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颔首赞同,在只有门主能经密道而来的禁地中,修炼门主之间代代相传的三重天影念,可以说是双重保险,严防偷师。
本以为这片露天洞穴便是山洞的尽头,二人沿着石壁缓缓绕行一圈,才意外发觉——这里并不是死路,右边还有一个裂口,不知通向何处。
两人并不犹豫,当即在此右转,继续向未知处探索。
行出与方才差不多的距离,两人渐渐觉得,月光似乎更亮了些。
林安将火折子举高照了照,道:“这边好像又是一个出口。”
音儿道:“方才那边的洞口是通向我爹卧房的密道,这边又会是什么呢?”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加紧了步子。走出一看,洞口外的景象与先前极为相似,皆是露天的平地,对面也都是悬崖。
巡视一圈后,却未再发现先前那样的密道口,想来此地便是禁地的尽头了。
音儿双手叉腰,怅然四顾,忽听林安道:“看这里。”
“什么?”音儿转头看过去。
林安举着火折子,火光摇曳,把眼前照得明暗交错。她凝神细看,神情专注。
音儿旋即走近,同样借着火光一看,神色微讶。
这是一块足有一人高的宽大石碑,紧贴洞口旁的山壁伫立着。碑面上,一列列字迹龙飞凤舞,仿佛带着未散的劲力,令人一眼望去便觉心神一震。
“历代门主在上……”林安一面仔细辨认,一面逐字念道,“三重天影念代代相传,唯门主方可修习完整功法,受此所限,神影门始终不得发扬光大,威震武林。弟子不肖,愿将心法亲授于二位师弟,同练神功,以振门派。弟子黎忘痕敬叩。”
念到最后,林安已有几分了然。
音儿更是叫出声来:“黎门主居然主动破坏了历代相传的规矩!”
“是啊……”林安感慨道,“他认为,如果可以不拘泥于门规,多几个人学会三重天影念,神影门的实力必然大增,在江湖中自然能有一番成就。所以,他选中了两个最为信任的师弟,将完整心法亲自传授。”
“他所说的二位师弟,自然是指我爹,和冷元策的父亲冷博轩。”
“可是,他后来却被冷博轩所杀。”
音儿冷冷道:“也许,正是因为学会了三重天影念,那狼心狗肺之人自认武功已与黎门主不相上下,才会生出杀人夺位的心思。”
“所以说,最难测的……从来都是人心。”林安轻叹一声,对黎忘痕此人更添了几分惋惜。
两人沉默片刻,音儿忽道:“安姐,下面好像还有字。”
林安回过神来,将火折子向下移动,果然又看到相同的字迹,便接着念道:“黎忘痕,冷博轩,曲烈洪,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同心协力,振兴门派,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在首句所刻的三个名字上,还分别印着三个血手印。
经年过去,当年鲜红的手印如今早已褪成暗褐之色,仿佛也昭示着他们兄弟一场的惨淡结局。
音儿愈发讶然:“原来他们三人不只是师兄弟,还是正式结义过的异姓兄弟。”
“也许黎忘痕以为,结为兄弟后,便能放心将神功传授出去。可惜,在欲望和贪念面前,兄弟誓言也不堪一击。”林安摇头叹息。
音儿捏了捏拳,沉默片刻后,才挤出一个笑容,道:“这三个手印说明,黎门主曾带他们来过这里。所以,虽然黎门主被害得突然,我爹也已知晓禁地和心法的秘密,这便说得通了。”
林安思忖着,举着火折子随意照向四周,忽而一怔:“咦,这里又有一些小窟窿,和方才在山洞里看到的很像。”
音儿凑上来,果然在石碑右边的山壁上看到几个拇指粗的孔洞:“这也是练功留下的痕迹吗?”
林安没有说话,却踱了两步,伸手抚上石碑。
“怎么了?”音儿问。
“你看最后这里。”林安伸手指向刻字的最后一句,“‘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这两句中间,空出了一字的位置。”
此处虽本是断句之处,可别处都不见这样的间隔。
“倒真是。”音儿点了点头,“这又能说明什么?”
林安用手指在这处空位细细摩挲,忽而眉心轻蹙——指腹下,依稀觉察到了不同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极细的石缝。
林安心念一动,两指用力压下,石碑上竟被按出一个小小的方形凹槽。
“果然有玄机!”林安精神一振,惊喜于这意外的发现。
“这、这是什么……”音儿惊愕。
林安一喜之后却也发现,除了自己按下的凹槽,似乎并无其他异动。
石碑上会有这么一处凹槽,显然出自人为。况且刻字之人特意在此处留空,想来也是怕损坏这处机关。
可自己分明已经触动了机关,为何却什么也没有触发?
