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天微微皱眉,却在短暂沉默后松开了刀柄,向赵无绵道:“期待一战。”
“期待一战。”赵无绵同样回应。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错,随即各自收敛。
六人就此退出此路,踏上左侧通往湖畔的小径。
花世双手抱在脑后,懒洋洋地走着,目光却在竹林间游移,若有所思道:“你们说……这巨阙山庄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放着好好的正门大路不让人走,偏要去山庄后面的惊鸿湖?”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因为每个人都有着同样的困惑。
花世自顾自接着道:“还有那太岳宗,行事向来一板一眼,有条有理,说是循规蹈矩也不过,可对于这样的异常之处,竟然一句也不多问,未免太过配合了吧?”
林安趁机问出了自己的好奇:“那位何夫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岁,想不到已经有那么大一个儿子了。”
花世摇头笑道:“何昭阳是掌宗何逑的原配夫人所生。方才那位何夫人,是何逑在十多年前再娶的续弦,据说何逑对她爱重有加,只不过,这位何夫人膝下一直无子。”
“原来是继母啊……”林安恍然道,“难怪他们母子之间,看起来似乎不大亲睦。”
“大概都是为了争太岳宗那点掌事权吧。”花世随口道。
荀谦若此时接道:“太岳宗分为松、竹、梅三院,听说何逑原本有意让何昭阳掌管擎松院,算是为将来继任铺路。只是这位何夫人进言,说他还需多加磨砺,何逑才改了主意。
何昭阳到如今都只是擎松院下属的普通弟子,只因掌宗独子的身份,才被门人高看几眼,他心有怨怼也不奇怪。”
林安如愿打听出这么一段八卦,眼底闪过几分兴味,忙又问道:“你们先前都说,巨阙山庄并不算屈指可数的大帮派,可堂堂第一高手赵无绵,为何会在此屈就?”
花世漫不经心道:“赵无绵爱剑如痴,而巨阙山庄铸剑如神,当然正对了那个剑痴的胃口。”
“不只如此。”廖乘空沉声道,“数年前,赵无绵在江湖上成名之后,各大帮派都有意招揽,归去堂也不例外。只是,唯独巨阙山庄开出的条件,令他无法拒绝。”
“什么条件?”
“只要赵无绵加入巨阙山庄,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神兵——巨阙重剑,便交由他一人使用。
传闻此剑自铸成以来未逢敌手,其身坚不可摧,其锋锐不可当,只是封存已久,从不轻易示人,早已令无数江湖人心向神往。”
林安终于恍然,正所谓宝剑配英雄,这样的条件,对于任何一个江湖人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而段一刀肯拿镇庄之宝来招募高手,也算是够有魄力的大手笔了。
林安感慨着,忽然想起一事,讶然道:“可这次比武大会——”
话刚到一半,几人又不由停下脚步。
前方道路上,一队人影迎面而来。远远看去皆是那一抹熟悉的茶白衣色——不是别人,正是方才的太岳宗众人。
“怎么折回来了?”花世讶异道,“难不成又有人拦路?”
待这队人渐渐走近,几人才发现,其中并没有何夫人与何昭阳,方才那个折扇男子也不在此列。
“似乎少了六七人。”陌以新眸光微凝。
花世在这队人中随手拉住一个,道:“你们掌宗夫人呢?”
“无礼。”被拉住的人只说了这么两个字,便甩开袖子,头也不回地随着队伍走了。
“诶——”花世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太岳宗的人都有点毛病,怎么就无礼了!我还非要抓来问问不可。”
荀谦若伸手拦下他,和气笑道:“花兄稍安勿躁。眼下已快到惊鸿湖。想知道什么,迟早自会明白。”
花世轻哼一声,倒也不再坚持,抄着手继续往前走了。
又行出一段,几人终于透过竹林,看到一片茫茫水域。
此时暮色方起,落日的余晖洒满湖面,将整个惊鸿湖染上一层泛红的金光,也融化了初秋湖畔微风中的清凉。
几人在湖边驻足,却并未欣赏眼前的美景,视线都落在岸边一个少年身上——
第162章
这少年瘦瘦小小, 身量未足,身后横着一叶轻舟,舟旁倒着两只长长的木桨, 然而舟和桨显然都已破败不堪, 简直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根本无法下水。
少年未等几人询问,便主动向廖乘空抱拳一礼,开口道:“前辈一定便是廖堂主了,晚辈奉段庄主之命,恭候已久,想必几位都已见过赵无绵师兄了吧。”
廖乘空点头道:“不知段庄主有何安排?”
少年笑了笑,转身指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这湖对岸便是鄙庄,段庄主早已在庄中恭候,几位前辈从这里过去便是。”
廖乘空沉声道:“如何过去?”
