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匣中宴 > 200-210
却也骇然,更加绷紧了身子。

    老人空白的眼神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好似白骨中燃起一团火焰,形成一种极致的违和感。

    他没有开口说话,却忽然有了动作,劈手去夺林初手中的平安符。

    林初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一甩,平安符脱手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林初怒斥一声,连忙俯身捡起平安符,急急拂去沾上的灰尘,护在怀里。

    怒意压过了他心中那一丝畏惧,他直直瞪向老人,横眉冷对。

    老仆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虽然只有一瞬的接触,可他已经一眼认了出来——那平安符上,正是他熟悉的针脚,是她……

    “林……初……林初……”老人喉中滚动,像要将埋了多年的声音硬生生挤出来。他仿佛已竭尽全力,却只说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的声调。

    林初微微蹙眉,诧异道:“风青哥,他……好似知道我的名字?”

    风青也正惊愕,试图解释:“方才你刚来时,我好像唤过你一声。”

    “那他现在叫我,是想要什么?”

    两人旁若无人地议论着,老仆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摸向了自己的脸。手下的触感粗糙而崎岖,让他想起了阳国公在这里按下烙铁时说出的话——

    “一个背叛过家人的人,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想必无颜与故人重逢。

    本公赐你改头换面,从此天上地下,再无裴肃。”

    是啊,裴肃刚过不惑之年,而他看起来却已垂垂老矣。头发枯白、皮肉焦翻,即便至亲之人就在眼前,也只会用陌生与忌惮的眼神看向他。

    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想要感谢阳国公按下的烙铁。

    因为,他若不是面目全非,又哪里敢站出来,再看林初这一眼?

    林初,临初。

    那是他取的名字。

    无数记忆破开黑暗,从血与火的深处浮上来。

    多少年前的夏日午后,院中虫鸣轻柔,风吹得树影摇曳。

    女子轻轻托着微隆的小腹,面上是只属于为人母者的娴静与温柔:“夫君可曾想过,若是诞下男孩,该取什么名字,若是女孩,又该叫什么?”

    “临初。”他答得很快,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给儿子?”

    “不论儿子或是女儿,都叫临初。”

    女子扑哧笑了:“夫君为何如此钟爱这个名字?”

    “裴临初,裴临楚。”他拥着她,轻轻亲吻她的额头,“裴肃,会永远陪在楚宁身边。”

    ……

    “父亲在晏儿房中开辟了密道,往后晏儿若是知晓,又要腹诽景都波诡云谲,更想跑得远远的了。”楚宁无奈摇了摇头,眉间带着宠溺,又由笑转叹,“唉,那孩子,有多久不曾回来住了。”

    ……

    “裴肃,钰王毕竟是你岳丈,此次行动,你回避吧。”

    “大人,下官分得清公与私,誓无二心。”他咬了咬牙,听见自己声音轻颤,“钰王府中有条暗道,可助我军出其不意,擒贼先擒王。”

    “忠义难两全,阿宁,你不要恨我。”

    “阿宁,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已嫁给我,便是裴家人。我会好好待你,用一生向你赎罪。”

    ……

    “方才若非我拦下晏儿,你已被他一剑毙命。一命换一命,求你放过他!”那个温柔的女人,第一次哭得歇斯底里。

    “放了他。”

    “裴统领,这……”

    “我说,放了他。”他攥起拳,一字一句道,“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筋脉,扔进天影山罢。”

    阿宁死了,连带着腹中的另一个孩子。

    皇上登基。他被刺配,临初连坐入狱。

    而那个被他扔进天影山的少年,如今竟又回到景都,回到钰王府,收留着他的孩子。

    被阳国公审讯的第一年,在或是清醒或是迷离中,他说了许多事。

    关于钰王府的密道,关于那个逃出生天的钰王后人……

    可是自始至终,他从未提过临初的名字。他很怕,怕阳国公想起他还有个儿子,将他的罪过报应在临初的身上。

    那时,他常常思念楚宁,也时常问自己——凭什么会愚蠢地以为,自己杀了楚宁的父亲,还能与她过好这一生?

