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儿将屋里环视一周,又道:“这位二小姐果然讲究,闺房布置得雅致和谐,虽然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但还是叫人眼前一亮啊。”
仍然没人接话。
音儿又自顾自道:“你们两个大男人,不会是借调查的名义,趁机来女子闺房偷香吧?”
“你——”甘世行有种挥拳就上的势头。
甘世流将自己的兄弟拉住,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要在这里惹事。”
而后对音儿冷哼一声,道:“我们已经调查完了,你请便吧。”
甘世行又瞪了音儿几眼,两人便扬长而去。
音儿勾唇轻笑,一脸得意。
林安更加不去理她,仔细打量起这间闺房。
果然如谷主夫人所言,郁青越的闺房处处透着书卷气。房中有一方不小的书桌,案角立着一只烛台,插着一根还未燃过的新烛。
桌上笔墨齐全,装帧精美的书籍整齐排列,仿佛随手便能翻阅。墙上还挂着几幅丹青画卷。
若不是一侧妆镜台上零星摆着胭脂水粉,这间房完全可当作书生的书斋。
林安看了一圈,被书桌上一张字条吸引了目光——“无爱无忧,无忧无惧,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正是谷主说的那十六个字,显然便是郁青越留下的字条了。
正想拿起来细看,音儿却凑上前来,一脸嬉笑道:“有什么发现啊?”
林安稍稍转过身去,不做理会。
“喂,你不用像那两兄弟一样臭脸吧?咱们可都是女孩子。”音儿又凑过来道。
林安狠狠腹诽,这家伙明明昨夜还跟自己横眉怒目地对峙,怎么今日就笑脸相迎了。
音儿拿起纸条朗声念了一遍,看向那两个侍女,开口道:“你们是郁青越的侍女?”
两人一同点头,其中一人道:“我叫春兰,她叫秋兰。”
“这么俗的名字……”音儿嘟囔一声,“字条当初便是在这里发现的?”
秋兰道:“是的,二小姐不在的这些日子,房里的摆设一件都没动过。我们也只是每日进来擦一擦桌椅书本,以免小姐回来后怪罪。”
“你们都很怕她?”音儿挑眉问。
秋兰被问得一噎,没作声。
春兰回答道:“二小姐脾气是有点急,可书法绘画都是一等一的好,房中这些字画也都是小姐的手笔呢。我们虽怕二小姐生气,但对小姐,向来都十分佩服。”
秋兰也点点头。
音儿用胳膊肘拱了拱林安,道:“你还有什么想问?”
林安翻了个白眼,仍不理她。
“别这么小气嘛。”音儿嘻嘻一笑,又拱了拱林安肩头,摊开双手道,“我不就是偷了你一袋银子吗,就买了这身衣裙,换掉那乞丐装而已,大不了脱下来还给你便是了。”
林安眼睛瞪得像铜铃,终于忍不住开口接了她的话:“我那里可有二十两银子,你这是金线缝的裙子吗!”
女子指了指头上的钗环,又抖了抖双腕上清脆作响的镯子,道:“喏,还有这些好宝贝,一起还你呗?”
林安两眼一黑,没想到自己的路费居然就这么打了水漂——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败家子儿?
而且,这人分明昨夜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是乞丐不是贼,此时看众人不在,便承认的如此理所当然。
林安就纳闷了,这么个灵气逼人的俏丽少女,怎会是这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
“你别上火嘛。”音儿还继续道,“那财大气粗的谷主不都说了,只要能找到郁青越,重重有奖,十倍奉送!到时咱俩对半劈,谁也不愁花。”
“谁要和你对半啊!”林安吼道。
“是哦……”音儿点了点头,“方才那臭脸的两兄弟可是我气走的,我凭借一己之力扰乱了两个竞争对手的心神和调查节奏,理应多分一点。”
林安一阵眩晕。
“他们兄弟合作,有人数优势,所以我们两个也要齐心协力,不能被比下去了。”
林安深深吸了口气,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向屋子深处走去。
音儿已经又转向那两个侍女,道:“郁青越离家出走,你们这两个贴身侍女,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秋兰慌忙摇了摇头:“真的不知,小姐从未透露分毫。”
音儿一脸不信:“你们不会是在替小姐隐瞒吧?难道要用过刑才肯说?”
两个侍女瞠目结舌。
林安叹了口气,开口转移话题:“两位小姐平日可还融洽?”
两人感激地看了林安一眼,秋兰答道:“两位小姐一起长大,感情很好,相处融洽,从未闹过矛盾,这回……还是第一次。”
林安点点头,在房中转了两圈,在一个矮柜前停下了脚步。
这矮柜高度不过到她胸口下方,却是很宽,柜上挂着一幅横幅山水画,山高水长,意境悠远,从左到右正好遮住柜门。
“这也是二小姐画的?”林安问。
“是的。”
林安又问:“这柜子里装的是什么?将画挂在上面,取东西岂不是很不方便?”