林安并不气馁,举着火折子将石碑一寸不落地检视一遍,终于在石碑左侧面发现了一个凸起的石块。
她略一思忖,缓缓用力按压,这石块果然随之向下,完美地嵌入了石碑。再去看方才那处凹槽,也恢复了最初平坦的样子。
音儿看着这番变化,恍然道:“原来如此,这两处是联动的机关,那里按下去,这里就会凸出来。”
林安点了点头,目光盯着石碑左侧面,再次伸手按下刻字中留空的位置,侧面的小石块果然同时凸起,无疑印证了这个猜测。
林安思索片刻,伸手摸上凸起的石块,这次没有再往回推,而是改为向外用力,石块竟然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抽了出来,两人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这个“石块”,原来只有最初凸起的这部分是石块,而末端,居然是钥匙齿的形状。
“这是……一把钥匙?石头做的钥匙?”对于这个发现,连林安自己都始料未及。
音儿更是张大了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可是门在哪里?”
林安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脚下连跨两步,走到石碑右边的山壁前,看向方才发现的那些疑似练功痕迹的孔洞,伸手摸索上去。
音儿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些小窟窿……你怀疑其中有钥匙孔?”
“找到了!”林安已经叫出一声。
这些孔洞从外看去没有分别,可用手指逐个探进去摸才发现,其中一个孔洞里面,有不规则的锯齿,应当就是它了!
两人一瞬不眨地盯着林安选定的小孔,林安拿着石钥匙,小心翼翼插入孔中,忽然觉得此处应当配上一句——“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奇迹果然出现了,随着钥匙旋转,一阵低沉的磨石声响起——只见她们身旁这块巨大的石碑,竟然缓缓翻转开来,山壁上就此出现一个开口。
“天呐……”音儿一脸不可思议。
林安怔怔道:“原来这根本不是埋入地下的石碑,而是山壁上的一道石门……”
两人愣怔许久才回过神来,相互对视一眼,先后从石门中侧身而入。
石门内的空间并不大,火折子一照便已看了个大概。
音儿似乎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这又是通向哪里的暗道,没想到居然只是藏在山壁里的一间暗室。”
林安打量着眼前房间的布置,同样疑惑。这禁地本就已经很隐秘了,为何禁地里还会设有密室?而且室内竟摆着一张床,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卧房而已。
这间密室是近乎密闭的空间,纵然如此,房中也落了一层细密的灰,不知已有多少年无人踏足。
昏暗的一点火光下,音儿看着一面墙壁,神色怔忡,口中喃喃念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林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这行刻在墙上的文字,心头一动——这些字……好像和外面石碑上是同样字迹,难道也是黎忘痕写下的?
正思量间,余光瞥见一物,不由道:“咦,这里还有一对红烛。”
她说着,举起火折子,欲去点燃蜡烛,好让视野更明亮些。
“等等——”音儿忽然道。
“怎么了?”林安动作顿住,回头看向音儿。
“这里到处都是机关,也许还藏着别的信息,我想,还是不要破坏原本的布置为好。”音儿解释道。
林安也觉有理,细看一番,发现这对红烛上竟还雕着细腻的龙凤花纹,不禁纳罕道:“的确有些奇怪,这样一间隐蔽的密室,却有如此精美的红烛,真是格格不入,不知又有何玄机……”
“呀——”音儿忽然轻呼一声。
“怎么了?”林安忙问。
“血……这里有、有血……”音儿一手指向身前,一手捂着嘴,显然被吓了一跳。
而她所指之处,正是那翻转石门的背面。
林安连忙凑近,果然看到上面布满暗红的血迹,而且,并不只是简单的血迹而已……
“这……是一幅画?”林安诧异道。
石门背后这一面纵横的血痕,俨然勾勒出了一幅图画,线条简单而凌乱,似是匆忙间以血急绘而成。
“竟有人在这里……用血画了一幅画?”林安深觉不可思议,仔细辨认起来,越看越是心惊。
这不是一幅单一的画,而是由四个彼此相连的部分拼接而成。用现代的话来说——这是一幅血淋淋的连环画。
第一部分,线条极为简略,只勾勒出四个小人,分明是两对男女。一个披发的男子,与一女子站在一起;另一个束发的男子,与另一女子站在一起——这女子头发上有一个用血画上的红色十字,似是用来区分两个女子的标记。
画中两个女子都大腹便便,似是各有身孕。