    后来他才明白,那只是拙劣至极的自欺欺人。他很清楚自己在亲手摧毁与楚宁的婚姻,却不肯放下那一点缥缈的仕途荣光。

    钰王一旦继位,楚宁便是公主,他不想做一个有名无权的驸马,靠妻子的身份得到那一句看似尊崇的称呼。

    他只想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真正的权势,做人上人,而不是依附在楚宁裙角下的一条狗。

    到头来,他只落得一块刻入骨髓的囚徒刺青,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倘若当年,他果真如幻想中一般拥立居功,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他还会不会同样悔不当初?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小人。

    这几年来他从未求死,因为他知道自己值得这日复一日的煎熬,更因为……他的确不敢去地下与楚宁相会。

    “风青哥,他方才……好像要抢我娘的平安符?”林初干净的声音将他拉出了那些肮脏不堪的回忆。

    “我看这人,好似是个疯子。”风青摸着下巴揣测。

    “舅舅为何要抓来一个疯子?”林初蹙起眉,心疼地看着手中的平安符,“都怪我,竟被他的脏手碰到了母亲的遗物。”

    “哈……啊……啊……”裴肃喉咙中发出咕噜破碎的声音,分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更加像极了一个疯子——

    第205章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林初立刻转身, 不再看这疯子一眼,挥手唤道:“舅舅,你回来了!”

    陌以新见林初在此, 也不多问, 只扫了眼打开的门锁, 道:“怎么回事?”

    风青心知陌以新如今牵挂林安,对其他事都无暇理会,于是只简单答道:“大人放心,此人多半已经疯了,门打开都不跑的。”

    陌以新瞥过裴肃那张支离破碎的脸,眼底毫无波澜,淡淡道:“锁起来。”

    他再未多看此人一眼,便又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待沈玉天与花世回来, 让他们到书房找我。”

    ……

    城西某处僻静之地, 一座清幽院落在冷冷月光下愈发显得神秘。

    花世脚下渐缓, 低声嘀咕:“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沈玉天道:“附近并无高手。”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即动。不过眨眼工夫,院落最深处的屋顶上已经多出两道身影,轻若无物, 点足处不发一丝响动, 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花世屏息片刻,确认四周并无异样,便俯下身子, 驾轻就熟地掀起房顶上一片青瓦,探头向下望去。

    沈玉天看着他这猥琐行径,不由皱了皱眉, 却也没说什么。

    谁知花世刚趴下看了一眼,便像被烫到一般抬起头来,面色还有些古怪。

    沈玉天递出一个疑问的眼神,花世耸了耸肩,只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玉天又是蹙眉,不明白花世在这种时候还故弄什么玄虚,心中虽不情愿,还是微微俯身,向房中看了一眼。

    房中光线暖黄,门边的屏风后,摆着一个黄杨木雕花浴桶,水面上飘零着点点花瓣,氤氲热气从花瓣间蒸腾而出。

    浴桶旁,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只着一身轻薄纱衣,双臂微微张开,任由身旁的婢女为她解衣。

    婢女恭顺地忙碌着,口中却劝道:“夜已深了,深秋最易着凉,公主何苦在此时沐浴?”

    沈玉天目光一凛,盯紧了这个被称为“公主”的女子,便听她道:“左右也睡不着,与其辗转反侧,不若松快松快。”

    说话间,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交到婢女手中。

    婢女双手接过,将卷轴放入一个长方盒,小心合上盖子,郑重放到一旁,才接着为女子宽衣。

    女子身上最后一件纱衣很快被褪到肩头,沈玉天当即抬起头来,不再多看一眼。

    花世一副了然神色,摊了摊手,将声音压到最低,道:“的确是我在阳国公府见过的那个女人。”

    沈玉天给出一个质疑的眼神,毕竟花世只见过那女人一次,方才更是只匆匆看了一眼,怎会如此有把握。

    花世向屋顶下一指:“她颈后有一个花瓣状胎记,与我上次看到的一般无二。”

    沈玉天沉默不语,对于这种一眼便往人颈后看,还记得一清二楚的做法,他显然嗤之以鼻,此时也只冷哼一声,道:“既与陌以新所料不差,此人必非寻常,你且再探。”

    花世:“轮到你了。”

    沈玉天:“休要推诿。”

    两人正僵持间,屋顶下又依稀传来女声:“阳国公……真是的……出尔反尔……”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不再争辩,不约而同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了瓦片间的空荡处。

    婢女的声音愈发清晰,语气中显然带着不满:“原本前几日便该启程回去,偏生临到最后又要拖延,岂不闻夜长梦多,还连累公主心神不宁,睡不安稳。”

    回应她的,是这位“公主”纯澈空灵的声音:“据说是和亲人选有变,才改了计划。”

    婢女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说来也怪,原本是要等阳国公登基,再议和亲之事,为何忽然如此急赶着,要那位和亲女与咱们一同上路?”

    花世不由看向沈玉天,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陌以新说过,阳国公要将林安送去漱月国和亲,那么这两人,莫非正是漱月国人?

    花世早就听闻,漱月国有位菡萏公主,号称当世第一美人。这女子如此貌美,又被称为“公主”,莫非便是那位鼎鼎大名的菡萏公主?

