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何曾关心过这些细节,只得面面相觑,不由都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角落里。
角落里,谢阳靠在墙上,面色仍有些憔悴。
他已被陌以新从段一刀的书房里解救出来。
找到他时,他一身五花大绑,嘴里还紧紧勒着布条。
说起来,他到巨阙山庄这一行,可算是吃尽了苦头。
先是和“怪人”相伴几日,又在湖水和密林里连连折腾,接着躲进落日楼饿了两天……好不容易喜逢故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居然又在忙乱中被人掳劫,粗暴地关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仅仅七日,他少说已瘦了整整一圈,书生样的面容也添上了几许风霜。
虽说此时还有些虚弱,本应卧床休息,可打死他也不敢再离开这些熟人的视线了。
眼看众人都望向他,谢阳打起精神,想了想道:“我记得……何夫人好像是叫……程云,对,姓程,白云的云。”
“程云?”林安喃喃道,“居然不姓杨吗?”
谢阳挠了挠头,道:“我应当不会记错,若与林姑娘所知不符,或许……是化名?”
廖乘空沉声道:“没想到何逑这位夫人,居然如此深藏不露。”
花世盯着桌案上一左一右摆着的两柄剑,已经看了许久,忍不住开口:“我现在更不明白的是,怎会有两把巨阙重剑。”
几人已向段鸿深询问过,他只知道,其中一柄是立庄时便有的,一柄是去年才新铸的……除此之外,竟连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陌以新道:“赵无绵将剑给我时曾说,这把剑跟随他五年不曾离身。若他所言非虚,我这柄便是当年温云期所铸;而你那柄,则是段一刀为了‘榜首’的彩头,在去年仿造出的。
段一刀特意将原剑交给我,我想,他的秘密,很可能系于此剑。”
“那究竟是什么秘密?”花世问。
“具体还不清楚,总之是关乎江山社稷。”陌以新顿了顿,“这种事,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临沧观此次之所以缺席,恐怕也是因为,他们察觉了‘榜首’二字的双关含义和惊鸿湖的微妙巧合。
毕竟临沧观从前与皇室打惯了交道,政治嗅觉向来极为敏锐。在这种事情上,暮青冥自然会选择明哲保身,不来趟这浑水。”
花世咋舌:“还真是缩头老乌龟啊……不过这次,太岳宗与遏云岛都损失惨重,倒真让他们逃过一劫。”
他说着,挑了挑眉,斜眼去看廖乘空:“廖堂主,你要不要也学他们,回避回避?”
廖乘空面色一沉,缄默不语。
“花世。”陌以新摇了摇头。
花世懒懒一笑,伸手捧起左边那柄剑,又放下,再捧起右边那柄,沉吟道:“我比对过许多回了,两柄剑不仅外形一模一样,重量也所差无几。就算其一是仿造,也绝非残次品。”
林安伸手触上剑柄,缓缓抚摩而下,在剑柄与剑身相接处停了下来,道:“你们看,这两柄剑都没有剑鞘,而在剑柄与剑身相接之处,都有这样一个镂空的孔隙。原先我只觉是镂刻花纹,可仔细想想,会不会其中一柄里面藏着东西?”
花世摇了摇头:“我也这样想过,可是两柄剑我都来回晃过,没有丝毫响动。下午我还特意找了根铁丝往里面掏,探到底也没掏出什么,应当就是空的而已。”
陌以新道:“巨阙重剑本是铸剑师温云期所铸,到底是如何辗转落于段一刀之手,又怎会与皇室扯上关系……这些事,恐怕要回景熙城,再设法查清其间曲折。”
沈玉天蹙眉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要卷进那些事情?”
“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花世喃喃念了一句,忽而惊叫起来,“喂,你不会要去分一杯羹,也当个王爷皇帝什么的吧?”
林安嘴角抽了抽,却也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摇头:“我没兴趣。”
沈玉天冷冷道:“那又为何一定要查?”
陌以新沉默一瞬,神色微敛:“何夫人如此果断离开,不惜抛下太岳宗,彻底斩断与江湖的联系,八成已从段一刀口中得到了那个秘密。那么,她的下一步,很可能也会去景熙城。
顾玄英的仇,我总不能不管。他临死之前,请求我拿到那个‘匣子’,我也答应了他。”
林安轻叹一声,语气却坚定:“别担心,就算何夫人暂时抢先一步,可周廷和、尹东阳既然与朝廷有关,萧濯云那边一定能查出结果,我们也会有新的线索。”
陌以新眸光一闪,道:“其实,我大约已经知道了。”
“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周廷和应当是昭明帝贴身的总管太监,而他的义子尹东阳,当年大概也是宫里的宦官。”
花世瞪大了一双桃花眼:“太监?怎么可能?段一刀那胡子留得老长!”
