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砂锅盖再次掀开时,浓郁的香气填满了灶房,飘到了院子外,连院子里的林崧都循着味儿跑了进来。正在收拾春笋和蘑菇的刘大壮几人也狠狠吸了吸鼻子,闻着这味道,刘大壮更觉得肚子空空如也,“真香啊,不知道阿窈又做了什么。”
饭菜很快摆上了桌,中间是一大盆奶白的腌笃鲜,旁边放着一盘凉拌蕨菜和一盘香椿炒蛋。
林窈招呼几人坐下吃饭,林诚先喝了一口腌笃鲜,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好喝!”
刘大壮见状也给自己舀了一碗,忙活了一上午,这一碗汤下肚,感觉都值了,“方才光在院子里闻着都叫我馋得很,这一喝,果然是极其鲜美!”
“喜欢便多喝些,管够!”林窈刚刚也喝了一碗,味道确实不错,但她更喜欢酸酸辣辣的凉拌蕨菜,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吃得嘎嘣脆。
吃过午饭,林窈就要开始处理春笋,收回来的春笋,一部分要运到店里用来做腌笃鲜,另外一部分她想要用来做成酸笋。春季也是盛产田螺的季节,更不用说村里还靠近溪流,这田螺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有酸笋,又有田螺,那她就可以做她心心念念的螺蛳粉!林窈光是想着就觉得美滋滋的。
刘大壮几人把上午收来春笋堆在墙角,足有半人高。这些春笋是特意挑的粗壮款,笋壳青中带紫,用指甲掐一下笋肉,能留下深深的印痕,这样的笋水分足、纤维嫩,最适合做酸笋。
“做酸笋得先把笋晒半干,去些水汽才不容易坏。”林窈剁掉笋根的老硬部分,翠绿的笋壳被她从顶端轻轻一撕,褪到根部,露出笋肉,带着股清冽的草木香。林崧蹲在旁边帮忙捡笋壳,把那些完整的笋壳叠在一起:“阿姐,这些壳留着能做什么?”
“等会儿用来垫坛子底,隔潮。”林窈头也不抬地说着,把剥好的春笋切成两指宽的长条。她特意把靠近笋尖的嫩段和笋根的粗段分开,“等腌好之后,嫩的酸透了能直接炒,粗的适合炖肉。”
林诚搬来竹匾放在院子中央的晒架上,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竹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兄弟俩把笋条一根根摆上去,林窈叮嘱他们不能叠压,得让每根笋都晒到太阳。
林崧踮着脚把最嫩的笋尖摆在最上层:“快点晒干,快点变酸,我想吃酸笋炒鸡杂。”他虽然没吃过这道菜,但是光是听阿姐说,他就很期待那酸辣脆爽的口感。
晒到日头偏西,笋条的表皮微微发皱,摸起来少了些水润。林窈把笋条收进大盆里,用清水冲洗掉表面的浮尘,沥干后倒进一口大陶缸。陶缸是去年腌菜用的,内壁还留着淡淡的盐渍,林诚用沸水烫过几遍,此刻还带着温热的水汽。
“关键是这坛老酸水。”林窈从灶房角落抱出个小坛子,揭开坛盖的瞬间,一股酸辣的气息涌出来,带着发酵味道。她把老酸水倒进陶缸,又往缸里添井水,刚好没过笋条,再撒上两把粗盐,用长木棍搅匀。
林崧看着如此多的粗盐,好奇地问:“要放这么多盐吗?”
“得多放些才不容易坏。”林窈用干净的石头压住笋条,防止它们浮起来氧化变霉,“盐少了会发臭,盐多了又太咸,得刚好让水尝着有点齁才行。”她边说边把上午留的笋壳铺在缸口,再蒙上两层透气的棉纱布,最后用陶盖轻轻压住。
“得等多久才能吃?”林崧蹲在缸边,鼻子还凑上前闻了闻。
林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最少要等半个月。等坛子里冒出泡泡,酸香味变得浓郁了,才算成了。”她指了指缸沿的排水槽,对着刘大壮说,“每天记得往槽里添点水,这样能避免变质。”
第83章 酸笋
食肆开门那日,林窈干劲满满,除了要推出腌笃鲜,她还要做螺蛳粉!她实在是太馋这一口了,正好半月前腌制的酸笋也成了。
酸笋这东西,爱者恨不得日日不离口,厌者闻着味就想吐。这还是无人吃过酸笋的古代,她打算循序渐进,先做些试吃品,再慢慢打开市场。
一罐罐酸笋早已运到他们在镇上租住的房子,今日林窈只带了一罐到店里。刚掀开陶盖,一股张扬的酸辣气就涌出来,裹着发酵后的刺激味道,在空气中漫开。
“什么坏了?怎的这么臭?”王小鱼捂着鼻子,目光急切地四处搜寻。
万春来也放下手里的柴火,起身帮忙查看。
林窈忙摆手:“没东西坏,是这酸笋的味道。”
王小鱼凑近闻了闻,立马捂着鼻子后退几步:“师父,这笋还能吃?”
