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匣中宴 > 155-160
,在他人生中有许多年,每件新衣都是她亲自选好,递到他手上,每逢年节,都是她急急忙忙差人叫他回家。

    她间接害他任人宰割,她对他磕头谢罪,她在他面前撞柱身亡……到头来,他都有些分不清,对她到底是何种情绪。

    但总之,他不恨她了。

    直到最后一根筋被挑断,他仍旧睁着双眼,清醒地承受着毁灭。

    他伏倒在地,指尖在血泊中颤抖。血与泪模糊了他的眼,只剩那一点死灰般的光,深埋在眼底深处,静默地燃着。

    不再炽烈,不再明亮,却永不熄灭。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这道声音如同宣判一般,在他头顶盘桓不去,反复回响,是后来许多年中,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绝望。

    而此刻,他面对着林安,一字一句,亲口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他始终垂着眼,指尖微微发抖,好似那年那夜。

    林安早已泪流满面。

    胸口剧烈绞痛,热辣的酒意早已冻结成彻骨的冰寒。她的双手死死攥紧,却仍不住地发抖。

    那一年,他才十九岁,甚至还未到成人加冠的年纪,便亲眼看见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崩塌。

    她想起了陌以新在山洞中刻下的那一句话——‘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她早就看过那句话,却到此刻才明白,为何那字迹会刻在洞壁的最低处,又为何会是那般歪歪扭扭。

    那不是用手刻下的。

    被挑断手筋脚筋的他,连发泄痛恨,也只能匍匐在地,用含血的牙齿咬住石块,弄出一道道笨拙的划痕。

    她想起在天影山的那个阴天,陌以新缓缓抚上那块粗糙的墓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怪你。”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短短四个字,包含着怎样深重的无奈与孤独。

    许久的沉默后,陌以新终于抬眼,看向林安。

    他犹陷在漫长的梦魇之中,目光尚带着一丝恍惚。入目的,却是林安满脸的泪水。

    他怔住了。

    她哭得无声,泪却一滴一滴滑落。

    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湿热触上皮肤,几乎将他灼痛。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终于不再颤抖。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紧攥得泛白的指节一一舒展开来。

    他目光深处的暗影渐渐散去,好似从痛苦的回忆中抽身而出,只余坚定的温柔。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了下去:“后来,风之鹤去天影山采药,避雨时,碰巧在山洞里捡到了我。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废人,一时喜出望外,觉得极有挑战,便留下来试着医治我。

    直到我的身体稍稍能够挪动,他又将我辗转搬到了他的医谷。

    我真的活下来了,成了风之鹤常常挂在口中,自吹自擂的‘奇迹之作’。”

    他轻轻抚着林安的手,讲述中刻意带上了几分诙谐的调侃。

    林安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紧紧咬着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陌以新静默片刻,轻叹一声,低声道:“安儿,我答应过你,要将所有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你,再无保留。可是——”

    可是,看她现在这个模样,剩下的事,他已不忍心再说出口。

    林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再讲了……”

    陌以新稍稍松了口气,又道:“安儿,这酒极烈,你脸色不好,我扶你休息。”

    林安眼中似乎的确染上了几分迷离的醉意,她拉住陌以新的衣袖,软声道:“以新,我头好痛,你去帮我要一碗醒酒汤,好不好?”

    她极少如此软糯细语,带着近乎撒娇的语气。陌以新一阵心疼,当即应道:“好,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陌以新起身出了房门。

    林安抬起头来,眼中醉意褪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她按了按怀中的硬物,缓缓站起身,同样走向房门。

    ……

    隔壁房间中,阳光从窗缝透入。

    廖乘空与荀谦若相对而坐,一人一言不发,一人面露忧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荀谦若终究轻叹一声,道:“堂主——”

    “不必劝我了。”廖乘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掌心微微收紧。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浮现出今日街上那张熟悉的面孔,与当初那个少年,几乎重合在一起。

    八年前,正值比武大会前夕,他与东方既在归去堂中商议擂台之事,忽有陌生传信,来找东方既。

    东方既神情陡变,情急之下,顾不上再隐瞒身份。

    他这才得知,自己的结义兄弟东方既,居然是当今储君之子——钰王世子楚承晏。

    “我家中情势危急,大哥带十来个兄弟与我赶赴景都,此行只为救人,不必恋战。事成之后,我知有条小路可走……”

    惊变之中,少年的声音仍旧沉稳冷静,条理分明。他顺理成章地以为,这位誓约“同生共死”的兄长,会义无反顾地随他同去。

    而他,久久沉默着。

    东方既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望着他。

    一向骄傲的少年双膝跪了下来,在他面前低着头:“大哥,我从未求过你什么,更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是,我姐姐还在那里……

    求大哥帮我这一次,我只想救出家人,无意于权势之争。我们蒙面行事,筹好后路,从此我远走天涯,隐姓埋名,绝不会连累大哥!”

