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匣中宴 > 70-75
    时隔数月,她却还记得清楚,自己当初一笔一划写下的——“楚晏再见,林安你好。好运请多关照。”

    这寥寥字句看似再普通不过,实则却隐藏着她最大的秘密。

    叶饮辰耸耸肩,语气自然极了:“你与叶笙相貌一模一样,体内又同样带着魂不断之毒,我要探出你的心里话,只能用点小把戏一试了。”

    这个家伙居然就这么毫无愧色地承认了自己的胡扯……林安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抓住他话中的重点——他果然认识叶笙。

    “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我失忆了吗?”林安不甘心地问。

    “一开始我也半信半疑。”叶饮辰道,“可即使失去记忆,一个人的本性也不会全然变成另一副模样。

    叶笙一向机警审慎,从不轻信任何人。虽然你们容貌相同,但从你身上看不到半点她的影子。与你接触几次之后,我便可以确定,你不是她。”

    林安只得长叹一声,叶饮辰这个家伙,看起来吊儿郎当极不靠谱,心机却深得可怕,显然不是好糊弄的。

    直至此刻,她终于可以确定,在半溪城那晚,所谓中毒晕倒的“意外”,果然也是早有预谋的试探。

    叶饮辰对于叶笙,不只认识,更有了解。叶笙“叛逃”针线楼后,叶饮辰一定也得到了消息。所以早在那时,他便找上了门。

    那时,他曾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出去叫人。可林安现在才隐约明白,他那个动作,其实根本就为了借机把脉,确认她体内是否同样有魂不断之毒。

    他以遇险昏迷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因为在面对一个失去意识之人时,人往往会暴露自己最真实的意图。而那时的自己,丝毫不知正被试探,就那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难想象,叶饮辰是以怎样复杂无语的心情,看着安然大睡的自己。

    不过,他显然也收获颇丰,至少可以确定,自己对他全然不识,也全无恶意。

    林安百感交集,心头仍压着一口怨气:“所以,你几次接近我,都是为了试探,那又为何要给我解药?”

    “自然不全是试探。”叶饮辰坦然道,“我见过许多聪明人,也见过许多蠢人,却从未见过一个人,有时很聪明通透,有时又很愚蠢迟钝。”

    叶饮辰仍仰视着林安,稍稍歪着头,扬了扬下巴,勾唇道:“喂,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你才愚蠢!”林安气愤。

    始终安静站在一旁的执素温文尔雅地笑着,丝毫没有要为主人出头的意思。

    叶饮辰接着道:“这样一个人,我觉得很有趣,自然不能让她毒发身亡了。”

    林安无力吐槽,只借机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为何要将解药藏在衣领里?万一我没能发现怎么办,你就那么有把握吗?”

    “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叶饮辰一脸的理所应当,“我这么久没去找你,你一定会穿着我送的衣裙,将手捧在心口,认真地思念我——不就摸到衣领处凸起的药丸了吗?”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胸中沸腾的怒火。

    困扰了自己这么久的疑问,居然是这样一个无厘头的答案——这个白痴一样的家伙真的是一国之君吗?

    “那你又怎知我会将药丸给风青看?”在发泄郁闷和解决好奇之间,林安选择了后者。

    “以你的迟钝,自然会以为那还是疗伤圣药。再以你愚蠢的义气,自然会将它送给一个懂药之人,试图造福更多人。”

    叶饮辰仍旧理所应当地回答,“怎么样,很意外我竟如此了解你吧?”

    林安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恨恨想道:总有一天,也要把这个家伙的心愿瓶偷挖出来,看完再踩两脚解气。

    “不用想了。”叶饮辰剑眉微扬,“我挖出你的心愿瓶时,自然将我的也一并带走了。”

    林安顾不上失望,惊得向后跳了一步,瞠目结舌道:“你、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你满脸都写着‘以牙还牙’四个字。”叶饮辰轻笑一声,终于也站起身来。

    原本仰视她的姿态,在站定后悄然转为俯视,居高临下的视线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作为君王的识人之术,你只见识了一点点。”

    林安沉默,不得不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是逍遥随性,还是高贵疏离?是直言不讳,还是心机深沉?

    他看似总是天马行空,却在每一个细节里都藏着锋芒与算计。

    在他身上仿佛围绕着许许多多个谜团,让林安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

    “看起来你似乎有许多疑问。”叶饮辰笑道,“不如我们玩个游戏,互相问三个问题,谁都不可以说谎,也不可以透露给其他任何人。如何?”