“怎就不能吃?”林窈夹出一碟子酸笋,“这就跟腌酸菜似的,闻着冲,吃起来香着呢!我给你们炒碟五花肉尝尝。”
王小鱼皱着眉,眼睛瞪得溜圆:“可这味儿比酸菜冲十倍!闻着就像……就像……”剩下的话没说出口,林窈也懂,只笑了笑,端着酸笋进了灶房。等做好了,他们自会知道酸笋的妙处。
林窈把酸笋用清水淘洗两遍,挤干水分切成细条。五花肉选的是带皮三层肉,切成薄片,放进碗里加半勺豉汁、少许淀粉,抓匀腌着。
铁锅烧红,倒上猪油,油刚冒热气就把五花肉倒进去,逼出透亮的油脂,吵到五花肉边缘也卷成了金黄色,她把肉片扒到锅边,留出中间的热油,扔进两颗拍碎的蒜和茱萸,呛出香味后立刻倒进酸笋条。
酸笋一进热油,那股本就浓郁的味道更是瞬间炸开,王小鱼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却被另一种奇特香气勾得没退远,酸笋的鲜辣裹着五花肉的脂香,竟生出种奇异的味道,香臭香臭的。
林窈快手快脚地翻炒,让每根笋条都过一次油,再把五花肉扒回来一起拌炒,撒上半勺糖中和酸味,最后淋了勺酒去腥。
“尝尝?”林窈夹起一筷子,举到王小鱼嘴边。
王小鱼虽因那股臭味有些抵触,却也亲眼看着制作过程,此刻闻着似乎没那么难闻了。王小鱼心一横,闭着眼张开嘴,牙齿碰到酸笋,就被那脆爽口感惊喜得睁开了眼,更不用说,这酸味的酸辣混着五花肉的肉香,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怪味,反而风味十足,这一定格外下饭!她嚼了几口,转身舀了一打完饭递过去:“师父!再给我来一大勺!”
林窈笑着把菜盛进粗瓷盘,酸笋混着油亮五花肉,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王小鱼扒着米饭,她自认跟在林窈身边已经吃了不少好东西,但今天吃到的这道菜实在是惊艳,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真是臭香臭香的,这比红烧肉还下饭!”
旁人见她吃得欢,也纷纷动筷试吃,一尝便被牢牢抓住胃口,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盘子里的酸笋比肉吃得还快。
林窈见大家喜欢,端着预留的另一碟酸笋炒肉去了前厅。
果不其然,她刚一露面,就有客人捂着鼻子喊小二:“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东西坏了?怎这么臭?”
阿柱左右四顾,并未见什么异常,唯独看见掌柜的端着一碟子炒肉出来了,而且那臭味似是从碟子里飘出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林窈自然也听到了客人说的话,几步就走到他身边,那客人也察觉了臭味是从她手里端着的肉传出来的,忙捂着鼻子往旁边挪了挪,林窈在他桌旁站定,说道:“这是酸笋炒肉,是本店开春新菜。这酸笋虽然闻着臭,但吃着可香了!今日第一天推出,特地做了一碟子给大家试吃!”
店里有熟客,自然也有初次来的新客,熟客信得过林窈的手艺,新客却不然。不巧的是,方才喊臭的,正是慕名而来的新客,只是头回上门就遇着这等“怪味”,不由得对食肆名声起了疑:“店家好生奇怪!我瞧你家吃食本还不错,怎拿些臭东西糊弄人?这味儿闻着就像坏了,如何能吃?”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附和。林窈却不慌,早料到会如此。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各位客官请看,这菜绝无问题。这臭味是酸笋独有的风味,若是信得过我,不妨一试。”
“林掌柜,给我来点!”许之珩抬了抬手,招呼道。
林窈循声望去,见许之珩和金玉坐在靠窗的桌前,桌上还摆着冒热气的腌笃鲜。她忙舀了两大筷子酸笋炒肉,盛在干净小碟里递过去:“尝尝。”
许之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细细嚼了片刻,眉头微微扬起:“这味道初闻的确冲,但嚼起来酸辣脆爽,竟有种奇异的层次感,配着五花肉,倒是解腻得很。”他又夹了一筷子,就着桌上的米饭吃了,“确实如林掌柜所说,是独有的风味。”
一旁的金玉早馋了,他本就是林窈的忠实食客,这一口没吃够,便央着许之珩点了一份。
有人带头,几个常来的熟客也动了心。徐木今日也带着徒弟来吃开工饭,瞧见有新菜,便也乐得凑热闹:“许公子都敢吃,我也试试!”他夹起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肉的肥油混着酸笋的酸辣,竟一点不腻,当下拍着桌子道:“嘿!这味儿绝了!林掌柜,给我来一盘这个,再打两斤酒!”
