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匣中宴 > 95-100
形隐没于树影之间。

    执素对其中一人俯首一礼,而后,利落扯下男子嘴上捆着的布条,随即便又飞身而起,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四人,正是叶饮辰,林安,还有传信通知而来的陌以新与萧濯云。

    林安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子,想起自己也同样被执素扛过,蒙面下的嘴角猛地抽了抽——原来,执素对自己真的已经很客气了。

    地上的男子惊恐万状,四个黑衣蒙面人围在面前,好似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他想要高声尖叫,却知这夜半荒郊,恐怕不但喊不来救兵,反而会激怒这几人,让自己更不好过,只得将喊声强行吞下,小心翼翼道:“几位壮士……想要什么?”

    叶饮辰上前几步,蹲身靠近,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在男子面前信手比划两下,沉声道:“刀子不长眼,倘若你答不出我的问话,只好是三刀六个洞。”

    虽然看不到他蒙面下的神情,却分明能感觉到他语调中那阴冷的笑意。

    林安嘴角再次一抽,还记得之前凤鸣湖一案,查到五年前的空宅时,叶饮辰便提议将杨致远绑来拷问。

    现在看来,这个家伙还真是言行一致……

    男子猛地一个哆嗦,连连点头道:“壮士请问,壮士请问。”

    叶饮辰一字一句道:“十年前祭天,你负责打扫九重台,那一天,你看到了什么?”

    男子浑身一僵,仿佛被死死钉住一般,方才还连声答应,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饮辰捻着匕首,在男子喉结处轻轻划过,淡声道:“我们穿成这样,自然是要隐秘行事,你若说出来,我们自不会让旁人知晓。可若你不说……”

    他没有说下去,眼中一片幽深死寂,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杀意。

    林安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在叶饮辰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息。这不是恫吓,而是一种只有真正杀过人后,才会有的杀意。

    “不要,不要……”男子吓得涕泗横流,两股战战。

    眼前之人的气息绝非虚张声势,他丝毫也不怀疑,倘若自己稍有迟疑,这把匕首便会贯穿自己的咽喉。

    “我没多少耐心。”叶饮辰冷冷站起身,手腕一抖,将匕首不耐烦地一抛。

    锋刃落地,正插在男子脚边,直挺挺颤着。

    他分明扔了匕首,周身的狠戾与阴冷却愈发骇人,压迫得男子更加瑟瑟发抖。

    倏忽间,男子只感到裤管一阵湿热,竟吓得尿了裤子。

    “我说,我说!”男子哭道。

    叶饮辰向后退开两步,淡淡道:“讲。”

    “那日……那日清早,天还没亮,我就扫完了九重台。结果,距离祭天开始还有半个时辰时,我忽然发现扫帚上的穗子不知何时少了一绺。

    我心里一慌,生怕是无意间落在了九重台上,连忙又跑过去查看。

    谁知才走到远处,就见那九重台正中的燔柴炉上,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男子事无巨细地讲述着,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十年过去了,他仍旧记得如此清晰,显然,那一天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所说的燔柴炉,林安倒也知晓。那日忘音晕倒后,叶饮辰拉着她游山,两人一同去过九重台。

    九重台位于山巅,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型圆台。顾名思义,由九层同心圆台堆叠而成。最下层直径二十丈有余,最上层直径九丈,每层四面各有五级台阶,取“九五之尊”之意,四周环以白玉石栏,高贵庄严。

    从台底到台顶,约莫有两层楼高。

    台顶正中有一燔柴炉,是一个比人还要高的巨大圆柱形炉子。高九尺,直径七尺,左右两侧各有九级台阶,可攀至炉顶。

    炉顶也是一个平台,中央设有一尺余宽的圆形孔洞,向下连通炉膛内生火之处。

    祭天开始时,要先将一头刳净牛犊供于炉顶平台之上,由掌燎官点燃燔柴炉,将敬天之意通达天神,祈福四方。

    可是,在祭天前,炉子上本应空空如也,又会有什么呢?

    男子仍在讲述着,声音逐渐颤抖,面上愈发露出惊恐之色:“当时我并未多想,便走上台阶查看,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几乎是哆嗦着说出下面一句:“结果燔柴炉顶上,竟是一个身首异处的尸体……”

    “什么?”叶饮辰猛然出声,身形微震。

    这具尸体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男子哭道:“那具尸体俯面趴在燔柴炉顶,就像是被斩首后倒地的姿势。在头颅与身体之间,原本是脖颈的位置,此时却插着一把虎头刀,将头颅与身体生生分割开来,刀锋深深嵌入炉顶的砖石缝中……”

    那一年,他才十几岁,这恐怖的一幕,成为他至今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叶饮辰向后跌了两步,身子被一双纤细却坚定的手扶住,是林安。

    林安看着他,神情有些担忧。调查父亲之死,本已是沉重之事,而眼下更又突闻,父亲竟是死无全尸,身首异处……

    饶是他再处变不惊,也难免收到冲击。而如此惨烈的死状,又怎会是“急病身亡”?