    屋内唯有风声掠过,廖乘空仍旧没有说话。

    江湖中人,即便武功高强,拉帮结派,但在朝廷权势面前,仍旧是螳臂当车。

    那时的他,已是江湖第一高手,归去堂也刚刚成为江湖第一大派,声势如日中天,前途一片光明。

    而眼前这一趟浑水……

    他终究没有接话。

    他只记得,那一日日头很大,少年跪地的影子与他背后的长剑一起,斜斜映在地上。

    而那抹影子,和那一刻的沉默,成了他此后余生最深的梦魇。

    跪下的少年双目不可置信地涨红了。他没有再多说一句,缓缓站起身来,挺直脊背,转身离去。

    廖乘空没有拦他,只是望着那道背影,看着他独自踏上那条生死未卜的路,孤身赴险。

    他没有派出归去堂的兄弟们前去相助,甚至连他自己,到最后也没有前去接应。

    他只是默默关注着来自景都的消息。然后,便听闻——

    钰王全府上下,尽皆受戮,包括那位早已离家出走的世子。

    那个少年,死了。

    东方既已死的消息,从归去堂传了出去。

    沈玉天日夜兼程,第一个上门闯入,讨要说法。

    他知晓两人的交情,终究没有隐瞒,忍痛将一切和盘托出。

    沈玉天恨他入骨,却顾不上许多,火速赶往景熙城,为东方既收尸。而他,仍然没有去。

    日夜煎熬,梦魇不止。

    少年救他时的果断,与少年求他时的绝望,在他脑海中一次又一次交叠。

    一年后,出乎意料的,沈玉天又一次前来找他。

    “东方既没有死。”沈玉天道,“他只是,被人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生不如死,而已。”

    沈玉天一字一句,简洁平淡,而他如遭雷击。

    怔立许久后,他取出自己的归心令,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发出的声音:“这个……给他。倘若日后,有任何可用之处,归去堂任凭驱策。”

    然后,就在那一天,他自断一臂。

    骨肉撕裂的剧痛从右肩传来,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东方既的痛苦。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偿还那一场无法挽回的亏欠。

    ……

    房门忽然被叩响,将廖乘空从幽暗的回忆中猛然震醒。

    荀谦若看了他一眼,得了默许,才应声道:“进来吧。”

    原以为是堂中兄弟有事来寻,进门之人,却让两人都是一惊——林安。

    “林姑娘?”荀谦若率先开口,语气微带惊讶,“你们谈完了?”

    林安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沉默着走近,将手中一个物件放在桌上,道:“我是来还东西的。”

    桌上,赫然是三人都无比熟悉的——归心令。

    从踏入江湖的第一天起,这枚令牌便一直陪在林安身边。在许多次落难之时,它都派上了用场。她早已将此物当做冥冥之中的缘分。

    而如今,她亲手将它放下,指尖不再有一丝留恋。

    廖乘空神色顿时一变:“是他让你来还的?”

    荀谦若迟疑道:“他……都告诉你了?”

    林安摇头:“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还用说吗?”

    她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声音平稳:“他收到王府传信时,正在归去堂中。他从来不是鲁莽逞勇之人,更不蠢,不会异想天开,以为仅凭一己之力,便能从重重围困中救出家人。

    他求过你,对吧?”

    廖乘空的唇线一紧,却未作声。

    林安却也没有等他开口,只接着道:“而后来,他依然飞蛾扑火,独闯天罗地网。事情的结果,也再明显不过,不是吗?”