“这不是柜子,是个书架。”春兰解释道,“这里面的书小姐都已读过,如今不常翻看。小姐爱惜书本,怕积灰,所以画了这幅山水,专门用来为这书架挡灰。”
林安伸手卷起这幅画,果然露出满架整齐的书册。书架的下沿紧贴着地面,没有四角支撑的立脚,因而与地面严丝合缝,没有空隙。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咣”地一声响,林安闻声看去,便见百无聊赖伸着懒腰的音儿,此时胳膊正僵在半空,脚下是一地碎瓷片。
林安嘴角抽了抽,春兰秋兰都说,郁青越不在这些天,她们连屋里的摆件都不敢乱动,结果却被这么个外人打碎了瓷瓶。
音儿耸了耸肩,一面蹲身收拾,一面道:“也不能怪我啊,这瓷瓶重心不稳,一碰就晃悠。”
春兰秋兰连忙走过去,苦着脸帮忙收拾。
这瓷瓶摆在书桌一侧,原是用来盛放郁青越的书法画卷,此刻瓶身彻底摔碎,里面的画轴自然摔落在地,有几幅还轱辘轱辘滚开,画面也随之摊展开来。
音儿伸手去收散落的画卷,林安却目光一动,道:“等等。”
音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甜甜一笑:“你是怕碎瓷片割破我的手?”
林安翻了个白眼,径自蹲下身,拿起其中一幅宽画卷,喃喃道:“这不就是书架上挂的那幅吗?”
“对啊!”音儿叫道,“郁青越为何要画两幅一模一样的画呢?”
林安未答,依稀觉得这画好像有哪里不同,但再一看书架,分明又是完全相同的山水景色。
“大概是她画了两幅,选了更中意的挂上,将练笔的收起来了吧。”音儿找了个解释。
林安若有所思,将画轴卷好,递给秋兰。秋兰已不知从哪里又拿来一只瓷瓶,接过画放了进去。
林安正要站起,余光却瞥见书架旁的地面上,有一道白色粉末撒出的细线,约莫一寸来长,笔直而均匀,正位于书架正面下沿的延长线上,像是从下沿向旁边延伸出去的一截痕迹。
林安动作微顿,从地上小心捻起一点,凑到鼻侧轻轻一嗅——是香料的味道。
音儿也有样学样,闻了一下后道:“这是香料?”——
第108章
春兰秋兰随即过来查看, 秋兰红着脸道:“这、这是小姐的香粉,前几日我不小心撒了的。可我怕小姐发现,当时立即便清扫了啊, 怎会没扫净……”
林安若有所思, 目光在那道细直的短线上停了片刻, 道:“这里一直都只是摆着这个书架吗?”
“是啊。”秋兰回答。
林安蹙了蹙眉,终是站起身,道:“多谢你们,有些事我还要再想一想,先行告辞。”
音儿跟着道:“我也告辞。”
春兰、秋兰一路相送,走到院门口时,林安又看到地上那两个低矮的木桩,心念一动,伸手指去:“那是什么?”
春兰望了一眼, 了然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 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家里若生女婴, 便在庭院栽一棵香樟树,等女儿到了待嫁年纪,香樟树也正好长成。媒人在院外看到此树,便知此家有待嫁姑娘, 可来做媒。
女儿出嫁时, 家人会将树砍下,做成两个大箱子,放入丝绸, 作为嫁妆。两箱丝绸,便取‘两厢厮守’之意。
大小姐和二小姐出生后,这两棵香樟树便是一同种下的。”
两箱丝绸, 两厢厮守……林安对这风俗闻所未闻,倒也觉出几分温情。
音儿嗤笑道:“这样就能两厢厮守啊,不会是卖丝绸的人编出来的风俗吧?”
温情的泡沫瞬间破裂,林安翻了个白眼,径自走向那两个树桩查看,刀痕清晰可见,的确是新近砍断的样子。
她想了想,又问道:“大小姐出嫁,她那棵树自然已装着丝绸送到梳云山庄,可为何二小姐的树也一并砍了?”
春兰秋兰对视一眼,春兰道:“大小姐同少庄主定亲后,二小姐常常闹脾气。那日谷主亲手砍下大小姐的香樟树,二小姐便也坚持要砍。谷主和夫人无奈之下,便也顺着二小姐了,说等大小姐完婚后,也早日为二小姐议亲,箱子早晚要做的。”
“原来如此……”林安点了点头,又问:“方才怎么没见二小姐的两个箱子?”
