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加深沉, 林安的心绪也愈发凝重。
院里渐渐聚集起冷元策召来的弟子,不多时,连令狐棠若和音儿也先后赶来。
“安姐, 出什么事了!”音儿急声问, 目光黏在林安身上, 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见她并无伤损,才低低喘息了一下,声音却仍旧发颤,“我方才听见外面有些动静,醒来却不见了你,我好担心是你出事,那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
林安缓缓开口,将今夜发生的经过一一讲来:“裘凤南筋脉尽断, 闻人啸失踪。”
“怎么会这样!”音儿大惊。
守夜的弟子深埋着头, 瑟缩不已。
林安看他一眼, 蹙眉道:“为何裘凤南处无人守夜?”
另一名弟子站了出来,小心翼翼道:“原是弟子守夜,可三更前,大坛主命弟子离开, 半个时辰后再回来。弟子不敢违抗, 便依言退下了……”
“你听清楚了?是裘凤南亲口说的?”
“是、是的!弟子是进到屋中,听大坛主当面吩咐的。”
音儿连连摇头:“这就真是奇了,裘凤南主动将弟子支开, 却被人断了筋脉,难不成他还是故意给凶手创造机会?”
林安却看向冷元策,目光一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何会在深夜前往裘凤南住处?”
冷元策沉默片刻, 才道:“是大师兄让我去的。”
林安又看向那名弟子,求证道:“裘凤南可有命人传话?”
“不、不曾……”弟子声若蚊蚋,不敢抬头。
冷元策视若罔闻,冷然道:“在练剑坪,众人散去前,大师兄叫住我,说了一句话。”
林安回忆起今夜那一幕,道:“他只说谢你。”
“当时他握住我的手,说出‘今夜’二字时,在我掌心悄然划了三下。我见他眼神有异,知他一定意有所指,便在三更时分独自前去见他。去了才发现,他竟已被人震断筋脉。”
林安凝神思索,追问道:“他要你去做什么,你可有猜测?”
冷元策垂下眼眸,沉声道:“直觉告诉我,他或许知道了什么事。”
“而你在练剑坪出手重伤闻人啸的举动,取得了他的信任,所以,他决定将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冷元策没有再说什么,显然也是默认。
林安心中暗想,冷元策应当没有说谎。方才那守夜弟子说,裘凤南在三更前命他离开,也许,他的确是要紧事想私下告诉冷元策。
林安看着冷元策,接着问道:“你发现他筋脉尽断后,可有搜索他的房间?”
冷元策沉默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看来,你和我想得一样。”
“搜索房间?”音儿不解,“为何要搜索房间?”
林安道:“叶饮辰告诉我,裘凤南与闻人啸激斗前,都说对方拿了心法,意图嫁祸自己。我才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他们这场冲突,并非不约而同地一时冲动,而是当真都认定,对方就是凶手。”
“这怎么可能?”
“如果另有幕后之人,趁今日清理门派的混乱,将他从符荣那里拿到的心法,一半偷放在裘凤南房间,另一半放在闻人啸房间,那么这二人回去一看,自然都认为是对方的嫁祸之举,为了先发制人,后面发生的事便不奇怪了。”
音儿恍然大悟:“所以,冷师兄搜索房间,便是为了寻找那人用来挑拨的三重天影念!”
冷元策面如寒霜,缓缓摇头:“心法又已不见了。”
音儿喃喃道:“那便只有可能是令狐师姐了……毕竟冷师兄方才所言都合情合理。”
令狐棠若一怔,摊手道:“凶手废了裘凤南,却带走了闻人啸,如此区别对待,我倒觉得,是闻人啸自导自演,带着心法躲起来修炼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一直在房中安睡,的确没有人证,不如你们去我那里搜搜,看可有心法?”
冷元策并未接话,只脱下自己的外衫,抖了几抖扔在地上,显然是当众搜身的意思。
随即,他又伸手去解里面的中衣,动作干脆利落,布料被扯开,露出半截线条分明而紧绷的腹肌。
“慢着!”叶饮辰忽然道。
众人皆看向他。
叶饮辰轻咳一声,一脸肃然:“既然如此,不如兵分两路,使者带人去搜令狐棠若住处,我带冷元策去搜身。”
林安莫名地看他一眼,不理解这个多此一举的提议,却也并未当众反驳,带了一部分弟子,向令狐棠若的住处而去。
林安与音儿进入房间查探,而弟子们许是碍于坛主的身份,都远远站在院中,不敢擅自靠近。
令狐棠若自己也并未跟入,背对着屋门,在院中席地而坐,甚至取下了腰间常挂的酒壶,对着月光肆意豪饮起来。
林安看了眼令狐棠若的背影,暗叹口气——此人对搜查如此毫不在意,要么心法的确不在她手中,要么她早已另寻别处藏好。
约莫过去一炷香时间,叶饮辰独自赶来,一进屋便对林安摇了摇头,道:“冷元策身上没有,后来我们又去了他的住处,只在书桌上找到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起的宣纸,递给林安。
“这是什么?”林安一面问,一面顺手将纸打开,纸上画着一系列动作各异的小人,看不出是什么名堂。
“冷元策说,心法第一重他早已练得烂熟,苦于无法再进一步,便尝试在心法的基础上自创剑法,偶有灵感,便画在纸上记下。我只拿了其中一页来给你瞧瞧,这应当不是那个心法吧?”
