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匣中宴 > 165-170

    林安眉心渐渐蹙起,那股直觉愈发强烈——巨阙山庄就像一汪深潭,表面上涟漪清浅,内里却波诡云谲,好似蕴含着搅弄风云的神秘能量。

    她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下意识看向陌以新,便见他俯下身来,一手按在地上,似乎在端详什么。

    林安凑上前,蹲身看去,陌以新手边是一个蒲团,显然是祭拜时下跪所用。而在蒲团前方的石板地上,依稀可见斑斑点点的暗红痕迹。

    “这是……”林安心头一凛,不由吸了口气。

    “血。”陌以新缓缓道。

    钟离磬音闻言也凑过来,惊奇道:“这里怎会有血?”

    说罢,便自己反应过来,一拍手道:“我知道了,血的位置在蒲团正前方,一定是有人跪在蒲团上磕头,一个不小心,竟将头给磕破了!”

    “不是不小心……”林安沉声道,“这些暗红血迹略有错落,并不完全重合,显然,不止一次磕破在地。”

    钟离磬音“啧啧”两声,摇着脑袋点评:“这人也太虔诚了,得多疼啊……大和尚说过,什么神啊佛啊都是假的,何必为了那些委屈活人呢?”

    林安嘴角抽了抽,谁能想到,这样的话竟出自一个出家人之口?不愧是能叛出师门的万岛主……

    她抬起头来,再次看向那副对联——“贪生怕死羞下九泉,谋天算地以全忠孝”。

    尹东阳,他到底做了什么“贪生怕死”之事,竟屡屡在祠堂牌位前以头抢地,直到头破血流?

    他又做出了怎样的决定,竟用上“谋天算地”这样宏大的字眼?

    陌以新仍然半蹲在地,沉吟片刻后,顺势伸手,打开了桌案下方的两扇柜门。

    柜子里并没有什么惊人之物——几个火折子,几捆香烛,几股檀香,还有一本厚厚的书册。

    陌以新取出书册,随手翻了几页,视线草草扫过,道:“是账本。”

    “账本?巨阙山庄的账本?”林安忙问。

    陌以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这间祠堂果真是巨阙山庄所建无疑了。”林安喃喃道,心中却愈发惊疑。

    立下牌位的人叫尹东阳,能在山庄里设下这样的密室,身份一定不低。可是,巨阙山庄里能叫上名字的,只有段一刀、段鸿深、赵无绵,与宁子川……

    陌以新的目光在账本第一页便停了下来,微微拧起眉头。

    “发现什么了?”林安问。

    “第一条账目,是在二十三年前,一个叫尹东阳的人花费大笔金银,买下了这块地皮。”陌以新缓缓道。

    “什么?”林安讶异,“不是段一刀吗?”

    陌以新翻到下一页,看到账本中整齐夹好的地契,飞快扫了一眼,轻声念道:“购得宛阳州邬月城南五十里平湖,并湖东荒地二十亩。”

    宛阳州,邬月城,正是巨阙山庄所在的州郡,这地契倒也吻合,只是……

    “平湖?”林安缓缓念出,再生一问,“那不是叫惊鸿湖吗?”

    陌以新继续翻着账本,一页页快了许多,一面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面道:“后面十来页,都是修建山庄的各项用度。从账本来看,尹东阳购地之后,花费三年时间,建起了这座巨阙山庄。”

    林安喃喃道:“巨阙山庄创立于二十年前,时间正好吻合。可是尹东阳……究竟是谁?”

    众所周知,巨阙山庄由段一刀一手创立,可在这祠堂中、账本内,却都是尹东阳这个名字,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尹东阳建成山庄后,将整座山庄拱手赠与段一刀;

    要么,尹东阳……便是段一刀。

    “尹东阳,就是段一刀。”陌以新同时开口,手指按在翻到的一页上,停住不动。

    “又发现了什么?”林安立即问。

    “二十年前,他在一次采购铸剑材料的路途中,花费三十两银子,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了一个八岁的男孩,认作义子,取名——段鸿深。”

    陌以新再翻过一页,页间正是夹着一张卖身契,他扫了一眼,沉声道:“字迹前后始终一致,可从这里开始,卖身契上买主画押的名字,便已不再是尹东阳,而变成了——段一刀。”

    林安一边听,一边分析——

    也就是说,巨阙山庄刚刚建好,尹东阳便改名为段一刀了。

    而段鸿深,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从人贩手里买来收养的义子?

    八岁的孩子早已记事,段鸿深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世,对段一刀却仍然感情深厚,极为敬重。可见,段一刀对这个义子,当真是尽心抚育,亲如父子。

    “奇怪。”钟离磬音嘟囔一声,指向神龛中的牌位,“周廷和是尹东阳的义父,尹东阳又是段鸿深的义父,难道他们一脉相承,都是只收义子,不生儿子?莫非这也是一种传统习俗?”