    公主道:“何必去想这些?和亲本也只是顺带而已,阳国公要如何安排,随他便是。”

    婢女叹了口气,打抱不平:“公主也是太好说话了些,咱们千里迢迢来到景都,阳国公却连个住处也未安排……他好歹也有漱月血脉,怎生如此薄待咱们?”

    漱月……此人果然便是漱月国的菡萏公主!

    浴水翻动声中,菡萏公主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慵懒:“这便是你不懂了。阳国公最是谨慎之人,明知这段时间各方势力都会紧盯着他,自然要与我们拉开距离。除了必要的会面,最好便是形同陌路,毫无瓜葛。

    你想想,倘若是阳国公安排的住所,又岂会同这里一般清静?”

    婢女似有感触,轻叹一声,喃喃道:“便是放眼整个景都,恐怕也找不到如此合适的幽居之所了。当初那位,对公主是真的……”

    话至半句,她似乎觉察自己失言,连忙敛声道:“奴婢该死,请公主责罚。”

    屋中静了片刻,菡萏公主才再次开口,氤氲着雾气的声音辨不出喜怒:“罢了,继续服侍吧。”

    婢女不敢再多言,只小声道:“是,奴婢知错。”

    短暂无言后,一阵细碎水响在静夜中轻轻荡开,大约是公主不经意漾起的水花。

    随即传来婢女小心翼翼的提醒:“公主,奴婢将匣子拿到屏风后挡着吧,以免被水雾洇湿了。”

    “不必。”菡萏公主的声音静如寒泉,“这匣子水火不侵,放在这里便是。不要忘了,此物不能有片刻离开本宫视线。”

    沈玉天眉心蹙起,想到方才往屋内看时,正看到菡萏公主从身上取出一个卷轴,由婢女放入匣子。

    她贴身收着此物,连沐浴时都要放在水火不侵的匣子里,搁在眼皮子底下,这到底是何物?

    沈玉天微微偏头,由侧耳倾听改为向下望去。

    花世见他如此,眯了眯眼,露出些许怀疑之色,却也有想学样地探头张望起来。

    屋内,女子靠着浴桶浸在水中,浮动的花瓣遮住了水下风光,只露出一寸雪肩,在热气蒸腾中看不真切。

    花世微微松了口气,视线迅速转向一旁,果然看到浴桶边的案几上,摆着一个长方形的匣子。

    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听了方才的对话,他也很清楚,里面的东西绝不简单。

    ……

    一炷香后,钰王府书房中。

    花世环臂抱胸,来回踱着步:“事情就是这样,按你写的地址,我们的确找到了我在国公府见过的那个女子。

    她被身边婢女唤作‘公主’,又自称漱月国人,我们猜测,她或许便是那位传说中貌美倾国的菡萏公主!”

    陌以新不知在思索什么,好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你早就知道了?”花世讶异。

    一旁的风青却惊得跳了起来,愣了片刻,才抢着解释道:“大约在半年前,太子离奇薨逝,大人负责调查此案。那时祭天刚结束不久,各国来使都还留在景都,其中也包括这位菡萏公主。

    后来大人查出,菡萏公主与太子暗通款曲,有一段秘密情缘,所以曾与她打过交道。”

    花世听得津津有味,立刻追问:“是她杀了太子?”

    “这倒不是。”风青摇了摇头,“凶手另有其人,不过菡萏公主这事毕竟有损已故太子的私德,所以大人向皇上禀明真相后,皇上并未公开此事。

    后来,菡萏公主便随使团离开景都,回漱月去了。”

    “原来如此。”花世若有所思,又看向陌以新,“可你这次又未曾见她,如何知晓我见到的那个人便是她?”

    陌以新道:“如此姿色的女子,世间本没有几人。”

    花世一愣,转头向沈玉天道:“你听听,这像是个有婚约的人该说的话吗?”

    沈玉天自然没有搭理他,花世也习以为常,又接着道:“可你总不会只因为这个,就认定她的身份吧?”

    “阳国公有漱月血脉,又与漱月国建立了某种合作,甚至还要送安儿去漱月国和亲。就在这个时机,一位绝色女子出现在阳国公府。这不是太过巧合了吗?”

    这原本只是他的推测,如今已被花世亲眼印证。

    花世想了想,又问:“可那个地址那般幽僻,你究竟如何得知的?”

    风青忽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当初查案时,大人和安儿曾跟菡萏公主去过她的住处。”

    “不错。”陌以新点头,“那是太子为金屋藏娇而特意置办的幽居,若要隐匿行踪,整个景熙城也再难找到比那里更合适的住所。

    阳国公谨慎多疑,必定会刻意同菡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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