林安道:“不是,三重天影念的心法是文字,我听符荣念过几句。”
“既然如此,明日便物归原主吧。”叶饮辰将纸收回,笑意带着几分自矜,“我少时也曾练过剑法,还收集过不少名家剑谱。冷元策这画技实在欠些功底,一个潦草十字就代表手中之剑了,他若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是剑谱。”
林安撇嘴道:“那是当然,这种江湖草莽又怎么比得上文才武略的叶大侠……”
话未说完,她却忽然一怔,脑海中倏忽闪出一幅幅毫不相关的画面,仿佛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线,竟在此刻骤然勾连,将散乱的碎片牵拢成形。
“怎么了?”叶饮辰察觉她的异样,轻推了下她的肩膀,林安却一动不动。
音儿此时凑了过来,一脸哀怨:“安姐,我已经尽力了,要不你也帮帮忙,晚点再和叶大侠聊天?”
林安像是忽然活了过来,一把拉住音儿的胳膊,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音儿一愣,神色有些茫然,向院中扫了一眼,苦思片刻,摇了摇头:“这次回来前似乎从没见过,也许是新买的吧。”
“不会吧……”林安喃喃道,“难道真的是……”
“是什么?”音儿连忙追问。
林安微微蹙眉,倘若真是她所想那般,凶手练了心法,神影门中恐怕已经无人能够匹敌,更加不能正面对峙。
她思索片刻,沉声道,“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
数日后。
林安将计划在脑海中重新推演一遍,轻轻吸了口气,起身推门而出。
天还蒙蒙亮,院中枫叶在晨风里簌簌作响。林安一眼望去,叶饮辰与音儿竟站在一起,时不时交谈几句,叶饮辰似乎从音儿手中接过什么,点了点头。
两人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齐齐回首,看到林安走近,便不再交谈。
“你们在聊什么?”林安随口问道,在她的印象中,这二人似乎并不熟络。
“没什么。”叶饮辰漫不经心地笑笑。
林安也未在意,转向音儿道:“都准备好了吗?”
音儿轻轻呼出一口气,紧了紧背上的小包袱,挤出一个微笑:“放心吧安姐,我早就说过,我最会骗人了,一定会演好的。”
太阳初升之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自山间滚滚传出,惊鸟扑翅而起。
——音儿不知从哪里寻来一面铜锣,在山中四处敲响,惊扰了整座神影门,以十万火急之态将所有人召集到了神机厅。
如今符荣已死,裘凤南只剩一口气吊着,闻人啸又下落不明不知死活,门中只剩下冷元策与令狐棠若两位坛主主事,再加上其他普通弟子,悉数到场。
林安与叶饮辰最后赶来,进入厅中,便见音儿背上负着个小包袱,手持一面铜锣,正站在神机厅上首的门主尊位之上,高出众人。
铜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衬得她整个人意外地凛然,竟生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威势。
林安蹙了蹙眉,沉声道:“音儿,你这是做什么?”
令狐棠若微讶:“使者竟也不知?我还以为是使者找出了杀害师父的恶徒,才让音儿召集众人,说个明白。”
林安摇了摇头,音儿已大声道:“不必使者费心,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什么?”
厅下弟子交头接耳,惊疑不定,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很快交织成一片。
音儿将手中铜锣随手一掷,激起一阵刺耳的噪声,生生砸断了所有议论,厅内落针可闻。
音儿便接着道:“这几日,我连续做了同样的怪梦……一开始我没有放在心上,可后来才明白,是有人托梦于我。”
冷元策冷笑一声:“托梦?难道你是想说,有人在梦里将真相告诉了你?”
林安也摇了摇头,装模作样道:“音儿,托梦之说尽是无稽之谈,许是你这几日忧思过甚,太累了罢。”
“请使者听我讲完。”音儿神色肃然,“事情是从三日前开始,那天夜里,我梦到一个女鬼,她说自己是这山中怨鬼,死后魂魄无法散去,不得轮回转生,只能夜夜在此徘徊。
我问她究竟是什么人,她说,她叫闵桑吟。”
林安不着痕迹地瞥了令狐棠若一眼,只见她瞳孔微晃,极具惊骇的神色在她眼中一闪而逝。
林安心中稍定,不动声色问道:“闵桑吟又是什么人?你认识她?”