少年咧嘴一笑, 并未作答, 只蓦地向后一掠。下一瞬, 整个人竟如一只振翅的鸟儿般凌空跃起,径直向湖上飞去。
足尖在湖面轻轻一点,湖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他的身形瞬息间又已闪出数丈之远。
林安瞠目, 没想到这瘦小少年竟有如此高超的轻功。
湖面流金, 少年仿佛融在那片金红的水光之中。他始终眼角带笑,好似踏光行走,又似随风飘游。
片刻后, 他才再次飞回岸边,稳稳落在地上,足下未发一点声音。
少年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在下略施小技, 献丑了。各位大侠尽可各展本事。
庄主说了,有资格一争魁首之人,自然是不会被区区湖水所阻碍的。”
林安微微一震,这才恍然。原来巨阙山庄让所有人绕行湖边,竟是设下了这样一道考验。
放眼望去,透过暮色与浮光,只能依稀望见遥远的对岸之上,有一片山庄影影绰绰。如此宽广的湖面,自然只有屈指可数的高手才过得去,其他人便只能先行折返了。
荀谦若若有所思道:“太岳宗那几人,方才便是如此渡湖的?”
少年点头笑道:“大侠明鉴,鄙庄对于所有贵客,自然都是一视同仁。
其实呢,那些无法渡湖的帮众,本也对比武帮不上什么忙,就算去了也只是撑撑人数罢了,不堪大用。”
他说着,将六人迅速扫过一眼,恭敬道:“廖堂主此行只带了五位前来,想必都是归去堂的中流砥柱,自然都不在话下了。”
林安心头微微一紧。廖乘空与沈玉天,皆是当世排行前列的高手,花世和荀谦若也都轻功极佳。可陌以新……
他是传说中惊才绝艳的东方既,他是身法大赛的第一名,然而此刻,在昔日的好友中,他成了唯一一个过不去的人。
这念头闪过,林安却没有转头去看他。经过昨夜那番交心,她已经很清楚,陌以新不想要她的担心,更不需要那种近似怜悯的情绪。
花世已经走上前,一把揽过那少年的肩头,笑得轻佻又热络:“哥哥我呢,并不想比武,只是去看看热闹,总不用受这考验吧?通融通融?”
少年面露几分似真似假的为难:“这位大哥,这是庄主定下的规矩,我也实在无能为力啊。”
林安想了想,也上前两步,看着少年盈盈一笑:“少侠,你方才说,想要渡湖,便得各凭本事?”
少年点了点头。
林安又道:“这么大的湖,没有渡船?”
少年继续点头:“姑娘看这茫茫湖面,连一根木头都没有。”
林安再道:“你们段庄主说,只有过了湖,才能去比武大会,确定是这样?”
少年坚决点头:“就是这样。”
林安也点了点头,转过身对几人道:“既然如此,身后那片竹林郁郁葱葱,砍下几棵做成竹筏,如何?”
几人皆是一愣。
片刻后,花世先“噗嗤”一笑,拊掌道:“这个简单!”
“诶——”少年连忙摆手,“这、这……”
“喂,这可不违背你们庄主的吩咐吧。”花世眯了眯眼,“你们没有船,我们可以自己造,这也是各凭本事啊。”
“可是——”少年下意识便要辩驳,话到嘴边却忽然一顿。
他眼珠微转,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忽地展颜一笑,道:“几位大侠言之有理,庄主只说要渡湖,的确并未限制渡法。”
几人也不知这少年怎么就突然转过了弯,却也懒得深究,随即转身朝竹林而去。
林安对陌以新眨了眨眼,粲然一笑。
陌以新心中柔软,几乎想贴过去与她亲近,却毕竟不愿在旁人面前唐突了她,只任那炙热的目光追随她的笑意。
“收一收,收一收,眼神快冒火了。”花世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谈情说爱了不起啊。”
林安嘴角抽了抽,自然不与他计较,抬手挽起袖子,跟着去帮忙。
前面的廖乘空和荀谦若并不多话,已各自动手,竹影纷纷坠落。
花世从沈玉天腰间抢下长刀,在手中掂着道:“这玩意用来砍竹子,倒是最适合不过。”
沈玉天脸一黑:“给我。”
花世撇嘴,随手将刀抛回去,懒洋洋道:“这种苦力当然给你做了。我说你啊,方才怎么一声不吭,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陌以新被拦在这里?”