    地上的男子见叶饮辰神色剧变,也不知是否还要再说下去,一时手足无措。

    “继续。”叶饮辰哑声挤出两个字。

    男子唯唯诺诺地接着道:“燔柴炉顶上满是血迹,我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跑下去,一路奔回山道。彼时先皇仪仗早已上山,只因前序礼制尚未完毕,暂未登顶九重台。我找到亲卫首领,悄悄禀报了此事。

    大人深知事关重大,连忙带人先行查看,而后便急报了先皇。再然后,整个祭天流程都停下了。

    后来我才听说,祭天队伍集结之时,便发现夜君缺席,只是吉时耽搁不得,仪仗还是按时启程了。

    而我在燔柴炉上所见的尸首,竟然……竟然就是夜君……”

    叶饮辰双拳紧攥,咬牙道:“再后来呢?”

    男子哭着摇头:“再后来,此事要封锁消息,除我之外,其他知道此事的都是先皇心腹,所以,我被关了起来。后来,皇上登基,又过了几年,夜国也换了两任国君,此事早已淡去,我才被放出来。”

    林安心中一动,此人目睹了如此骇人的场面,竟还未被灭口,足见先皇与皇上虽手握重权,却并非草菅人命之辈。而这个男子虽然被关数年,也着实算是命大了。

    陌以新此时道:“你清晨打扫完九重台,是何时离开的?距离后来折返发现尸体,中间相隔多久?”

    男子拭了把冷汗,道:“卯时前便打扫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折返的。”

    也就是说,那具尸体,正是在这半个时辰中,出现在九重台上的。

    而尸体被发现时,距离祭天仪式正式开始,也只有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了。

    陌以新又问:“尸体可有其他异常?”

    “我、我没敢细看……”男子哆嗦道,“不过后来先皇传我问话时,我听到随行太医对先皇禀报,说尸体上没有其他伤痕。”

    叶饮辰上前一步,冷冷道:“都说完了?可有遗漏?”

    男子吓得一个激灵,生怕自己哪里说漏了,忽然又叫道:“还有,还有,听说那天山上有一个侍卫失踪,可能是撞见了什么,被杀人灭口了……”

    想到自己若早折返片刻,便有可能落得同样的下场,男子背后又冒出阵阵冷汗。

    叶饮辰沉默不语,男子忙又跟着道:“说完了,我知道的真的都说完了!”

    “今夜之事,你最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男子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人还想活命!”

    叶饮辰单手放在嘴边呼哨一声,只片刻,执素又飞了回来。

    他有条不紊地将男子重新捆好,装回麻袋之中,扛起来轻身腾跃而起。

    林间顿时恢复一片寂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几人这才摘下蒙面,夜间的空气愈发透出凉意。

    林安看向叶饮辰,目光中是关切的询问。

    叶饮辰面上仿佛凝了一层冰,察觉到她的眼神,只道:“我没事。”

    陌以新看着林安目光投去的方向,眸中似被刺痛。在人群中,他早已习惯先去搜索她的身影,他们的视线总能在半空交汇,四目相对的一瞬,便是默契无声。

    而现在,她的眼光看向了另一个人。

    叶饮辰转过身来,眉心紧锁:“如今更加可以确定,我父亲果真是为人所害。当年送回夜国的所谓遗体,根本只是替身而已。”

    陌以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道:“据忘音所言,先皇是为了不引发战事,不得已才以病逝将此事压下。”

    林安思索道:“那也就是说,先皇从天牢调出那名与你父亲年岁、身形都相近的死囚,便是为了替换遗体,从而伪装成病逝?”

    叶饮辰的神色愈发凛然:“移出死囚发生在我父亲出事前半个月,可见此事是先皇早有预谋,他便是杀害我父亲的真凶!”

    “等等。”陌以新此时开口,“凶手将死者陈尸于燔柴炉顶,还布置成那样一副骇人景象,手段极其张扬,几乎有恃无恐。若非那个偶然折返的小厮,此事早已举世哗然。

    倘若真是先皇所为,他后来又为何想方设法封锁消息?前后所为,自相矛盾。”

    叶饮辰虽因父亲的惨死而情绪激荡,却非蛮不讲理之人,方才一时意气下定结论,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陌以新所言的确有理。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那么天牢死囚之事又如何解释?”

    陌以新摇了摇头:“此事并不简单,在那些显而易见的疑点之下,还藏着更多难解之处。最首要的问题是,老夜君究竟是在何时何地遇害的?

    他前一夜才与忘音分别,次日一早便未现身祭天。若他是在山上被杀,那他有何理由撇开队伍,独自先一步上山?可若他是在别处遇害,凶手又是如何将尸身带上山的?”

