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匣中宴 > 95-100
理所应当的揣测,我便能将一个人认定为真凶吗?”

    林安听着他的话,心头微震。

    她知道,顾玄英就是这样认定了,才会一口一个“狗皇帝”,一心弑君。可是,陌以新不同。

    他身负血海深仇,却从未因仇恨迷失心智。在和顾玄英同样深重的痛楚中,他始终守住了一线清明。

    他宁可咽下所有孤独的挣扎,也不以情绪代替审判,不以仇恨取代真相。

    疑罪从无,本是现代法治的高光,是对人权和程序正义的捍卫,闪耀着理性、正义与文明的光芒。而陌以新,身处这样一个权谋的时代,却有着如此执着而高贵的坚持。

    他这个府尹的身份虽是假的,可他对真相的尊重却不容妥协。

    林安心中一动,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只值得她的喜欢,还比她想象中……更值得敬重。

    来到这里这么久,从当初淮南王一事,到前不久拒绝菡萏公主和亲——所有有关于皇上的部分,自己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去衡量,都从未感到半分不妥。

    嘉平会上,自己当众欺君本是死罪,后来承认时,虽说陌以新用了一点巧妙的言语铺垫,让皇上提前说出“无罪”二字,可皇上若真要追究,也没人敢说一个字。

    然而皇上听完前因后果后,便真的没有追究。

    这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也可以见微知著。

    林安相信,陌以新的坚持,并非盲目或迂腐的理性,而是源于他这些年来,对皇上所行所为、一点一滴的审视与判断。

    她隐隐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当年那场政变,或许……还有真相藏在未被揭开的更深处。

    沉思良久,林安只道:“既然皇上是这种态度,大人何须还对自己的身份如此遮掩,连祭拜都要避人耳目?”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陌以新缓缓道,“我父亲是正统,这一点连皇上也从未否认。所以,一旦世人知晓楚容渊一脉尚未断绝,朝中必生动荡。

    皇位会受到质疑,丞相会遭人猜忌,皇子们也会各有企图。

    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正统。至于我是否有意争夺,皇上是否有意针对,反而都不重要了——许多动荡的起点,都只是人心的揣测而已。”

    “可有些东西,本是属于你的。”

    “那些东西……”陌以新微微一笑,笑声轻得几不可闻,“其实,即便是在政变发生以前,我也从未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许是因为在黑暗中卸下了一些心防,陌以新下意识说出了这句林安不明白的话。

    他顿了顿,在林安出声询问之前,率先道:“夜深了,睡吧。”

    林安怔了一瞬,喉间的疑问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却并未闭上眼。

    她静静地凝望着眼前,在黑暗中,用视线一点一点描摹他的轮廓。

    那晚之后,她没想过还能再与陌以新独处一室。

    这一次,是为了帮叶饮辰查案,那么……以后呢?

    林安向后靠上车壁,任心事翻涌,可听着对面沉稳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便安然沉入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也渐渐平稳,愈加绵长。

    四周愈发寂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他缓缓起身,从她对面,坐到了她身旁。

    她斜倚的轮廓在他眼中愈发清晰,近得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气息。

    他抬起手,在距离她唇畔一寸处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探去,指尖精准地触碰到那柔软的位置——没有半分偏差,仿佛黑暗根本无法遮挡他早已铭记于心的方向。

    压抑许久的渴望蓦然放大,在静默中疯狂燃烧。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却迟迟不愿离开,轻轻摩挲着,仿佛在贪恋一场从未拥有的亲昵。

    他俯身靠近,她的气息扑在他唇畔,酥麻灼烫。他的呼吸无法控制地重了一瞬,胸腔起伏,一点一点逼近那条不该逾越的界限。

    他的唇轻轻颤动,只差一寸。

    毫厘之间,停顿许久,他终于闭了闭眼,喉结轻动,缓缓退了回去。

    他轻轻喘息几声,坐直身形。良久,再次伸出手去,却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了自己肩上。

    一夜无眠。

    ……

    林安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熟悉的长袍,正是陌以新昨夜所穿的那件。

    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心头一暖。

    可紧接着,又化作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林安收起心绪,掀帘跳下马车。

    陌以新站在车前,而对面的古树下,却意外多了一匹系着缰绳的马,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叶饮辰。

    叶饮辰一瞬间跳了起来,迎面快步走近,一股脑儿道:“你什么时候出的门?今早我去你房里给你换药,发现你不见了,你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呃,我昨夜出门散步,偶遇大人,大人想起一些线索,我们便来这里守了一夜。”

    林安说着,转向陌以新,将衣袍递了出去,轻声道:“谢谢。”

    陌以新沉默接过,许是在马车里没休息好的缘故,神色略显晦暗。

    叶饮辰极为自然地拉住林安伸出的手臂,缓缓将旧纱布拆了下来,行云流水般地上药,重新包扎,动作轻柔而利落。

    便在此时,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

    萧濯云驾着马车赶到,“吁”地一声翻身下车,目光一扫——

    叶饮辰正低头为林安包扎,陌以新站在一旁,神色不辨喜怒。

    萧濯云嘴角动了动,权作没看见,轻咳一声,道:“以新兄,又有新线索了吗?”

