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角的汗水已经不再是细密,而是汇聚成股,沿着他冷峻却难掩苍白的侧脸不断滑落,滴落在尘土与血污混杂的地面上。
君向北体内的灵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消耗,应对眼前这仿佛永无止境的疯狂浪潮,还要分出一大半心神维持护罩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这对他而言,是双倍,甚至数倍的负荷。
顾云卿能清晰地感觉到,君向北握剑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那总是挺得如松如柏的脊背,在又一次硬撼了重击之后,也微不可察地弯曲了一丝倔强的弧度。
力有不逮。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警钟,在顾云卿脑海中轰然敲响,带着令人心悸的回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虽然赌约很有趣,虽然观察君向北在绝境下的反应极具价值,但他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君向北在这幻境里被活活“耗死”。
尤其是……这一切的根源,是为了保护他这个“累赘”。
一种混杂着愧疚、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心疼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蔓延,冲淡了最初的玩世不恭。
就在顾云卿心中天人交战,理智与某种陌生的冲动激烈搏斗,思考着是否要冒险稍微“暴露”一点实力,或者用其他更隐蔽的方式尝试破局时,战况再次发生了致命的突变。
三名显然来自同一宗门、彼此间配合极为默契的高大体修,似乎经过短暂的“疯狂”本能协调,将实力最强、抵抗最久的君向北视为了必须优先清除的最大威胁和“猎物”。
他们呈品字形阵势,如同三座移动的小山,同时发动了石破天惊的猛攻。
正面一人手持门板般的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力劈华山般当头斩下。
左侧一人舞动着重逾千斤的链锤,划出死亡的圆弧,彻底封锁了左侧的闪避空间。
右侧一人则双拳泛起厚重的土黄色光芒,如同重炮出膛,直击君向北的下盘膝盖,意图废掉他的行动力。
这三人的联手攻击,角度刁钻互补,力量刚猛无俦,几乎封死了所有常规的退路和格挡角度!
这是绝杀之局!
君向北冰封般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的光芒。
他不得不集中起残存的所有精神和灵力,全力应对。
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却带着一丝悲鸣的颤音,剑势划出无比玄奥复杂的轨迹,凛冽的剑气瞬间如同冰莲盛放,层层叠叠,同时迎向三面来袭的致命攻击。
这是剑宗极高明的守势剑法——“青莲守心”,但对此刻的他而言,施展出来,对灵力和心神的消耗几乎是榨取性的。
“轰——!!!”
巨斧与剑气率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如同实质般向四周炸开。
链锤几乎同时狠狠砸在已经薄如蝉翼的剑气护罩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金属扭曲的刺耳摩擦声。
而那轰向下盘的双拳,携带的沉重力量虽然被君向北巧妙玄奥的步法卸开了大半,但残余的冲击力依旧如同重锤,狠狠撞在他的小腿上,让他原本就因消耗过度而有些虚浮的下盘猛地一晃。
就是这一晃。
这因全力应对前方而不可避免地产生的、微不足道的破绽!
一道如同阴影中潜伏已久的毒蛇般阴冷、刁钻、迅疾无比的剑光,从一个完全被前方三名体修庞大身形和攻击气势所遮挡的视觉死角里,悄无声息地刺出!