    依礼法,祭天队伍到开阳山脚便要弃马下轿,步行登山,只有皇上、皇后与太子可以乘辇。可即便是辇,也藏不下那么大一个成年人。

    陌以新继续道:“第二个问题,凶手为何要留下虎头刀,制造出如同斩首处决一般的现场?如此含有宣泄情绪的杀人手法,往往是仇杀,何人会与老夜君有如此深仇大恨?”

    陌以新没有说出口的是,燔柴炉本是放置祭品牛犊之处,凶手却将老夜君陈尸此地,说是宣泄怨恨已太过轻巧,这根本就是将人比作牲畜,彻头彻尾的羞辱。

    “我父亲怎会在楚朝与人结怨……”叶饮辰眉头紧锁。

    “还有,我们这几日查遍了对于那次祭天的记载,档案中说,祭天之所以中途停止,是因为老夜君突发恶疾骤然离世,先皇在开阳山上随即公示了老夜君的亲笔遗诏,后来第二日才将祭天仪式重新完成。

    将这些官方记载与小厮所言两相对比可见,先皇在得到老夜君被害的急报后,几乎是立即拿出了遗诏,这又是如何做到的?”

    叶饮辰语气更为低沉:“那么,这些要从何查起?”

    萧濯云略一犹豫,道:“祭天当日,山上有数位将领负责带兵巡查与护卫,其中一个便是时任大将军的我父亲。那天,父亲麾下有一兵卒失踪,追查许久,却始终没有下落。

    现在看来,此人应当正是那小厮口中失踪的侍卫。

    也许,我可以试着去问问父亲,他毕竟参与过追查,想必知晓一些事。反正盈秋的身世我们已经翻出来了,我想父亲也不会再反对我们查下去。”

    叶饮辰沉默片刻,道:“多谢。”

    林安向萧濯云问道:“盈秋近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这几日,她每日都去照看嬷嬷,也将与母亲相见之事告诉了嬷嬷,嬷嬷也一直在开解她。”

    叶饮辰默默听着,沉吟道:“今日听到的这些事,先别告诉她。”

    萧濯云一怔之下方才明白,叶饮辰是在护着这个妹妹,不愿盈秋知晓亲生父亲那般惨烈的死状。

    萧濯云会心一笑,却摇了摇头:“盈秋宁愿吓哭,也会选择知情。”

    叶饮辰一愣,目光微动,终是轻轻点头。

    ……

    次日,相府。

    萧濯云估摸着下朝的时辰,来到父亲书房拜见,身边跟着双眼微红的楚盈秋。

    果然如他所料,盈秋听他讲完当时的情形,没忍住哭了一通,却还是要坚持跟着查下去。

    书房中,丞相正伏案忙于公务,闻声抬头,看见两人,便皱了皱眉:“公主怎地像是哭过?”

    楚盈秋微微低下了头。

    丞相顿时双眉竖起,一拍桌案:“是不是这个逆子又令公主不悦了?”

    萧濯云险些崩溃。

    楚盈秋忙道:“不是的,不是濯云的错……”她略一犹豫,抬眸望向丞相,语气一瞬收敛,“丞相,我……我知道我的身世了……”

    萧丞相一怔,片刻后才叹息一声:“你们……唉,又是何苦。”

    “我的亲生父亲,是十年前死于开阳山九重台的老夜君。”楚盈秋一字一句道,“丞相,我虽从未见过父亲,但身为女儿,还是想为他查出当年的真相。”

    萧丞相面色微变,讶异道:“你们怎知他死于何处?”

    萧濯云接话道:“父亲,我们一直在调查此案,已经有了些眉目。但当年先皇为了免于争端,将事情压下,许多内情我们无从得知,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当年的知情人询问。

    父亲,我们知你是那日巡防将领之一,后来还亲自调查了兵卒失踪一事,所以我们来求问父亲,对于那件事,可还有何了解?”

    萧丞相眉心微蹙,沉默不语。

    楚盈秋上前一步,诚恳道:“伯父,求你将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良久,萧丞相又深深叹了口气:“濯云,为父上次便对你说过,不要追查此案。你再去告诉以新,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查不了,也不该查,为父绝不会害你们。

    继续查下去,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只会造成伤害。”——

    第100章

    “伯父究竟知道些什么?”楚盈秋急道。

    萧丞相摇了摇头, 又道:“濯云,从前你要开酒楼也好,游手好闲也罢, 为父不管怎么说, 最终都由着你。可是这件事, 你听为父的罢。”

    “伯父……”楚盈秋带了哭腔。

    丞相见楚盈秋不甘的神情,终是面露不忍之色,缓缓开口道:“那个失踪的兵卒,虽然军阶很低,却是我亲信之人。我派人追查许久也没能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年来,我一直托人关照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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