“我仔细看过,他的长须是贴上去的。”陌以新道。
“那也不能说明就是太监啊!贴胡子也许只是为了遮盖面容而已。”
“他的假须直垂到胸口,是为了遮住喉结。”陌以新道,“还有,他的嗓音即便刻意压低,也总是带着两分尖锐,听起来并不和谐。
我想,他先前装作哑巴,也是为了避免说话,将破绽降到最低。”
林安虽愕然,却丝毫不怀疑他的判断。陌以新毕竟曾在宫中生活多年,对宦官的举止自然比他们了解。
她只是忽然想起磬音说过的一句话——周廷和是尹东阳的义父,尹东阳又是段鸿深的义父,为何他们都只收义子,不生儿子?难道是什么一脉相承的传统习俗?
当然不会有这样的习俗。在这背后,原来竟是这样的原因……
看似寻常的一次比武大会,竟牵扯出宫中宦官、皇室秘辛、帝位传承……每个人都始料未及。
房中,一时无人言语。
沉默良久,陌以新缓缓站起身来,抱拳道:“能与诸位重逢相聚,是我从未想过的快事。
巨阙山庄之事已了,东方既在此别过。”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语,在座之人却皆是愣怔。
谢阳也懵了一懵,反倒最先反应过来,一个激灵跳起身,连声音都变了调:“什……什、什么!东、东方既?”
此时此刻,自然没有人会去解答他的震惊。
沈玉天静静看着陌以新,深邃的眸光闪了闪,声音冷峻却不失郑重:“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陌以新笑着点了点头:“你的袖箭已经帮过大忙,将来一定还会派上用场。”
花世犹豫道:“这件事其实还算不上结束,不如我们还是一起吧?”
陌以新道:“这次出走江湖,我已辞去景都府尹之职,自然也不再有府衙那处栖身之地。在找到新的住处前,我大概会住在萧府。”
花世一怔,不由想起某个明艳的身影,神情一滞,道:“那就后会有期吧。你多当心,到时可别要我去景都救你。”
廖乘空站起身,沉声道:“我随你同去。”
话音落入耳中,陌以新竟有一瞬的愣怔。曾经的东方既,竟然终于听到了这句话……
迟了八年。还是听到了。
他低低一笑,平静道:“归心令曾救过安儿,大哥真的已经不再欠我了。”
廖乘空的瞳孔颤了颤,他仿佛看到了八年前的那一天。
锦衣少年跪在他面前,然后站起……扬鞭策马而去,孤身向着景都,一去不回。
他面上闪过一抹复杂神色,仿佛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却没有再说什么。
中秋夜的满月仿佛犹在眼前,重逢的故人却一一说了再见。
林安压下心头那一缕淡淡的酸楚,轻轻吐出一口气。
惟愿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此后岁岁年年,常见中秋月。
——景熙城,我回来了。
第186章
南城门外, 林间路长,双人双骑的身影牵引着一路风烟。
男子缓带轻裘,风度雍雅。女子身姿玲珑, 雪肤花貌。
“吁——”女子一拉手中缰绳, 率先停了下来。
“安儿, 怎么了?”陌以新跟着勒马,目光追随。
林安翻身下马,向一旁的岔路走了几步,神色间颇有几分感慨:“当日离开景熙城,我也忍不住在这里驻足。
调查华莺苑歌女案时,我们曾一起来过这里。那是你我相识遇到的第一个案件。以新,你可还记得?”
温热的气息从身后贴了上来,一双臂膀轻轻将她环住,温醇的声音响在耳畔:“你走后那一日, 我梦到过这里。”
“咦, 梦到什么?”
“梦中, 还是在这里查案。我站在陡崖边,破解了绣鞋诅咒之谜,只是身边没有你,好似生活中从未出现过你。”
“嗯……那后来呢?”
“后来……”陌以新轻笑一声, “后来我便醒了, 起身上马,去将你找回来。”
林安“扑哧”一笑:“原来是因为一场梦啊。”
陌以新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也许从第一次站在这里开始,就注定你已走入我的人生。只是那时还不知晓, 身边这个人,会成为如此特殊的存在。”
“哇,大人, 那个时候,我也在你身边啊!难道我就不特殊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人声,林安惊了一跳,随即转头看去。视野中,竟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
那些熟悉的面孔上神情各异,却一个个都带着几分促狭。
林安下意识从陌以新怀里弹开,满脑子都是他方才直白的情话和那般亲昵的姿态……她分明早已习惯,可被这些老朋友撞见,竟有种说不出的窘迫,一瞬间面红耳赤。
陌以新上前两步,轻咳一声:“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方才说话之人正是风青。他面上分明是久别重逢的喜色,嘴里却揶揄道:“我就说嘛,根本不用这么多人来迎,说不准还会被大人嫌弃,可不就说中了吗?”
