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匣中宴 > 1450-150
她也正是因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才连夜赶来。昨日放的那一把火,原本只是权宜之计,却误打误撞起了另一个妙用——自那把火之后,岛主便搬到了林中孤屋去住,亲自守在那里,以防有人再打那间屋子的主意。

    如此一来,他们倒是可以放心来囚室走这一趟。

    只是没想到,还是比凶手晚了一步。若非叶饮辰警觉,已然酿成大错。

    “对不起。”林安望着他,没有一句辩解,唯有沉甸甸的愧疚。

    陌以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句“你知道我浅眠”,已叫他心口生出几分烦躁,而林安面上毫不掩饰的自责,更是让他面色黑沉。

    夜君的手腕世人皆知,如今不过一个寻常平民,如何就成了能威胁他性命的杀机?

    也只有安儿这等心软之人,才会相信夜君的鬼话。

    寡妇被叶饮辰的话吓了一跳,几乎失声道:“凶、凶手?什么凶手?”

    “当然是,杀害秦永年与穆文康的凶手。”林安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

    寡妇猛地瞪大眼睛,愈发惊骇:“他们不是中了邪才病死的吗?”

    石月同样怔住,顺着林安的目光看过去,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便在此时,叶饮辰眸色一沉,手下一紧。只听中年男人“啊”地惊叫一声,手指骤然一松,一枚长针随之叮当落地。

    银针在火光下泛着冷芒,几个囚徒眼睁睁瞧着,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惊惧。

    林安娓娓开口,将此前推演出的杀人手法简要讲述一遍,语调平静而清晰——

    “便是如此。死者听信凶手所言,主动成为了手法的一环,却未曾想到,自己是被利用的牺牲品,不但没能自救,反而成了杀害自己的帮凶。”

    林安话音落下,囚室里陷入沉寂,寡妇与石月都久久说不出话来。

    石月眼中逐渐泛起湿意,穆大叔曾经告诉她,不要放弃希望,只要撑住,齐心合力,总能等到得救的机会……

    寡妇双唇颤抖,耳畔同样回荡着秦大爷谆谆的劝解——“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要想方设法活下去,你还年轻,更不该轻言放弃啊。”

    原来,他们之所以会死,之所以死得那样离奇,竟是被人骗了……可是,同是落难至此的人,为何却要对同病相怜的伙伴痛下杀手?

    算命先生急声喊道:“胡说!我没有杀人,这都是你们的猜测而已!”

    叶饮辰轻嗤一声:“刚被我抓个正着,还妄图狡辩?”

    “抓什么!”算命先生竟毫不示弱,“那针根本不是我的,我不过是捡到的!我只是想拍醒你问问,是不是你丢了东西!”

    “的确。”陌以新忽然开口,神色古井无波,“那针不是你的。”

    算命先生愣了一瞬,旋即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狠狠瞪向叶饮辰。

    陌以新继续道:“毕竟,你们几人都是被岛主意外擒来,仓促上岛,谁会随身带着两寸余长的细针?”

    他话锋一转,目光淡淡掠过众人:“只是我听说,穆文康每日至入夜时分,都会痛苦难耐,直至晨起才略微缓解。”

    石月怔了一瞬,下意识点头:“是……是我说的。”

    陌以新微微颔首,道:“我曾在穆文康腿上,发现长年针灸留下的痕迹。当发现真正的死因后,我才恍然明白——他不止长年针灸,更是久病成医,自己刺穴缓解病痛。

    囚室阴湿,他的顽疾愈发难耐。可身旁有妇人,有年轻女子,他自然不好当众解衣刺腿,只能等到深夜众人熟睡之时,再行纾解。所以,每到晨起,他便能稍稍好转。

    换句话说,穆文康随身带着针灸针。”

    石月神情一震,面露恍然。

    陌以新接着道:“你还说过,秦永年死前那个早晨,穆文康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口中还喃喃自语——‘怪了,好像少一个’。

    其实,这也正是凶手夜半未眠,发现了他在针灸之事,趁他小憩时,偷走了其中一根针,而后,便是用这根针,杀害了秦永年。”

    话音落下,囚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陌以新音色微沉:“再然后,他故技重施,又杀害了穆文康。自然,也将其余所有针尽数取走,以备后用。”

    算命先生大声反驳:“就算真如你所说,有人偷了穆文康的针杀人,那谁都可以下手,为何偏偏是我?

    那人将用剩下的针趁我熟睡塞到我身边,我醒来发现有异,所以方才正想逐个问问,是谁丢了针!”