    磬音的关注点另辟蹊径,倒也让林安无言以对。

    陌以新神情专注,继续翻看手中的账本。

    片刻寂静之后,钟离磬音自他手中夺过账本,拍在桌案之上,道:“这么厚的一大本,哪年哪月才看得完,倒不如先想一想,咱们到底该怎么出去?大哥哥,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林安不禁看向封一枕,少年面色果然又沉了半分,微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

    陌以新只抬了抬下巴,道:“那边墙角,有一只沙钟。”

    “沙钟?”林安对这个名词有些陌生,绕过桌案望过去,果然看到一个漏斗似的古怪物件,方才只顾着关注牌位,竟不曾留意角落里还有这么大一个摆件。

    不过,这形状古怪的玩意是什么东西?林安愣了片刻,忽地反应过来,这不就是类似现代的沙漏吗?

    这沙漏由琉璃制成,虽不如现代的玻璃一般透明,却也称得上晶莹。凑近细看,里面盛满了细沙,这细沙却并非寻常的浅色,反而尽数发黑,从漏嘴向下缓缓流淌。

    林安盯着它看了片刻,心头忽而一惊。

    对于沙漏的原理,她再清楚不过。只要静置不动,沙便会全部积到下方,可眼前这只琉璃沙漏,绝大部分沙子还在上半部分,分明像是刚刚才被人翻转过来。

    可自他们进入这间祠堂起,分明无人靠近这里半步。难道……沙漏竟是自己倒过来的?

    一瞬的怔忡之后,林安恍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而是连动机关——恐怕是在方才那道暗门开启的同时,沙漏便也连动翻转了过来。

    钟离磬音并没想这么多,只饶有兴致地盯着沙漏,得意道:“我见过这玩意,阿贪曾送我一只相似的舶来品,是要来回颠倒着玩的。”

    她说着,便俯身去拿沙漏,一抓之下却纹丝不动。她愣了愣,一边加重力道,一边狐疑道:“怎会这么重,倒像是长在了地上似的。”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磬音,这也是机关。”

    钟离磬音闻言一怔,这才松手,起身道:“这会是什么机关?难不成等到沙子流尽,咱们便能回到地面?这也太玄了,总不会是仙法吧?”

    陌以新忽然开口,若有所思道:“这沙钟里的沙粒,是罕见的黑色。”

    林安心头一动,方才见到时便觉得有些稀奇,此刻再一提起,脑海中登时翻出在神影门见过的某个机关,顿悟道:“是铁砂!”

    她迅速整理思绪,道:“在沙漏下方的地底下,埋有磁石做成的机关。铁砂自上而下不断流淌,堆积的铁砂与磁石相互吸引。当铁砂积累到足够多的时候,地下埋着的磁石便会被牵动上升,触发下一个机关。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等到铁砂流尽的那一刻,或许便可以看到出口了。”

    也就是说,当这间祠堂的暗门开启时,连通的机关将沙漏同时翻转过来,就此开始计时。而后,等在这里待上足够的时间,便能离开。

    对于这个猜测,林安虽有把握,却又难免困惑——

    一般的密室,只要找到机关,总能开关自如。可这里,竟要靠时间流逝来触发。

    莫非那位密室设计者,连对他自己也要加以限制,非得在这里呆够时间才能离开?

    林安又想到方才在蒲团前看到的斑斑血迹……不知此人究竟做过什么错事,仿佛对这间祠堂有着近乎执念一般的虔诚。

    “就这么一直干等着?”封一枕的声音打断了林安的沉思。

    眼前这沙漏大如斗,里面的细铁砂又流淌地颇为缓慢,要等它们全部漏到下面,估摸起来少说也得一个时辰。

    陌以新从桌案上重新取回账本,抬手扬了扬,道:“正好,这个还没看完。”

    他说着,从地上提起蒲团,道:“安儿,你垫着坐,地上凉。”

    林安心中一暖,却道:“还是先给磬音吧。”

    钟离磬音倒也并不客气,接过蒲团坐到另一边,双手托起腮,眨巴眼睛注视着对面两人,忽然道:“林姐姐不如坐在大哥哥腿上,想必可比蒲团舒服多了。”

    林安脸颊瞬间一热,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却见磬音神色无比自然,竟是在认真提建议,丝毫未觉不妥。封一枕则无言别过脸去。

    林安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就听身旁人轻咳一声,淡淡道:“我可以。”

    ……竟然不解围?