    马车帘被掀起,楚盈秋也跳下车来,一脸狐疑:“为何要我们来这庵堂?”

    陌以新并未多言,转身拾阶而上,抬手敲响庵堂的大门。

    开门的仍是昨夜那位师太,她看到陌以新,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施主,贫尼昨夜应当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陌以新道:“在下只想请师太将一物转交忘音,剩下的,便由忘音自己决断。”

    师太轻叹一声,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陌以新忽而转身,沉声道:“公主,请将老嬷嬷给你那片金叶子交给师太。”

    “啊?”楚盈秋错愕,她只是好奇来看热闹的,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

    她愣了片刻,才不明所以道:“为何?难道那位邢稳婆就在庵堂里?”

    陌以新只道:“一试便知。”

    楚盈秋看向萧濯云,在他面上看到了同样惊诧的神色,她想了想,还是从袖中取出那片金叶子,递向师太。

    师太伸手接过,也不多言,转身又回了庵里。

    叶饮辰刚为林安包扎完毕,两人一同跟上前来,方才几人的对话却不曾落下。

    林安心中愈发惊疑不定,昨夜陌以新说过,他所要找的忘音,并不是什么稳婆,而是老夜君的情人,可她……和七公主的嬷嬷又有何关系?

    在众人的疑惑和等待中,师太再次来到门前,双手合十做了一礼,道:“几位施主请进,忘音在枯木堂等候客人。”

    林安眸光一动,昨夜还笃定拒绝的师太,竟如此轻易让他们去见忘音。方才那片金叶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枯木堂是素尘庵深处的一间佛堂。

    师太将一行人带到堂前,便径自转身离去。

    枯木堂的门敞开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燃香。

    堂内,一个女子背对房门,跪坐在佛像之下。她虽穿着一身佛衣,却并未落发,一瀑青丝自肩头柔顺铺下,几乎要垂落在地。

    陌以新走在前面,率先迈入堂中。

    许是听到脚步声,女子缓缓开口:“嬷嬷,你来了。”

    陌以新道:“忘音师太。”

    这道声音,显然与她心中所预期的截然不同。她浑身一僵,蓦地转过头来,带着一脸惊诧。

    而后,她缓缓站起,盯着陌以新,防备道:“你是何人?何人让你来找我?”

    此时,其他几人也跟着走入佛堂,陌以新向旁迈开两步,将身后几人让了出来。

    林安甫一站定,便见这女子身形巨震,手中那枚金叶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而她美目圆睁,似乎震惊到了极致。

    她先是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两步,又踉跄着向后退却,直到撞上身后的佛案,才停下脚步,倚在案上轻轻喘息起来,眸中已蓄满热泪,婉转流光。

    林安讶然之际,才开始打量面前这位身穿佛衣的女子。

    她虽衣着朴素,也未施粉黛,却仍是玉面桃腮,肤如凝脂,容色如朝霞映雪,在素净佛堂之中,也自光艳逼人。

    昨夜,陌以新向师太打听时,说她约莫四十年岁,可此时看来,这女子眉眼如画,肌肤细腻,神韵中还带着几分少女情态,说她三十岁也不为过。

    林安暗暗惊叹,难怪陌以新只提一句“容貌极美的女子”,那位师太便知是忘音——眼前这位忘音师太的容貌,的确极为出众。

    而且隐约间,林安又觉得,这张脸似乎有几分眼熟。

    几人都不明所以,只觉这位师太不知为何,反应如此强烈,以至失态。

    叶饮辰却上前几步,俯身拾起方才从女子手中掉落的金叶子,诧异道:“这是……”

    林安听陌以新讲过他们追查稳婆的过程,便回答道:“这是七公主身边一位嬷嬷给的。”

    “怎么可能?”叶饮辰眉头微蹙,神情显然不信,随即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众人注视着他的动作,几乎同时一惊——他从怀中取出的,赫然竟是一片一模一样的金叶子!