    林安缓缓摇头,心中暗叹,眼前这人不仅心机深沉,还巧舌如簧,临危之际还能编出这般说辞。

    陌以新轻笑一声,道:“寻常人,根本不会知晓后颈延髓致命点,即便知晓,可要用针灸针直刺后颈,在颅骨阻挡下,实则也很难刺中。只有从颅骨缝隙精准深刺,才能一击致命。

    凶手能做到如此,必定有常人难及的经验与手法,不是医者,便是仵作。”

    算命先生冷哼一声:“是啊,我不过一个算命的,又哪里懂得这些?”

    陌以新眸光微敛,语气却更冷:“你曾说过,你早年犯过一场中风,留下了偶尔手抖的后遗症。”

    算命先生微微一僵:“那又如何?”

    陌以新道:“这本该让你脱离嫌疑,我却偏偏想到另一种可能——你现在是算命先生,但从前未必也是。”

    林安眸光微动,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讶异道:“你的意思是,他从前是医者,因为中风后落下手抖的毛病,才改了行,做了算命先生?”

    “一个医者,因手抖而不能再行医,却偏偏在杀人的那一刻,拾回了最精绝的一次手艺。”陌以新神色冰冷,字字如刀,“当初,你学医行针,治病救人时,可曾想过会有这一日,用它来杀人?”

    “你住口!”始终一力狡辩的“算命先生”,却在此刻忽然喊出了声,仿佛被刺中了最深的记忆。

    林安凝视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分明看见了其中的挣扎与痛苦。

    她眉心蹙起,缓缓开口:“你那个求救的骗局,并非没有漏洞。可他们之所以信以为真,是因为他们绝不会想到,同样被困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居然在暗暗谋划杀局。

    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微微一顿,又补上一句,“你知晓岛主的计划,是不是?”

    寡妇这才从巨大的震骇中回过神来,惊恐道:“他……他是杀人凶手!他和岛主是一伙的!”

    “杀人凶手?”算命先生骤然瞪大了双眼,嗓音嘶哑,“你们什么也不懂!若不是我,七个人就都要死!你们懂吗!”

    陌以新眸光一动——七个?

    他心下微沉,飞快在脑海中将每个人被抓来的次序,与两起死亡的时间重新梳理——

    第七人小宝被抓来当日,第四人秦永年死去。

    第八人叶饮辰被抓来当日,第六人穆文康死去。

    七个……不错,在这间囚室里,从未真正凑齐七个人……——

    第148章

    算命先生说出这一句, 仿佛卸下了心里的闸门:

    “那一日,我听说隔壁街上新开了一家算命摊子,竟分文不取。我心想, 这生意必定大受影响, 便好声好气上门协商, 想问问情况。

    谁知那人笑着说,要先替我算一卦。我没在意,随口应了。算完之后,他便答应与我喝茶议事。

    可我更没想到,那茶喝着喝着,我眼前便一阵阵发黑,浑身无力,竟昏睡了过去……”

    他说着,面上浮起惶惑之色,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力气与意识同时抽离的绝望时刻。

    “只是, 当年那场病后, 我吃过太多镇静安神的药材,身体早就起了抗性,虽动弹不得,一时间却未完全失去意识。

    就在昏昏沉沉之间, 我听到他说了一句——‘两个了, 还差五个。’”

    囚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声音颤抖着回荡。

    “当时我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等我醒来,便已身在这间囚室。我看到那面具人, 才猛然联想到,‘两个’是指什么。再后来,又有人被关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石月身上, 神色复杂:“闲聊中我替她算了一卦,竟发现她也是七夕生人。再后来,秦大爷又提起他的七十寿宴……

    我忽然惊觉,原来我们被抓来的每一个人,生辰都在七月初七!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人是在按生辰抓人,而且,是要凑够七个!”

    算命先生声音戛然而止,双手死死捂住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忽然想到那日他给我算的一卦,他说——‘寿星无光,命灯早熄。’我当时心思全不在这,也只是顺耳一听罢了。可到后来,我才忽然醒悟——一旦他凑齐七个人,我们必定命数将尽!”

    林安眉头越皱越紧,她先前便已想到,岛主是在费尽心机收集七夕生辰之人,诡异得像是要进行一场活人献祭……

    此时才知,原来还要凑齐七个……

    她想起最初华莺苑那桩案子,泊阳侯府曾在景都征集九名九九重阳生人开坛做法,可那归根结底不过是陌以新的忽悠而已。

    而如今这个岛主,竟是真真切切在收集七夕生人……

    难道,居然真是献祭?

    可天下间怎会有这样的离奇事?

    算命先生双手颤抖得厉害,连发白的嘴唇也在轻颤,声音带上了压抑已久的歇斯底里:

    “我曾是个大夫……手抖以后,再也不敢碰针,再也救不了一个人……可在这里,在这鬼地方,我忽然想通了。”

    他抬头,眼眶赤红,“救一命?救不了。救两命?救不了。可若是让七个人永远凑不齐,我们六个就都能活下去!