    林安瞋他一眼,索性自顾自席地而坐,敲了敲地面:“好好看账本。”

    “是,林大人。”陌以新眉梢微弯,轻轻颔首,靠在她身边坐下,翻开账本,神色渐趋专注。

    林安也有一搭无一搭地扫着账本,心中却在梳理这间祠堂带来的诸多纷乱。

    二十三年前,尹东阳购得这片地皮,花费三年时间建起山庄,取名“巨阙”,又收养了一个孩子作为传人。

    若是仅仅如此的话,倒也算不上蹊跷,可他还做了两件奇怪的事。

    其一,他给自己改了名,凭借不知师承何处的铸剑技艺,以“段一刀”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有了一席之地,从此再无人知“尹东阳”。

    其二,他还给山庄毗邻的“平湖”改了名,从此唤作“惊鸿湖”。

    如果说,他自己改名是为了斩断前尘,重塑身份,那么,给一个平平无奇的湖泊改名,又是为了什么?——

    第169章

    这个来历不明的“尹东阳”, 究竟曾如何“贪生怕死”?

    这个在三个月前已经死去的“段一刀”,又能如何“谋天算地”……

    思绪如细线,越想解, 越是绕成乱麻。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在那湖面之下, 搅动着更深的秘密……

    时间与沙粒一起缓缓流淌,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钟离磬音虽是个贪玩的性子,却也受得住寂静,坐在封一枕身边,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

    林安沉思间,不经意看到少女娇憨面容上难得的沉寂神色,不由心生怜惜,主动寻了个话题,道:“对了, 磬音, 今夜中秋, 你一定是要与万岛主欢聚一堂的吧?”

    “对啊!”钟离磬音嘴角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平日里贪嗔痴他们三个常常各自行动,可每逢年节,必是要与大和尚一起热闹热闹的。”

    话音未落, 她忽地一拍大腿, 叫道:“差点忘了,我到千枭林来,就是要找一枕哥哥说这件事的!”

    封一枕依旧背靠石壁, 闭目养神,仿若未闻。

    钟离磬音仰头望向他,自顾自道:“一枕哥哥, 今夜戌时,我在千枭林边等你,我们一起去赏月好不好?

    赏完月,再去和大和尚他们吃饭,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会等我们到了再开饭。”

    封一枕嘴角抿成一条线,不言不语。

    “那我就当你答应啦。”磬音笑着宣布。

    封一枕终于睁开眼,冷冷道:“你是要我……和杀父仇人一起吃饭?”

    钟离磬音眨了眨眼,仍旧笑意盈盈:“这么说来,和我赏月的事你答应啦?”

    林安:……

    封一枕也是一滞,终是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道:“我不会去的。”

    “我会等你的。”磬音语气轻松,一脸无所谓的神情。

    林安暗叹一声,虽同情封一枕的坎坷身世,可磬音毕竟也是无辜。她略一思忖,有心刺激封一枕认清心意,便开口道:“磬音,有句话叫‘天涯何处无芳草’,有时候,原地等待倒不如潇洒转身,走遍天涯踏遍芳草。”

    钟离磬音一手托着下巴,似在认真咀嚼话中之意,一时没能答话。

    陌以新翻着账本的手一顿,眼皮不由跳了跳——“潇洒转身”,“踏遍芳草”……这话,听着怎么莫名扎心。

    钟离磬音似是才想明白了“芳草”的比喻,终于开口道:“阿贪说过,我这叫‘一棵树上吊死’;阿嗔说,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阿痴还拿佛经教过我——‘爱欲之于人,犹执炬火逆风而行。愚者不释炬,必有烧手之患。’

    林姐姐,你说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和他们也是一个意思。”

    钟离磬音摇头晃脑地念着这些劝诫之语,有的直白,有的晦涩,她却都念得顺顺溜溜,想必已是听了许多遍。

    她犹自说着,却未留意封一枕愈发难看的面色。本就厌恶遏云岛的他,对那几人更加反感,胸口也生出几分烦躁。

    而钟离磬音却接着道:“可是,我就要这棵树,就要这南墙,就要这炬火,就要这一根草啊。”

    封一枕缓缓睁开眼,一脸愕然。

    “林姐姐,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钟离磬音看着林安,露出一个难得恬淡的笑,“可我很清楚,一枕哥哥只是外冷内热。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最初那五年里,他也是待我极好的。

    直到后来发生那件事,我们才知道,收养他的大和尚……竟是杀他父母之人。

    他再也没有理过我,是为了斩断与我的情义,将我彻底推到大和尚那边,以免终有一日,我会夹在中间为难。”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可即便如此,他始终都在悄悄看着我。有一次,我趁大和尚不在岛上,偷跑去浪最急的海里玩,结果不慎磕到礁石,渐渐没了力气。

    整片中极海就属那里最险,从来无人靠近,可是……一枕哥哥下水救了我。

    她重新抬头,带着一丝少有的怅惘,“他仍旧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却将我从冰冷的海水里捞了上来,自己险些被浪打翻。”

    林安微微一怔,不由张了张嘴。

    “倘若不是一直看着我,他怎会那么凑巧,出现在遏云岛最偏僻的地方?倘若不是一直看着我,方才又怎么来得及,在地洞关上之前随我跳下来?”

    钟离磬音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他虽然从不理我,可是,我一直看着他,是因为,他也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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