萧濯云朗笑着,上前道:“你上一封信里说要回来,我们仔细算了日子,约莫就在这两日,特意来城外迎接的。”
他说着,豁地一改笑意,伸手捶了陌以新一拳,道:“你可真行,突然留下一封书信,说辞官就辞官,说走就走,可忙死我了!
以新兄,我好歹称你一声兄长,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如此冲动鲁莽!”
陌以新淡定道:“若是不愿称兄长,你可以按丞相来算辈分,称我义叔,也可以随七公主,称我表舅。”
辈分上天生矮人一头的萧濯云一时无言,小声吐槽:“我怎么尽摊上这种兄长?一个两个的,都为了红颜不顾家!”
一旁的萧沐晖抬手就是一拳,道:“你在说什么?”
楚盈秋跟着不满道:“你是觉着红颜不重要?”
萧濯云立即举起双手:“我投降。”
风青往陌以新身后绕了两步,歪头笑道:“怎么,一直躲在大人身后,倒真像个未过门的新媳妇了。都不认识我们了吗?”
林安脸又一红,连忙站出来,挨个招呼道:“风青,风楼,七公主,大公子,二公子……嗯,还有苏姑娘呢?她还好吗?”
萧濯云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瞄了萧沐晖一眼,坏笑道:“大嫂有喜了。”
萧沐晖笑容儒雅,微微颔首:“锦阳本也要来相迎,只是刚刚诊出身孕,我便没有让她出门。”
“那可真是大喜事!”林安颇为意外,连声恭喜。
风青显然没这么容易放过林安,立刻转回话头:“小安,你也太不够义气了,咱们好歹朋友一场,你居然狠心不告而别!要不是大人去找你,你便再也不回来了吗?”
林安道:“当然不是!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可当时……还不是要怪大人。”
“是我的错。”陌以新顿了顿,看向林安,“倒是你,怎么一回景都,又叫我‘大人’了?”
风青顿时眼睛发亮,一脸兴致勃勃:“那现在叫什么?现在叫什么?”
林安红着脸,明明只是他的名字而已,可被风青这么一闹,又被这群老朋友盯着,竟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就在此时,风楼身后忽然冒出一个脑袋,林安连忙抓住救命稻草,唤道:“林初,你长高了!”
林初从风楼身后走出来,咧嘴一笑,道:“舅舅,林姐姐,好久不见。”
虽还有些腼腆,却比从前开朗了不少。
陌以新拍了拍林初的头,道:“往后,不能再唤她林姐姐了。”
林初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风青一把揽过林初的肩膀,笑嘻嘻道:“一个舅舅,一个姐姐,这不是差辈分了吗!”
“风青,你就别打趣了!”林安连忙讨饶。
林初却已经反应过来,脆生生改口:“舅母!”
眼看林安已经脸红到脖子根,陌以新解围道:“好了,这次回来还有正事,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说话。”
“那是自然。”萧濯云豪迈地一挥手,“秋水云天这两日都未曾营业,只等着为你们接风了!”
夕阳落在每个人肩头,温暖得近乎不真实。
回来了。
回到老朋友身边。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
坐在熟悉的雅间内,林安只觉百感交集。
犹记得上次来时,还是在太子投湖案告破以后,为庆祝陌以新免去科考,众人在这里小聚。
那是她向陌以新表白,却被拒绝的一夜。
自那以后,她不再住在府衙,也再没来过秋水云天。
没想到数月过去,竟又已如此不同……
正出神间,一只手在桌下握住了自己的手。
林安一怔,下意识转头。陌以新眸光温柔,好似一盏明烛,稳稳落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景熙城是她的第一个家。回家,始终是一件美好的事,然而比这还要美好的,是家里那个人还在自己身边,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全新身份,共同走向往后的人生。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并肩破局却界限分明的“朋友”,而是,真正属于彼此的人。
“我们要听故事!”风青第一个开了口,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大人是怎么捅破那层窗户纸的!你是怎么答应的?大人当初嘴那么硬,怎么这次回来,百炼钢都成绕指柔了!”
“是啊是啊!你们到底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