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还可以再来一次。”
叶饮辰沉默。
执素仍旧温和笑道:“君上放心,属下的手段,林姑娘根本无力反抗。只要人一到夜宫,便是君上的人,自然任您施为。”
叶饮辰淡淡的笑意蓦然收敛,冷声道:“放肆。”
执素神色恭敬如常,却不为所动地接着道:“依属下看,那位陌大人之于林姑娘,不过是占了时间的先机。林姑娘待他,也只是潜移默化的习惯。
只要回到夜宫,君上有的是时间,为林姑娘建立新的习惯。
既然陌大人能取胜于先机,君上何不能翻盘于日后?”
烛火噼啪一响,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叶饮辰唇角的笑意早已彻底褪去,只余下锋利的冷意。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知道,只要他点一下头,执素便会立即去做。
“带回夜宫”,“建立新的习惯”,“任您施为”……
执素的话声声入耳,一字一句敲进他的脑海,如同毒酒一般苦涩,却也灼烧着他血液深处的狠绝。
叶饮辰呼吸渐重,眉心轻蹙,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却再次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阖上眼,眼皮轻轻颤动,淡声吩咐:“……将人带过来。”——
第155章
……
夜幕低垂, 林安沉沉睡在船舱的客房中。
夜国大船寻至,他们自然不必再修那艘旧客船,也不必再挤在两人一间的蜗居。众人虽不明所以, 却仍欢欣鼓舞, 安顿清点一番后, 黄昏时便扬帆起航了。
夜国暗卫中有人精通医术,对叶饮辰细心诊治,林安也终于放下心来。
自七夕之夜起,这还是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林安早已陷入无知无觉的深眠。
不知何时——
一阵急促的呼喝声骤然撕裂夜色,紧接着,船身剧烈一颠,林安被猛地惊醒。
她心头一阵茫然,刚要起身, 房门便被“砰”地一脚踹开。
两名粗布衣衫的男人闯入房中, 肌肉虬结, 目光凶厉,浑身带着海水的咸湿和腥气。
林安来不及细想,已被二人一左一右揪起,连推带拽地拖往甲板。四下里, 客房全都房门大开, 却不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只有同样如这般贼寇打扮的汉子偶尔穿行其间。
林安这才从深睡眠中彻底清醒过来,一颗心陡然发沉。
出了船舱一眼望去, 只见这艘船正停在海面,竟已不再前行,船身被两艘巨大的黑影夹击在中间, 铁钩锁链已深深钉进船舷,海匪们早已顺着绳索如狼群般攀爬而上。
甲板上早已乱成一片。火光在夜色中四处乱窜,喊杀声伴随着刀光剑影扑来。
夜国暗卫已然迎敌,可总共也不过十人,对面却蜂拥而至,足有二三十匪徒,刀剑撞击,有人刚迎敌便被一刀劈翻,有人奋力抵挡,却被长钩一勾,从甲板扯入黑沉沉的海水中,瞬息不见。
林安眼睁睁看着暗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而那三十名村民早已不知所踪。
“男人都杀了!女人留下!”一道命令自人群深处传来,声线中透出一股熟稔的狠辣,像是海匪首领。
林安心头一紧,脑中电光火石般飞速运转——海面上,竟会出现这样两艘贼船?当真是海寇?还是说,他们其实另有来头?
夜国雇佣的大船白天刚至,这两艘船便也紧接着出现在这片海域,难道,其实是夜国那边的势力,冲着叶饮辰来的?想趁他尚未回到夜国,在外面将他解决了?
从房里一路被押到甲板,她始终都还未见陌以新与叶饮辰的身影,他们在哪里?
林安心头狂跳,呼吸愈发急促。正思忖间,忽又听得一阵喧嚣——
人群让开,陌以新与叶饮辰被数名海匪押出来,一左一右架在甲板两端,双手反剪,嘴边已是血迹斑斑,显然是在抵抗时遭了重击。
她心口猛然一缩,双目顿时圆睁,几乎忘了呼吸。
“竟敢妄想反攻,砍了!”海匪首领声若惊雷。
一声令下,长刀寒光乍起,空气仿佛都被杀意劈开。
林安目眦欲裂,她到现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片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便眼睁睁看见那两道刀锋划破夜色,直直落下。
脑中乍然空白,耳边只余一阵嗡鸣。
下一瞬,陌以新与叶饮辰的身影同时被重重推下甲板,坠向漆黑汹涌的海浪之中。
“不——!”