    林安不禁有些心动,忍不住点了点头,又补充一句:“你不可以问楚晏的事。”

    叶饮辰并不反对,却道:“那你也不能问针线楼的事。”

    林安顿感失望,但转念一想,倘若他不愿说,自己问了也是无用。更何况,除了楚晏一事,自己实在没什么值得问的,总不会吃亏,于是也不迟疑,点头应下。

    叶饮辰侧头看了执素一眼,执素便心领神会,笑容可掬地退出了屋子。

    问答就此开始。

    林安抿了抿因紧张而略微干燥的嘴唇,本想问出“为何派人将我带来”,转念却想,他将自己带来,必然迟早要说明用意,不能就这样浪费一个问题,于是转而道:“你和叶笙是什么关系?”

    叶饮辰笑道:“你还是浪费了一个问题。这件事我本就答应,再见面时讲给你听——香囊的故事,你忘了吗?”

    “香囊?”林安喃喃道,“香囊和叶笙有关?”

    “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香囊,自然是与女子有关了。”叶饮辰说着,又取出了那个香囊。

    他语气平静,目光落在香囊之上,带着些许遥远的回忆。

    “这个,是叶笙送给我的,是她亲手绣的。这片银杏叶,是夜国王族的标志,代表我。而旁边这片普通树叶,则代表她。我少时曾救她一命,当时我也化名叶饮辰,她便将自己改名为叶笙——取因我而重生之意。”

    林安想起除夕夜执素送来的双叶发簪,终于明白了这古怪图案的渊源,不由睁大眼睛,兴致勃勃地等着听一段八卦故事。

    叶饮辰伸手在林安额头轻敲一下,道:“这还用接着说吗?亲手绣香囊给我,自然是因为她爱慕我已久。”

    这的确在林安的意料之内,只不过……想到自己现在这张脸,曾倾心追求叶饮辰的样子,难免有种别扭的违和感。

    “那你和她……”林安试探道。

    倘若两人原本是情深义重的一对,便也难怪叶饮辰一直如此关注自己了。那自己……岂不成了将两人拆散的罪魁祸首?

    叶饮辰摇了摇头,道:“我救过她,与她相识多年,仅此而已。”

    林安撇撇嘴,显然不信:“那你还随身带着香囊?”

    “傻瓜,那自然也是为了试探你啊。”叶饮辰翻了个白眼。

    这个家伙……真是太多心计了!林安深深为叶笙的情意感到不值。

    叶饮辰将香囊稍稍举起,道:“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怎会见过这个香囊?”

    林安微微一怔,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香囊时,反应太过剧烈,显然很有渊源。可若真要回答这个问题,却又绕不开“楚晏”……

    林安思量片刻,道:“实不相瞒,这个香囊曾经出现在我梦中,连我自己也不知缘由。”

    叶饮辰双眸微眯:“只是这样?”

    这个答案的确太过含糊,林安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的确不是叶笙,而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梦中莫名出现这个香囊,或许便是我来此的原因。”

    叶饮辰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你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这不更说明,我们之间的确有缘?”

    林安一愣,难道冥冥之中当真有何关联……可是此时,她无暇多想前世今生的种种因果,即刻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该问什么。

    原本针线楼是她最想问的,却被叶饮辰排除了。林安忽而心念一动,开口问道:“第二个问题,你与顾玄英相识,是否要支持他谋反?”

    既然不能问针线楼,那便换一个切入点,同样能够了解叶饮辰对楚朝的图谋。而他的立场,自然便也是夜国的立场。

    叶饮辰微微一笑,道:“这个问题,总算带了点脑子。”

    林安不屑一顾:“你快回答便是,不要总评论我的问题。”

    “这有何难?”叶饮辰满不在乎道,“我早便对你说过,顾玄英所谋与我无关,我也并不在意。”

    “当真?”

    “我们有言在先,绝无虚言。”

    林安思忖着,喃喃道:“那你怎会成为他的座上宾?他在拉拢你?”

    “这是第三个问题吗?”叶饮辰挑眉道。

    林安一噎,没好气道:“不是,你不说就算了。”

    顾玄英总归是要谋反,既然叶饮辰与此无关,那么其余细节,倒也不影响大局了。

    叶饮辰笑出声来,接着道:“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何没戴我送的发簪?”

    “啊?”林安一呆,这算什么问题?

    “怎么?”

    林安虽不理解,却暗自想道,反正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要浪费一个问题,便随他去好了。

    于是正色答道:“我原本也是想还给你的,那支发簪太贵重,我不能收。”

    叶饮辰似笑非笑道:“对于一国之君而言,区区一支发簪,有何贵重?若是没有别的理由,这一点不能说服我。”

    林安一时语塞,索性将话摊开:“风青说,发簪这种随身之物,一般都是做定情信物的。倘若我果真收下,难免被人误会。”

    “误会什么?”