目标精准无比,直指君向北因为全力应对前方攻势、身形微滞而露出的、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这一剑,狠辣、果决、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出自一个一直如同幽灵般潜伏在混乱人群边缘、耐心等待机会的瘦高剑修。
他双眼浑浊,充满了被阵法彻底激发的疯狂杀戮欲望,但这近乎本能的一剑,却展现出了其本身不容小觑的狠厉实力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君向北正将全部心神和残余灵力用于化解前方三人雷霆万钧的合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身形正处于那微妙的凝滞状态。
对于这来自绝对死角的、无声无息的致命偷袭,他似乎……真的未能察觉。
或者说,他那超乎常人的灵觉或许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危机感,但身体的疲惫和反应的迟滞,让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
死亡的气息,冰冷、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味,如同真正的毒蛇,瞬间缠绕而上,锁定了他的心脏。
在这一刻,顾云卿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戏谑,所有的赌约,所有的理性分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死亡威胁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完全来不及去思考这究竟是百分百安全的幻境还是现实。
那柄毒蛇般的剑是否真的能致命,君向北“死亡”后是否仅仅只是退出幻境而不会有任何实际损伤……
一种不受控制的冲动,如同火山喷发,压倒了一切理智,支配了他的全部身心。
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知道自己死了也不过是退出。
他甚至潜意识里觉得,若能借此“救”下君向北,或许能在他那冰封的心里留下更深刻的印记,对于他日后获取“视线”大有裨益……
但这些念头,在此刻,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杂音,苍白无力。
在那一刹那,驱动他身体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未曾理解的、超越了所有算计和扮演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不能让君向北受伤,不能看着他倒在自己面前。
绝对不能。
“师父小心!”
一声充满了决绝的声音,猛地撕裂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在君向北因为前方巨大的冲击力而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晃,那柄淬着阴冷杀意的毒剑剑尖即将触及他后心衣袍的——千钧一发之际!
顾云卿猛地挣脱了君向北那一直如同最坚固枷锁般牢牢护着他的、此刻却因力竭而略显松弛的手臂。
那动作快如闪电,决绝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意味。
他像是扑向烈焰的飞蛾,又像是守护珍宝的幼兽。
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整个后背,朝着那道阴冷致命的剑。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一股极其逼真、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剧痛,瞬间从后背心口的位置炸开,席卷了顾云卿的全身四肢百骸。
这炼心塔幻境模拟痛觉的效果,堪称登峰造极。
顾云卿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剑锋穿膛入骨,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伤口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黏稠而滚烫。
他的身体因为这巨大的冲击力和穿透力猛地向前一扑,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瞬间抽空。
“唔……!”顾云卿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气的痛哼。
预期的坠落并未到来。
一双颤抖得近乎失控的手臂,在他软倒下去的瞬间,紧紧地箍住了他,以一种几乎要将他揉碎、却又带着无尽恐慌的力道。
是君向北。
在那声撕裂般的“师父小心!”响起的刹那,在那道熟悉的身影决绝地扑向他身后的瞬间,君向北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眼睁睁看着那柄毒剑,毫无阻碍地、残忍地,刺入了那个总是带着狡黠笑容、总是试图靠近他、此刻却用单薄背影为他筑起血肉屏障的“徒弟”体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崩碎。
而仇葬雪也在顾云卿的命令下,拦下了想要趁机除掉君向北的人。
“噗嗤——”
在仇葬雪的双刀之下,那个杀害顾云卿的玩家脑袋飞落。
周围围攻的众人也被仇葬雪一一击退,他为君向北开辟出了一片安全的区域。
君向北则是已经下意识地回身,接住了那个软倒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的身体。
他低头,映入眼帘的,是顾云卿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那双总是灵动闪烁、时而狡黠时而依赖的眸子,此刻痛苦地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脆弱地颤抖。
鲜血,正不断地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他白皙的下巴,也染红了君向北月白色的前襟,晕开一片刺目惊心的红。
而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映照着风雪与剑光的眸子,在看清怀中人状况的这一刻——彻底猩红。
不是阵法影响的那种疯狂赤红,而是一种掺杂了无边恐慌,滔天怒意以及某种信仰崩塌般绝望的颜色。
一种君向北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名为“恐慌”的情绪,如同最凶猛的毒药,瞬间侵蚀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抱着顾云卿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比之前应对所有攻击时,颤抖得更加厉害。