火光与浪花在眼前交织,林安瞳孔骤缩,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轰然碎裂,理智顷刻坍塌,彻骨的黑暗将她吞没。
林安猛地挣开被押的双手,几乎疯魔般扑向左边船舷,嘶声喊出:“陌以新——!”
胸口仿佛被利刃剜空,她双手拼命伸出,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空荡的海风。
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海面漆黑如墨,翻滚的浪花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赤色的光,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林安伏在船舷上,泪水早已狂涌而出,心头更是血肉模糊。
“陌以新——你回答我——陌以新!”她又声嘶力竭地连呼数声,几乎被泪水呛住。
她的指节死死攥着栏杆,青白一片。忽然,她双手使力,攀着栏杆便要跃下去追。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要追下去。
然而便在此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拉住了她。
“放开我!”林安厉喝一声,双手乱挣,“贼寇去死吧!”
她猛然反抓住那人的手腕,带着拼死的狠劲,要与这突如其来的人同归于尽。
“安儿。”低沉的声音贴近她的耳畔,带着熟悉的温柔。
林安浑身一震,动作蓦地僵住。
她回头,泪水模糊中,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是……陌以新?
他嘴角犹带血迹,却活生生立在她身后,眼底翻涌着她未曾见过的情绪。
林安怔怔地望着他,眼泪还在无知无觉地流下。
另一侧,叶饮辰也自甲板下的暗层缓步走出,面色苍白,目光却带着一抹莫测的复杂。
火光尚在闪烁,海浪依旧翻涌,方才的疯狂与绝望犹在,可林安竟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现实,还是一场梦魇。
……
日头当空,甲板上海风猎猎。
叶饮辰负手立于船头,衣袍猎猎鼓动,背影孤挺。面前是翻涌不息的浪,白光在水面反射,映得他面色愈发冷淡。
“属下不明白。”执素站在他身后几步,眉头微蹙,“君上大费周章,做出那一场戏,就只为了听林姑娘喊出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君上向来不惧污名。只要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理应不择手段。”
叶饮辰没有回头,沉默不语。
他的确想要,很想。
对于执素那个提议,他动过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样卑劣的心思,动得清晰,动得真切。
他知道林安心里始终有那个人,可他只想要最后一个动手的理由。
若那一刻,林安喊出他的名字,哪怕只有一句……那么,无论背上怎样的不堪,他都要再勉强一次。
只要给他时间,他终有法子让她心甘情愿。
可是昨夜,林安的反应无比清晰,毫无犹疑……
他终于明白,林安终究比他想象的更清醒,更坚定,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终于确定,若真做出那样的事,得到的永远不会是她。
他想起林安清亮的眼神,想起她迎着火光昂然而立的身影,想起她哪怕在血与死之间也不曾屈服的执拗。
那是一双属于自由灵魂的眼睛,不是能被麻绳困住的样子。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缓缓阖上眼,长睫轻颤,掩下眼底的滔天欲念。
良久,他淡淡道:“这些日子的相处,如果说我也曾从她身上得到过什么,那大概是——尊重。”
“尊重?”执素不明白,“君上需要的是一个妻子,而不是什么尊重。”
“此事无需再议。”叶饮辰语速忽然加快了几分,再次睁眼时,眼神中已只有身为君王的睥睨,“孤……不屑于此。”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掌心已被攥破,血丝一点点渗出,手心一片冰凉。
停在现在,至少还是一场美梦。
海岸线在前方渐渐浮现,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叶饮辰忽然希望,这艘船永远不要靠岸。
执素侧头一瞥,看见走来的人,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你来……与我告别?”叶饮辰缓缓转过身,看见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目光仍旧温柔。
“嗯。”林安点了点头。
“昨夜的事,对不起。”叶饮辰垂眸,“是我还想再试一次。”
海风自他发间掠过,几缕棕发在阳光下晃动。
曾几何时,他曾对林安说过——抓阄虽然不是办法,但在抓的那一刻,你心里就会有一个答案。
如今,这句话好似冥冥中的回旋镖,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林安静静望着他,轻叹一声:“我不怪你。”
陌以新默默站在远处桅杆的阴影之中,未曾靠近,也未曾打断。海风将两人的谈话吹入他耳中,听到这句“我不怪你”,他的心绪颇为复杂。