音儿摇头道:“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是,梦到这里就醒了。醒来后,我只觉莫名其妙,并未多想。然而第二天夜里,我又梦到了她,这一次,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故事。”
厅中弟子又窃窃私语起来,显然是被音儿吊人胃口的讲述吸引了。
音儿面色愈发凝重,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她告诉我,十八年前的黎门主之死,并非冷博轩所为——”
“什么!”对所谓托梦之说不屑一顾的冷元策,终于无法再漠然置之。
音儿看了冷元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愧色:“这个叫闵桑吟的女鬼告诉我,杀害黎门主的真凶,其实是我爹……”
厅中顿时惊声四起,一片哗然。
林安轻咳一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我爹是个表里不一,道貌岸然的大恶人,为夺门主之位,偷袭杀害黎门主,又杀了冷博轩嫁祸于他。三重天影念也并非被冷博轩毁去,而是被我爹私藏起来,谎称已毁,因为他怕有人偷学心法后,会生出邪念,谋夺门主之位,就像他自己所做的那样……”
冷元策已经无心去听那诸多细节,只握紧了拳,声音从喉底挤出,带着阴恻恻的颤抖:“我爹不是叛徒……不是!”
林安暗叹口气,虽然音儿只是在讲一个无凭无据的故事,但显然这个故事,是冷元策最愿意接受的真相,所以,他已经相信了。
叶饮辰此时道:“梦境而已,做不得准。”
音儿点了点头:“我当时自然也这样想,醒来后,便强迫自己将梦中见闻尽数忘却,只当是做了场噩梦罢了,可就在昨晚,我第三次梦到了她……
我气她对爹的污蔑,大骂她是骗子,她却不气恼,只说她有办法证明,因为她知道心法的内容。”
令狐棠若猛地睁大眼睛,愈发不可置信。
“她对我细细念了许多篇章,我虽未曾修炼过,梦中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念的,都是真的。我问她,究竟是谁偷了心法,她却闭口不答,只让我在新月之夜,寻山中最高的断崖,为她立一方祭案,将我爹的骨灰泡于酒中,置于案上。
只有如此,才能让她有片刻显魂,化去她的冲天怨气,从此重入轮回。”
“显魂……”令狐棠若喃喃道,“世上竟真有此事?”
林安仍是摇头,不置可否:“音儿,虽然你讲述的梦境细节翔实,合乎逻辑,可归根结底不过幻梦一场……”
“使者所言,我又岂会不知。”音儿下意识捏紧了包袱带子,面上露出一丝惊惶,“女鬼说完那番话,我便又醒了过来。然而万万没有想到,此次醒来时,我手中竟捧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盒子,盒盖上镌刻着五个字——‘三重天影念’!”
“什么!”
“真的有鬼……”
“怎么会这样?”
厅中再次一片哗然,呼声此起彼伏,久久无法平静。
音儿深深吸了口气,取下肩上的包袱,当众摊开,里面果然是一个盒子,一看便知很有些年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作伪。
音儿神色复杂,声音微微发颤:“盒子虽是空的,可女鬼所念的心法口诀,却清清楚楚烙印在我脑中。一字一句,挥之不去。”
她说着,朗声念了起来:“曲直如意,意转融通,贯内力潜于行,运真气沛于身,破己之所有形,攻敌之所不意……”
厅中人群顿时屏息,惊愕与狐疑交织,气氛愈发诡谲。
林安偷眼看去,令狐棠若仍是一脸骇然,面色惨白。冷元策则微微蹙起眉头,眸光半敛,若有所思。
林安忍住想笑的冲动,摆出一副凝重不解的神情:“世间怎会有此等奇诡之事……实在匪夷所思。”
音儿未再多言,只收好包袱,背回肩头,从门主之位上跳了下来,一步步走到冷元策面前,兀自跪了下来,额头几乎触地:“冷师兄,是我爹杀了你父亲,还嫁祸于他,让他这么多年蒙受冤名。父债子偿,若你要报仇,就一剑杀了我吧!”
林安心知今日这一出虽是做戏,音儿的愧疚却是真的,心中一时也揪了起来,直盯着冷元策。
冷元策捏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眸色冷得仿佛凝结成冰,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伏跪在地的音儿,声音里满是狠戾:“若曲烈洪还活着,我拼着一死也要手刃仇人。可你……”
他霍然一抬手,冷喝:“滚!”
音儿浑身一颤,重重磕了个头,才站起身来,对所有人道:“今日,我神影门便为冷博轩前辈雪冤,所有罪业,皆是我爹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