“云……卿……?”君向北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惊惶和无措。
他甚至忘了称呼“徒弟”,那个他潜意识里或许早已不再仅仅视作徒弟的名字,脱口而出。
顾云卿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脏如同擂鼓般疯狂而杂乱的跳动,能感受到那箍着他的手臂传来的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巨大力量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但顾云卿心中却奇异地升起一股近乎病态的满足感和……趣味。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看着君向北那双彻底猩红、写满了前所未有恐慌的眸子,看着那张总是冰封般俊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崩溃”前兆的裂痕。
这位清冷如仙、情绪难辨的剑宗大师兄,这位在现实中难以捉摸的原著主角,此刻,正因为他,流露出如此……鲜活、如此“人性化”的剧烈情绪。
这比任何胜利,任何赌约,都让顾云卿觉得……不虚此行。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笑,却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君向北试图替他擦拭的手指。
“咳……咳咳……”他每咳嗽一声,身体都因剧痛而痉挛,脸色也更苍白一分,仿佛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君向北手忙脚乱地想要捂住他不断溢血的伤口,想要输入灵力,却发现不管输入多少灵力,都无法让这句破败的身体恢复。
此刻只能徒劳地感受着怀中生命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冷却。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别……别说话……撑住……”君向北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带着巨大悲伤的眸子死死盯着顾云卿。
仿佛只要这样看着,就能留住他即将消散的生命。
顾云卿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哀求,或者说,他正是要利用这最后的时刻。
他停止了咳嗽,积蓄起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抬起那双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君向北猩红的眼底。
然后,顾云卿勾起了一个嘴角。
一个带着戏谑、带着诀别、带着无尽复杂意味的,染血的微笑。
这个笑容,与他此刻濒死的状态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妖异而惊心动魄。
在君向北因他这个笑容而彻底怔住,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
顾云卿用尽最后残余的力气,猛地抬起头,凑近了君向北因为惊惶和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并且冰凉的唇。
一个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轻轻的、一触即分的吻。
如同羽毛拂过,却又重若千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凝固。
君向北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吻,彻底掠夺。
思绪被这个吻炸得粉碎。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那转瞬即逝,而又温热带着铁锈般腥甜的触感,和眼前这张苍白染血却带着致命诱惑笑意的脸。
顾云卿完成了这个吻,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被抽空,重重地跌回君向北的臂弯里,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
但他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回光返照的星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和近乎残忍的情绪,牢牢锁着君向北彻底失神的脸。
顾云卿翕动着沾满鲜血的唇,用微不可闻却字字清晰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师父……君向北……我不是女子……”
“你不要生气……记住我吧……永远不要把我忘记……”
他顿了顿,鲜血再次从嘴角滑落,眼神带着一种狡黠挑衅却又隐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期盼的微光。
“……不是作为……徒弟……”
话音未落,顾云卿抬起的手,那只曾无数次“不小心”触碰过君向北衣袖,被他握住过此刻却沾满自己鲜血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去。
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也缓缓地、彻底地闭上。
所有的生机,仿佛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顾云卿直播间观众们震惊不已,只觉得顾云卿是个疯子:
「为了赢我们,不用牺牲这么大!!!」
「他亲了?!他亲了君向北?!」
「临死前强吻?顾云卿你真是个狼灭。」
「不是作为徒弟?这是什么意思?」
「赌约?他绝对是为了赌约才这么做的,为了给君向北留下心理阴影。」
「用命来赌?这幻境中的死亡虽然不是针对死亡,但感受却是真的,这人也太疯了吧!」
「我不信,他刚才扑出去的眼神不像是演的。」
「可他明明还在跟我们开玩笑……」
「完了,君向北好像……彻底碎了。」
顾云卿的意识,在身体“死亡”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迅速从这具幻境塑造的躯壳中抽离。
剧痛、血腥味、君向北那双猩红恐慌的眸子、以及唇上那冰凉的触感……所有感官体验如同潮水般退去。
炼心塔幻境的景象在他“眼前”模糊、消散。
他的意识回归了一片属于炼心塔外部的安全空间。
而在那片依旧血腥,混乱的幻境阵法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