春兰叹息道:“半个月前,二小姐有次闹脾气时,一把火将两个箱子都烧了……”
“呦!”音儿咂了咂嘴,“这个郁青越还真是好大的脾气呢,虽然比本姑娘还差得很远,但我居然开始有点欣赏她了。”
林安懒得理她,其实大多数时候周围人都没太理她,可她就是能这样津津有味地自说自话,大眼睛溜溜直转。
林安腹诽一阵,转回正题:“这些日子,二小姐还有何反常之处?请你们仔细想想。”
秋兰道:“其实倒没什么不寻常的,自大小姐与少庄主定亲后,二小姐心情一直不好,几乎每日都会闹脾气,连我们也不敢常去屋里打扰。
大婚前一晚,二小姐嫌我们笨手笨脚碍眼,将我们训了一通,赶出院子,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再见二小姐。
大婚当日,二小姐始终闭门不出,大家都知道她心里难受,所以没有打扰。忙乱一整日后,夫人来看二小姐,二小姐仍旧没有反应,夫人着急将门撞开,才发现已人去屋空,只留下那一张字条。”
林安认真听完,思忖道:“这么说,大婚当日便无人见过二小姐?也许她不是闭门不出,而是已经离开了吧。”
春兰道:“谷主和夫人也都觉得,二小姐是趁着大婚之日各处忙乱,偷偷离开的。”
音儿点头道:“就是嘛,别人都成婚了,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依我说,箱子烧得好,人也走得好。”
秋兰忍不住道:“那可是长了十多年的香樟树,还是二小姐亲自定尺寸命工匠做的,我们都觉得可惜极了。”
林安眉心微动,道:“你们是亲眼看着二小姐烧了箱子?”
“是啊。”春兰答道,“那晚二小姐发了很大的脾气,我们不敢上前劝阻,只能远远看着,但也看得清楚,火堆里正是木箱,烧完残留的焦木也是我们后来收拾的。
唉,没想到几天后二小姐便出走了,也许那时她已心生去意了吧。”
……
这一日,林安都在回想自己在那间闺房中看到的种种细节。那是郁青越朝夕起居之处,却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她的去向。
自睡醒后,她只是随意垫了几口饭,下午又在谷中调查许久,到傍晚已是饥肠辘辘。
谷中的宴席还在继续,林安却不想凑那热闹,想起郁谷主所说的“拿此令牌通行无阻”,便出了房间,打算利用一下特权,直接到厨房拿些吃的。
一路上,她还见到了甘世流和甘世行两兄弟,相互打了招呼,依稀听到他们说,好像明日要出谷去西边寻找。
眼下正是晚饭时间,偌大的厨房里,谷中弟子和侍女忙碌地进进出出,向外面宴席端送饭菜。
林安走到厨房人最少的角落,四下找寻食物,忽地瞥见一处灶台之后,似乎有个小小的头顶,鬼祟地露在外面。
外头人来人往,林安倒也不怕,索性绕过去一看,顿时无语。
那颗脑袋此时也抬起来,大眼睛眨了眨:“是你?我们果然有缘,在这里都能碰到。”
林安嘴角一抽,没有搭理,转移目光继续找食。
“你也在找吃的吧?”音儿道,“别找了,最好吃的都被我拿到这里来了,一起吃吧。”
林安低头一看,才看到地上摆着六七个盘子,音儿就这么蹲坐在一众盘子中间,忙碌地吃着。
林安没好气道:“干嘛都放地上吃?跟做贼似的。”
“你不一直说我是贼么?这叫始终如一。”音儿一面满不在乎地说着,一面将几个盘子向林安这边挪了挪。
林安好气又好笑,再看这几盘果然都是最好的荤菜,肚子响了一声,索性从旁边台面上拿了双筷子,也蹲下来夹肉吃。
音儿又开口道:“你叫林安是吧,我就叫你安儿好了。”
林安脸一抽,果断否决:“不行。”
“为什么?”音儿眨了眨眼,“难道是你的心上人叫你安儿,这是专属称呼?”
林安怔了怔,陌以新的声音仿佛隔着时光,从耳边低低传来那一声“安儿”。她心口一热,思念在胸腔里骤然涌起。
“你脸红了。”音儿道。
“吃你的肉吧。”
“看起来你应该比我大两三岁,那我叫你安姐好了。”
林安没有理会。
“安姐。”音儿果然自顾自地换了个称呼,“你是为什么会到缎仙谷来的?”
林安额间青筋跳动:“因为你偷走了我的钱。”
“哦哦,那我们又一样诶,我也是因为没钱了。”音儿一脸惺惺相惜,又咂咂嘴道,“本来只是想白吃白住,没想到还能碰上这种事,赚一笔大钱。”
林安有意泼她冷水:“谁说这钱你就能赚到?”
“安姐,你要有信心,咱们两一定比那臭脸兄弟强。”
“我什么时候和你组队了啊!”林安吼。
“别那么在意仪式嘛。”音儿劝道。
“……”
音儿又感慨道:“说起来,要不是为了银子,我才懒得管这种世家儿女情情爱爱的破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