    金色的,银杏叶。

    林安瞠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地炸开,撞破重重迷雾。

    在解释那独特的双叶图案时,叶饮辰曾告诉她,这片普通的树叶,代表叶笙自己,而这片银杏叶则代表他,因为银杏,是夜国王族的标志。

    她也曾听陌以新提起老嬷嬷给的“金叶子”,但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她才恍然知晓,这片金叶子,居然也是银杏叶的形状!

    叶饮辰神色凝重,看向林安:“你可还记得,离开桐君家之前,我本想给他妻子留下一件信物,让她日后有难处时拿着它找人帮衬,只是可惜,她没有收下。”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金叶子,“我原本要给她的信物,便是这片金叶子,这是夜国王族之物。”

    林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脑中惊雷轰鸣。叶饮辰的话,无疑更加验证了她的猜测。

    夜国王族之物,却出现在了七公主嬷嬷的手中。

    线索,正一环扣一环地,向着某个惊人的秘密收束而去。

    楚盈秋此时也走上前,从叶饮辰手中拿过两片金叶子,反复对比,喃喃道:“真的一模一样……可是不对啊,老嬷嬷说,这是我娘留给她的。”

    堂中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再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忘音师太,此时已是以手掩面,无声流泪。

    楚盈秋看了看忘音师太,又看了看手中两片一模一样的金色银杏叶,莫名感到心乱如麻。

    她推开身边几人,跑到陌以新面前,声音微微颤抖:“你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陌以新眸中带着几分怜意,缓缓道:“这位忘音师太,便是安阳长公主。”

    “什么!”数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楚盈秋却是呆呆站在原地,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无辜睁着,却失去了平日那份灵动的神采。

    萧濯云两步走近,扶住楚盈秋的肩膀,坚决道:“这怎么可能!安阳长公主早在十七年前生下盈秋时,便难产而去了。”

    陌以新却没有回应这个疑问,只是神色平静地接着道:“而安阳长公主,便也是老夜君当年在景熙城的爱人。”

    此言一出,佛堂之中霎时死寂。甚至连方才那样的惊叫声也没有,空气好似凝固。

    所有人无声地张着嘴,只感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方才那句话还未消化,转瞬又响起了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平地一声雷。

    而站在最中央的楚盈秋,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去了魂魄,只能机械地站着。

    良久,萧濯云才难以置信道:“以新兄,你究竟在说什么!咱们不是已经查到是翊王府了吗?”

    “那么,咱们是如何查到翊王府的?”

    “自然是因为咱们在查架阁库时发现,档案中缺了二十年前那一本;而后追查到曾为翊王世子妃接生的邢稳婆,她却连夜搬了家。显然是有人千方百计阻挠调查,所以总是抢先一步毁掉了我们要找的线索。”

    陌以新缓缓点头,眉头却轻蹙着:“恰恰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拿走一本二十年前的档册,反而让我们将目标锁定在二十年前。他安排邢稳婆连夜搬走,反而让我们锁定了翊王府。

    一步又一步,他总能抢在我们前面毁去‘线索’,却反而让我们的目标越来越明确,越查越坚定。回想整个过程,我不得不质疑,这种做法,未免太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濯云神色微变,喃喃道:“你是说,我们所调查的路线,都是他有意误导所致?”

    “不错,他看似在抹去证据,实则却更像是在有意放出‘诱饵’,将我们一步一步引入他铺好的路线,再将这条路堵死,让我们以为线索终结,查无可查,案子也就止步于此。

    而翊王府,从头到尾都像是个被人扔出来的幌子,用来吸引我们的视线,替真正的那个人,挡住了所有目光。”

    林安心中已然明了。

    陌以新一开始的调查目标,便是要找过去十到二十四年之间,楚朝贵族中发生的不寻常之事,尤其是涉及嫁娶、休弃、生子等事宜。

    七公主在十七年前出生,长公主又是在生产时难产离世,本也符合这个时间段,可是,这件事他们早都知晓,七公主与大家更是熟悉,所以即便翻阅档案时看到相关内容,他们也早已先入为主,根本不会多想。

    而与此同时,又蹊跷地缺失了一册档案,他们自然而然便会将注意力放在这里了。

    而那个人的选材也极为用心——二十年前的皇室宗亲中,还真的被他挑出了一桩确有可疑的旧事。所以,他单单拿走这一本记载,几人便顺理成章地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想通这一切,林安心中却愈发沉重——

    那个暗中布棋、处处引导他们走向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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