    她轻轻一笑,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朝堂水深,也清楚利害分明,更明白人与人之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以新没有恨你,我也不会。可是,我不能再收下这个东西。”

    时至今日,她心中早已明白,包袱里凭空出现的归心令,不是机缘巧合的天降好运,而是陌以新……不知如何,悄然塞给她的。

    陌以新从未用过这枚归心令,即便当初进入官场,需要演一出戏,他也是拜托花世,而没有再向归去堂借一分情面。

    将这枚归心令交给她自保,是他第一次用它。

    这枚令牌承载着的,是相救一命的恩情,八拜之交的誓言,指天誓日的约定。却更是,一切破灭的心灰意冷。

    她终于明白了沈玉天对归去堂的敌意,和当初那一句“龟去堂”的恶意嘲讽。

    她不似沈玉天那般激烈,却也无法再接受这枚,承担着陌以新的绝望,和廖乘空的愧疚的归心令。

    “林姑娘——”荀谦若在身后叫住了林安,“当年的事,堂主也有难处。”

    “我明白。”林安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转身,“在这个世上,总有许多理智和权衡。只是不知,他当初救你时,可曾犹豫过?”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无悲无怒,脚步再未停下。

    ……

    当林安重新回房时,陌以新已先一步回来了,醒酒汤稳稳放在桌上。

    “这么快……”林安微微一怔。

    “怕你久等。”陌以新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察觉到她掌心的凉意,问,“你去哪里了?”

    林安顺势靠进他怀里,语气柔软得像是醉意未消:“去找你,想你了。”

    陌以新微微一顿,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她头顶的发丝轻拂过他的下颌,带着明显的酒香。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你去找廖乘空了?”

    “你怎么知道?”林安脱口而出。

    陌以新沉默不语。她一向便是如此,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会敏锐地猜出来,然后,替他打抱不平。

    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他的亲姐,拦住了他的长剑。他的义兄,袖手一旁。

    他孤身一人,四面楚歌。朝堂与江湖皆弃他于地狱。

    从未有人遮护过他。

    唯有她,利箭破空而来时,毫不犹豫挡住了射向他胸口的箭尖。

    那一刻的心动,他至今不忘。

    幸而,那个挡在他身前的人,此刻仍在他身边,甚至已在他怀中。

    而他,将永远回护她,因她配得上世间一切的美好。

    林安意识到自己已经承认,索性解释道:“我只是去还归心令而已。”

    她怕他多想,又怕他再提起往事,连忙一拍他胸口,佯作嗔道:“好啊你,当初分明有时间将归心令塞到我包袱里,却不挽留我!”

    陌以新不由失笑,神情温柔:“那并不是我塞进去的。”

    “什么?”

    “你不辞而别,我不知道你的去向,短时间内不可能追上你。只好让风楼前去找寻,他脚程快,还有机会。”

    不过简简单单“脚程快”三个字,林安心中又是一痛。她吸了吸鼻子,仍旧不依不饶:“那你为何不让风楼大大方方现身,直接叫我回去?”

    陌以新轻咳一声,似有些不自在:“有些话,我不想由他人代劳。”

    他微微一顿,轻声若自语,“只是,好险……”

    “险什么?”林安听到了。

    “……没什么。”陌以新摸了摸鼻子,足足追了两个月才找到,还差点被人撬了墙角拐去夜国这种事,不提也罢。

    幸而,天未绝他。

    林安没再追问,只更紧地贴着他。

    原本放着归心令的地方,此刻是他温热的胸膛。那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得她眼眶发酸。

    他的仇人早已被皇上处决,他的姐姐撞柱自尽,他的义兄自斩一臂……

    亏欠于他的人们,都用决绝但却于他无益的方式做出了偿还,让他似乎再没什么理由去心怀怨恨。

    或许,最大的痛苦不是血海深仇,而是所有不甘,竟都无处报偿。

    林安沉默着,泪水又一滴滴滑落。

    陌以新身形一顿,感到胸前衣襟渐渐浸湿,他叹息一声,将林安从怀中轻轻拉出,轻声道:“安儿,这些事,我从前一直不愿告诉你,就是怕你伤心难过,也怕……从前的东方既,会将现在的陌以新,比得一无是处。”

    “才没有!”林安立刻道。

    她心中猛然揪紧,陌以新那夜拒绝她的话犹在耳畔——“等你见过真正的精彩,才会知道,我不可能成为你心目中理想的样子。”

    如今她终于明白,陌以新为何会对她随口所说的憧憬如此在意,因为他自己曾经就是那样的精彩。

    他害怕她看见那段被摧毁的过去,害怕她心中的“理想”属于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林安心口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意。她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流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酒意早已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先前在剧烈情绪的刺激下,她强行吊着那一丝理智,撑到此时,身体和头脑都已承受不住。

    她愈发头晕,胸口灼烫,不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