最初提起时,说陌以新已吩咐他设法解毒保命,自那以后,他们再未提过此事。可原来,他们真的一直在为之努力。

    细细的银针一根根刺入林安体内,林安早已满头大汗,浑身颤栗,身上的痛楚终于稍稍缓解了两分。

    意识渐渐溃散,再也支撑不住。混沌之间,林安只感到有一只手,始终紧紧抓着她的手,丝毫不曾放开。

    ……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终于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双熟悉而幽深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她,眼底有一丝未褪的焦虑,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心疼。

    陌以新轻声道:“方才你手指动了动,我便知道,你要醒了。”

    “大人……”林安软绵绵地开口,嗓音有些嘶哑。

    “还痛吗?”陌以新问。

    林安缓缓摇了摇头。

    “别担心,风青已经设法暂时压住了毒性。”

    “暂时?”林安顿时又冒出冷汗,回想起昏迷前无边无际的疼痛,那是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的感受。

    “醒了?”在一旁打盹的风青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感觉如何?”

    “好多了。”林安挤出一个微笑,“真是多谢你了,又救我一命。”

    风青难得严肃道:“魂不断这毒极为玄妙,我实在没有把握研制出解药,所以只能换一种思路,让毒气从你体内散发出来。原本我的方案是药浴,可在狱中无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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