第二部分,束发男子将手伸向十字标记的女子,女子脚下踩着断崖,整个人被打上了巨大的红叉。
第三部分,束发男子手中多了一把小刀,直插向披发男子,披发男子也被打上红叉。
第四部分,只剩下束发男子一人,脸上是夸张的笑。在他旁边的画面上,却是一团密集纷乱的刻痕,看不到血绘的线条,更看不出是想表达什么,不知画到这里时发生了何事。
几幅看似莫名其妙的涂鸦,却让音儿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险些向后跌倒。
林安心中大震,也明白音儿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因为,在那个笑容张狂的束发男子下面,还写着一个血字——“曲”。
不知是不是因为字迹狰狞的缘故,这个血字的颜色仿佛都比画上更鲜红了些。
“这画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音儿抓紧了林安的手,面色苍白,只反复念着这一句话。
林安连忙安抚道:“你先别急,也许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也许这个‘曲’字不是指你爹,还有别人姓曲也说不定……”
然而音儿双眸已经黯淡下来,缓缓摇头,仿若自语:“神影门历代门主,只有我爹一人姓曲。我曾看过我爹师兄弟三人当年的画像,那时候,我爹的确是束发,而和画中一样披发的,是黎门主……”
音儿说着,猝不及防落下泪来。
林安唇角动了动,不知还能如何劝慰。画中虽还有不解之处,可最核心的内容却再明显不过——
曲烈洪,杀了黎忘痕——
第114章
神影门众所周知, 当年,是冷博轩杀害黎忘痕,曲烈洪虽未来得及救下大师兄, 还是及时阻止了冷博轩的野心, 清理了门户。
而画中所揭示的内容, 显然与世人所知的版本大相径庭。冷博轩那些所谓的罪行,显然都是曲烈洪颠倒黑白的谎言。
曲烈洪亲手杀了大师兄,将脏水泼到二师兄身上,更还污蔑二师兄毁掉三重天影念,从而将这门功法牢牢掌控在自己一人手中,最后再将二师兄灭口,斩断一切真相。
毕竟,门主令牌已落在曲烈洪手中,而世间也仅剩他一人修成三重心法。他的说辞, 并不会有人质疑。
如此颠覆, 林安这个外人都深感匪夷所思, 更何况是音儿……林安叹了口气,拍了拍音儿的肩膀。
音儿强自忍耐,却还是带着哭腔:“所有人都以为,在冷博轩反叛时, 我爹是力挽狂澜的大英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林安沉声道:“不管当年的真相如何,都不是你的错。若你爹欺骗了所有人,你更应该将其间曲折查清, 大白于世,替无辜之人平反,也替你爹赎罪。”
音儿看向林安, 泪眼婆娑:“安姐,我爹终究已经死了,难道我这个做女儿的,还要毁去他的身后名,让他被世人唾骂吗?”
看着音儿通红含泪的眼睛,林安心中难免一软,却紧紧握住音儿的肩膀,坚定道:“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时间久远而变得没有意义。
需要它的,不只是正在调查的我们,还有黎忘痕,还有冷博轩,甚至还有冷元策这个‘罪人’之子。到底怎样才是对的,你一定也明白,不是吗?”
她想起了记忆中最熟悉的那个人,想起他在亲口指出自己早逝的父亲是杀人凶手时,他的那双眼睛。
在那个眼神中,有痛楚,有自嘲,有悲哀,却唯独没有一丝犹豫和后悔。
沉默良久,音儿终于轻轻点了下头,喃喃道:“安姐,你说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听。可我爹如此不堪,你会不会看不起我,再也不管我了?”
“傻孩子,我方才就说了,这不是你的错。”林安牵起音儿的手,有意转移话题,缓声道,“其实我还在想,也许当年的真相,也与最近发生的事有关。”
音儿果然被牵住心思,猛地抬眼,紧紧回握住林安的手,目光炯然:“你是说……我爹被害的事?”
“不错。”林安点头,举起火折子环视一周,“这间密室显然久无人至,所以即便与外界隔绝,还是积了一层细密的灰,可是……唯独这面石壁上,几乎没有灰尘。”
音儿仿佛这才从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蹙眉道:“也就是说,就在最近,有人来过这间密室,还擦拭过这面石壁?”
“嗯,我想,也许他发现这里依稀有血迹,便随手抹掉灰尘想看个清楚。”林安猜测着,“所以,来到此处的这个人,也已经知晓了当年的真相。”
“难道是冷元策?”音儿拔高了音量,情绪有些激动,“他发现原来他爹所谓的罪行全是我爹所为,所以才杀了我爹报仇?”
“有这种可能。”林安道,“不过……”
“什么?”
“从表面来看,黎忘痕被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