沈玉天冷冷道:“我自有办法。”
这话一出,不仅花世怔住,连陌以新与林安也齐齐看向他。
“什么办法?”花世立刻追问。
沈玉天扬刀出鞘,一挥手将几根竹子从根而断,淡淡道:“扛着他,游过去。”
花世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陌以新也是一阵沉默,良久才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安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砍竹劈枝这些粗活,对几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而扎竹筏这种技术活,却是花世最为熟稔。大概是他常年游荡江南水乡,又惯会游山玩水的缘故。
此时,他正在地上戳戳点点,神情高傲。一会指挥这个去搬竹竿,一会命令那个去削竹叶。
林安也被分派了差事——去捡草叶与藤条,回来拧成简易的麻绳。
她一面四下搜寻,仔细挑拣,一面暗暗腹诽。花世这家伙不过扎个竹筏而已,领导派头倒是十足,简直恨不得再找个人专门给他擦汗了。
林安开着小差,不知不觉已走出一段距离,忽见不远处竹影晃动,抬眼望去,湖岸边又聚了几人,正零零散散地站着。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实在显眼,让人想不注意到也难,正是那位遏云岛岛主万籁。原来,遏云岛的人也到了。
那个名叫“音儿”的红衣小姑娘也在其间,正对身旁的年轻男子道:“一枕哥哥,你带我飞过去,好不好?”
看来,她大概也是轻功不足,无法自渡,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而那“一枕哥哥”,又一如既往地无视了她,兀自飞身跃起,轻盈踏浪而去。白衣掠水,步步生波,几息之间便掠出数丈之外。
女孩眼巴巴望着,眼底尽是仰慕与艳羡的光。
片刻后,她又转向另一旁的微胖男子:“阿贪,那你带我好了!”
阿贪憨笑两声,意味深长道:“小音儿,咱们之中,只有谁能带你飞过去,你心里有数。”
言罢,他忽地深吸一口气,也腾空而起。那身形分明颇为臃肿,跃起时竟出奇轻便,如巨鱼破浪,灵巧得毫不相称。
女孩这才瘪起嘴,终于挪着步子走向光头男人,不情不愿道:“大和尚,你不会当真见死不救吧?”
林安还记得在客栈时,音儿因万籁不肯给她讲故事而赌气。看来,那个孩子气的别扭,还当真一直闹到了此时。
“不过是渡湖而已,什么死啊活的。”万籁音色沉沉,听不真切。
女孩仰头看他,认真道:“倘若过不去,只有我一个人看不了比武大会,一定会无聊死的。”
末了,又眨着眼补充一句:“也会想死你的。”
万籁轻笑一声,道:“用上你的轻功。”
话音未落,他已一手提起女孩的肩膀,身形一纵,凌空掠出。即便手中提着一人,身形依旧如同鬼魅一般飘忽不定,令人咋舌。
女孩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脚下本能般地蹬踏着,远远都能听到她口中传来的尖叫:“大和尚!赖和尚!你故意吓我!”
湖上回荡着她清脆的呼喊,好似一串被打散的珠玉,在暮色与波光间零落。
岸上,遏云岛一行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同时一跃而起,紧随其后。
六个人的身影就这样没入茫茫湖光之中,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湖边又只余下一个少年,一叶破舟,两支木桨,仿佛方才的一切皆是幻景。
林安怔怔看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林姑娘”。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荀谦若正朝她走来,温和道:“林姑娘,没事吧?”
“哦,没事。”林安回过神,随口道,“对了,若是以轻功带人飞过湖面,岂不是更加方便,也不用造竹筏了。”
荀谦若闻言一笑,摇了摇头:“林姑娘有所不知,轻功虽可凌空,却终究需有着力之处,浮动的水面本就极难借力,这惊鸿湖又如此宽阔,横渡已属不易,何况还要再带一人?
放眼整个江湖,也无人能够做到。”
林安听得有理,却纳罕道:“可我方才亲眼所见,有人带着另一人飞过湖面。”
荀谦若也是一怔,讶异道:“哦?竟有此事?”
林安笃定道:“那人是遏云岛岛主万籁,带着他的义女。那女孩虽是娇小了些,可也是活生生一个人啊。”
荀谦若顿时了然笑道:“万岛主的义女本身也会轻功,只是未至炉火纯青,无法独自渡湖,添上几分力道便可。
万岛主是江湖第二大高手,修为深不可测。不过,若那小姑娘全无根基,也是行不通的。”
林安终于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话已告一段落,林安手中还抱着方才捡来的一大捆藤条,想起还要回去扎竹筏,她连忙转身,却又身形一顿,回眸道:“荀先生,那个问题,你还不曾回答我——既然你早就知道,陌以新就是东方既,我当初向你打听时,你究竟为何不说?”
荀谦若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林姑娘莫怪,我当时并不知情,后来分别之后,又查了许久,才隐隐有了猜测,绝非有意隐瞒。”
他没有提起叶饮辰的名字。
没有提起,是叶饮辰最早告诉他,归心令的原主人如今叫做陌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