    所以我得杀人。”

    他曾是个大夫。

    十年前,针落如雨,手稳如山。病人哭着求他,笑着谢他,他用一根银针便能将痛苦的呻吟化作释然的叹息。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彻底毁了他的手。

    自那之后,手指抖得厉害,落针总是偏离。病人骂他庸医,同行唾他无能。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敢碰过针,换了行当。

    ——直到那一刻。

    昏暗的囚室,老人忽然倒下,众人一拥而上。他伸手,托住老人的后脑,掌心早已暗暗扣着那枚细针。

    一瞬间,手竟奇异地安稳下来,没有抖,没有颤。仿佛沉睡多年的技艺再被唤醒,指尖带着冷酷的准度,准确刺入颅骨下缘的那点凹陷。

    老人呼吸一顿,再无气息。

    那是他十年来,唯一一次手稳如昔。

    是为了杀人……

    他忽然笑了,声音嘶哑,带着近乎疯癫的悲凉:

    “你们说我是凶手?不,是我救了你们!我杀了两个人,但救了六个大活人!”

    他咬着牙,声音愈来愈高,不知是辩解,还是控诉。

    寡妇抱紧孩子,唇齿间发出细碎的啜泣:“凑齐七个,就要死了?”

    石月同样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秦大爷和穆大叔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他们曾共患难,却都死在了这个男人的手里。

    她该唾弃他的狡诈,痛恨他的残忍,可心底又有一道声音低声提醒——若没有他,他们全都已经死了……连她自己,或许也早已被丢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她明明从未杀过人,却活生生成了这场杀局的既得利益者。她还有资格去唾弃和痛恨吗?

    陌以新走上前,从算命先生怀中摸出一个针袋,沉默收走。

    林安眸中闪过一抹复杂,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缓缓开口,声音轻柔而坚定:“别怕,我们会救你们的。”

    “什么?”寡妇怔怔抬起头,仿佛难以置信。

    她神色中迸发出一丝惊喜,却转瞬黯淡下去,扯了扯脚上的镣铐,哀声道:“有这东西锁着,还能跑到哪去……”

    叶饮辰忽然轻轻一笑:“苦肉计,对吧?”

    林安会心一笑,点头道:“没错。不久之后,这里会起火。岛主要留活口,便不得不将你们转移出去。

    等到了新的地方,便是我们的机会。”

    ……

    天色尚未大亮,陌以新与林安并肩而行,囚室渐渐远在身后,只余低沉的鸟鸣与脚下沙沙的落叶声。

    在实行那个计划之前,还有一事需要去做——这座岛上,除了囚室中那几人,还有三十名来自附近村子的劳工,不能任他们留在这里自生自灭,最终被岛主灭口。

    既然要破局,就要救所有人。

    林安思忖道:“回去后,我会先找李婶。李婶为人热络,善于交际,和许多村民相处极好,必定能帮上忙。”

    陌以新点了点头,眸光一转,忽然问道:“安儿,你是如何认定,凶手就是那算命先生的?”

    林安一愣,挑眉反问:“为何这么问?”

    “当我说他或许因手抖而改行时,你的神情明显是那一刻才想到。”陌以新道,“所以我很好奇,你如何断定是他,总不会是猜的吧?”

    他目光含着一丝探究,似是饶有兴致。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当发现杀人手法后,我们自然都会想——谁会有针。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样东西也很重要。”

    “哦?”陌以新微微挑眉,“是什么?”

    “纸。”林安音色笃定,“秦永年和穆文康,都曾在死前写下求救信息——那张纸团,你是见过的。可是在囚室之中,根本没有笔墨,他们只能咬破手指为墨,那纸又是从何而来呢?”

    林安娓娓道来:“凶手暗中引导他们写下求救纸条,自然有纸,可又有谁会随身带着纸?”

    陌以新眉眼舒展,缓缓接道:“算命先生设摊算命,总要让人写下生辰八字,算完之后的批语,通常也是写在纸上。所以,他是唯一一个最有可能随身携带纸张的人。”

    “不错。”

    陌以新看着她,唇角勾起,嗓音低沉带笑:“安儿总能另辟蹊径,令人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所以,多亏你慷慨相让,我才能赢下这一赌。我的赌注,可千万别忘了。”

    林安脸颊微微一热,却还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既然你说欠着,那就一直欠着好了。”

    陌以新自知此事是自己得了便宜,丝毫不做争辩。

    前路渐渐开阔,林安的住处已遥遥映入眼帘。

    “好了,不必再送我了。”林安正色道,“一切行动都在今日,好好准备。”

    话音方落,两人几乎同时止住脚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