昨夜那事后,安儿显然狠狠生了他的气,到现在还始终不曾理他。如今面对始作俑者,却是一句“不怪”。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在骗你。现在即将分别,还要最后骗你一次。”叶饮辰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
林安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往后,你多保重……不要再受伤了。”
叶饮辰长睫微颤,伸手入怀,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精致的小玉瓶,温润剔透,泛着淡淡光泽。
林安目光一动,这玉瓶极为眼熟,记忆几乎在一瞬间涌入脑海。
那个天阔云舒的午后,风卷着阳光和青草的香气。
叶饮辰带着她来到那片草地,认真地告诉她,这里叫“望舒坪”,在此许下的愿望都会成真。
然后,他便变戏法似地拿出这个小玉瓶,让她将愿望写下来,埋进土里。
当时她绞尽脑汁,写下一句——
“楚晏再见,林安你好,好运请多关照。”
后来才知,所谓的“许愿”,不过是叶饮辰在试探她的底细,早就毫不客气地偷看了她埋下的秘密。
对于这件事,林安一直耿耿于怀。后来再次去到那片草地,她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挖出一个瓶子,里面却写着“贼心不死,魔高一丈”,将她气了个半死。
林安以为再也不会知道叶饮辰最初究竟写下了什么,却没想到,最终离别时,他将这个心愿瓶亲手交到了她的手中。
“我原是想,等到了沧流山顶,真正的望舒坪,再亲手拆给你看。”叶饮辰轻声道,“可惜……”
可惜从此南下北上,相隔天涯,不会再有那样一天了。
“收下吧。”叶饮辰道,“这是我曾答应你的。”
林安静了片刻,将小玉瓶收入怀中,并未立刻去看。她看着他,再次道:“你多保重。”
话毕,转身。
“等等。”叶饮辰再次唤了一声。
她一怔,回过身去。
叶饮辰静静望着她,目光如暮色沉海,压着千言万语:“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嗯。”
“林安,当初你来到针线楼,最先认识你的人,本该是我。后来你闯入江湖,最先找到你的人,也是我。”
他微微一顿,看向她的眼睛,“如果当初,你最先认识的当真是我,你……可会喜欢上我?”
林安想了片刻,目光澄澈,平静地回答:“我想,也许会的。”
叶饮辰怔了怔,垂眸一笑,道:“谢谢。”
林安转过身,一步步离他远去。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自语,是他喃喃道:
“叶饮辰,加油。”
……
荒野之上,一人一骑正向前疾驰。马蹄如鼓,风卷黄沙。
此人身穿青衣,满面风霜,衣袍上沾染着点点血迹,似是身上带伤。
在他身后,不止有马蹄扬起的一道烟尘,还有三骑紧追不舍。
忽然间,其中一人抬臂掷出长剑,剑影破风而出,快准狠地钉入青衣人坐骑的后腿。那马惨嘶一声,骤然向前扑倒。马上的青衣人不得不飞身而下,翻身落地,被后面几骑迅速追上,围在中间。
此人显然已经历过不止一战,重重地喘着粗气,却不得不再次拔剑迎战。虽是以一敌三,他还是以命相搏,终究斩杀两人,只剩下最后一个敌手。
鲜血溅落,他自己也已伤重力竭,手中长剑“当啷”坠地,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眼看最后一个敌人向他举起长剑,便在此时,不知从何处飞出一枚细针似的暗器,举剑之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地。
风沙中,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衣人眼前已有些模糊,依稀看到一男一女走向自己。
女子看了眼被暗器击倒之人,道:“他……死了?”
男子则摇了摇头,道:“只是被我刺中穴道昏死过去。我们不知其中是非,仓促之间救人而已,还是不要轻易伤及人命为好。”
青衣人听着两人简单的交谈,在恍惚之间做出一个决定。他艰难地启唇,用尽最后的力气,道:
“比、比武大会……归去堂……”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低哑至极,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气息。
这一男一女,正是陌以新与林安。
两人原本只是赶路,途经此地,没想到竟撞见这样一幕。
陌以新用袖箭帮了青衣人,却还是没能挽救他的性命。
林安轻叹一声,心中有些惋惜,此人伤势过重,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林安目光落在青衣人脸上,思忖道:“比武大会,归去堂……他最后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归去堂要办比武大会?”
陌以新看向她,眼底闪过一抹光:“安儿,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
自那晚之后,林安始终对那场假戏耿耿于怀,对他没有半点好脸色。两人虽一路同行,他也一路做小伏低,安儿却还是不肯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