    “你明知故问?”林安斜他一眼,“自然是误会你我有所暧昧了。”

    “倘若不是误会呢?”叶饮辰一派云淡风轻。

    “嗯?”林安错愕。

    叶饮辰却没有等待林安更多的反应,紧接着道:“我的第三个问题,你今日独自出门,所为何事?”

    “什么?”林安再次愣住,这……又是什么问题?

    “陌以新那般谨慎之人,倘若没有特殊情况,不会让你在无人看护之下独自外出,今日却是为何?”

    林安愈发惊愕,没想到叶饮辰对他们的行事风格都如此了解,随口答道:“这个……是我自己的原因。”

    “你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叶饮辰俯视着林安的眼睛。

    “我……”林安欲言又止。

    两人有言在先不得欺瞒,可自己冲动离府的矫情原因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只好吐出一口气,垂眸道:“抱歉,我不想回答。”

    叶饮辰仍旧定定看着林安,沉默不语。

    林安别过头:“就到这里吧,我的第三个问题,也不再问了。”

    叶饮辰却仍盯着林安,一字一句开口:“今日,刑部尚书王大人前往府衙,为其女摇光向陌以新提亲。”

    林安心头一跳,倏地望向叶饮辰,正对上他那双清澈而幽深的琥珀色眼眸。

    他怎会知道?府衙中只有陌以新与风青知道此事,那么,是尚书府有他的眼线?果真是针线楼?

    叶饮辰见林安瞠目结舌的模样,似笑非笑道:“有人向陌以新提亲,你便气跑了?”

    林安被如此直截了当的戳穿,不禁又气又窘:“你的问题已经都用完了!”

    叶饮辰不动声色,却忽而伸手一拉,将她带得更近了些。

    林安身形一晃,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向怀中一摸,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根玉簪,抬手插入她的发髻之中——正是除夕夜所赠那根白玉双叶簪。

    “发簪怎会在你这?”林安大惊失色。

    叶饮辰又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道:“自然是因为我做了两支一模一样的,笨。”

    “你——”林安气个半死。

    这个家伙各种花样层出不穷,自己每每还没从前一个回过神,又被下一个惊得措手不及,这才总是慢了半拍,一惊一乍宛若智障。

    “好了,你早些休息吧。”叶饮辰向后退了一步,让两人之间回到了恰到好处的距离,“这间屋子是给你准备的。”

    “等等!”林安见叶饮辰便要离开,忙唤了一声,“你还没说带我来做什么?”

    叶饮辰勾唇一笑:“既然你舍不得为这个问题浪费一次提问,我便让你纠结一晚,明日再说。”

    “你——”林安再次气得咬牙,缓了几口气才道,“你不放我走,总得让我给府里传个信吧。”

    “放心好了。”叶饮辰已经转身,背对着林安扬了扬手,“执素已经去传信了。”

    “喂,他会怎么传啊?”林安追上两步,急问。

    “你的问题也已经都用完了。”

    叶饮辰衣袍微扬,背影干净利落,连带那抹带着笑意的声音,也一并消失在了门外夜风之中。

    ……

    景都府衙。

    陌以新负手立于院中,月光穿过树叶斑驳洒在地上,将他身影切割得虚实交错。

    他的脸在阴影中,轮廓冷峻,却看不清神情。

    “小安说是四处转转而已,不应当到晚上还不回来吧……”风青站在一旁,一脸心虚。

    “我已经出去找了一圈,根本不见人影。你怎么不拦着她?”风楼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责怪。

    “我哪知道她会走这么久?”风青苦着脸,“更何况,那时她似乎心情不好,要去散心,我也不能太不解风情吧?”

    “心情不好?”陌以新这才开口,音色冷然。

    风青点点头,小声嘟囔:“若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大人更要不高兴。”

    风楼再次数落:“谁让你带她去偷听的?”

    “我这不是想刺激她一下嘛!”风青据理力争,虽然心里发虚,却还是强撑着挺直了腰板,“大人若早些开口,我何须多此一举?就算上元夜那番安排被命案打断,可也不至于拖到如今吧?”

    陌以新神色一黯,却未回答,而是道:“我只是担心,安儿遇到了别的事。倘若只是心情不佳,她不会入夜不归,她知道我们会担心。”

    “或许她就是想看看,大人会不会担心呢?”风青的话意有所指。

    “我再去寻一回。”陌以新短促扔下一句,抬步便走。

    “陌大人稍候。”屋顶上忽而传来清越的男声。

    院中三人同时抬头望去,也同时认出了那个曾在除夕现身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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