旁边的书生也犹豫着伸出筷子,起初只是小口抿了点酸笋,眼睛顿时亮了:“酸中带鲜,辣里藏香,用来佐餐再好不过。”他平日里最讲究吃食,此刻却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林掌柜,这酸笋是如何做的?竟有这般风味。”这问题一出口他就察觉不对,哪有问厨子秘方的,忙致歉。
林窈不甚在意,见有人捧场,她终于松了口气,笑着解释:“这是用春日的新笋腌的,得等上半月才能出缸,讲究的就是这股发酵后的酸香。”
方才质疑的客人见状,也按捺不住好奇心。那带头的客人干咳两声:“既然诸位都说好,那我也尝尝,若是不好吃,可别怪我砸场子。”他夹了根酸笋放进嘴里,刚嚼两下,脸上的嫌恶就变成了惊讶,“咦?这味道竟这般独特!”他说着,忙叫店小二:“快给我添碗米饭!”
一时之间,小碟里的酸笋炒肉被分食一空,不少人开始打听这道菜何时正式售卖。林窈笑道:“今日只是试吃,明日起,酸笋炒肉,还有以酸笋作为作料的螺蛳粉都会上菜单,各位客官要是喜欢,明日可得早点来。”
制作螺蛳粉,除了酸笋,最重要的就是田螺。
如今正值春日,河道里的田螺多得很,只是村里主要劳力都下地播种,剩下的多是孩童。村里的河道虽浅,往深处却连着岷江支流,水深陡增,万一有孩子为摸田螺溺水,她可担待不起。
林窈回了趟林家村,和刘大壮一齐召集村里的小孩儿,说了摸田螺换钱的事。孩子们一听,摸田螺居然能换钱,乐得找不着北了。他们平日里就爱在小溪里抓鱼摸虾,春日里也摸田螺,只是家里的大人说这田螺肉少难处理,都不愿意做,所以摸来的田螺大多被他们当石子扔着玩。
林窈见孩子们高兴,心情也轻快,叮嘱道:“田螺摸得越多越好,但得注意安全,不可往水深处去。”
刘大壮在旁板着脸:“对,我会守在小溪后端,谁要是敢往深处去,阿窈就不收谁的田螺。”
孩子们连连点头,争先恐后地保证绝不犯规。林窈见差不多了,便让他们去摸田螺。
孩子们像脱缰的小马驹,挎着竹篮、提着小桶往溪边跑。春日的溪水刚没过脚踝,阳光透过水面,能看见一群群田螺吸附在石子上。
“我这儿摸到个大的!”二柱子举着颗拇指大的田螺喊。旁边的小花不服气,把竹篮往他面前一凑:“你看我的,个个都这么大!”
孩子们蹲在小溪边,小手在水里摸索。有的孩子嫌蹲着手酸,干脆脱了草鞋跳进水里,裤脚卷到膝盖,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刘大壮站在溪岸的老槐树下,见有个半大的孩子往水深处挪了两步,他立刻咳嗽一声:“狗蛋!脚再往前挪一寸,今天的工钱就别想要了!”那孩子吓得赶紧往后缩,脚下一滑摔坐在水里,惹得同伴们笑成一团,他也不恼,爬起来抹把脸,继续在原地扒拉田螺。
林窈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着孩子们的身影嘴角就没有下去过。
有个扎小辫的小姑娘举着半桶田螺跑过来,仰着小脸问:“阿窈姐,这么多够不够?”桶里的田螺层层叠叠,有的还在慢慢蠕动。林窈帮她把桶里的水倒出去些:“够啦,再摸半桶就能换五文钱了,能买两块糖吃呢。”小姑娘眼睛一亮,提着桶又扎进人群里。
日头爬到头顶时,孩子们的竹篮、水桶都满了。有的实在装不下,就把衣角系成兜兜兜着田螺,一个个腆着小肚子往回走,裤脚滴着水,脸上却笑开了花。
刘大壮挨个检查,见谁的篮子里混着小石子,就皱眉捡出来:“阿窈要的是干净田螺,下次再混东西,可真不收了。”那孩子忙不迭点头,手忙脚乱地把杂质挑出去。
林窈和刘大壮把田螺倒进早就准备好的大木盆里,足足装了三大盆,螺壳上的青苔和泥沙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她给每个孩子发了铜钱,孩子们攥着钱欢欢喜喜地跑了。
寻常刚摸上来的田螺得养上两天让它们吐沙,但明天必定会有不少人来尝鲜,所以林窈想趁着这一波宣传的热乎劲,打响螺蛳粉的招牌。林窈用清水把田螺冲洗两遍,往盆里加入了足量的盐,“这盐水能让它们快些把肚子里的泥沙吐干净。”
刘大壮搬来几块木板盖在盆上,防止夜里有野猫来捣乱:“明日我再守着,让孩子们接着摸,保准供得上你店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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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螺蛳粉
次日天刚亮,林窈就去看盆里的田螺。经过一夜盐水浸泡,田螺吐了不少泥沙,盆底沉着层细细的泥沙。她把田螺倒进清水里反复冲洗,直到换水时盆底再无沉淀,才捞出来沥干。
灶房里,王小鱼正往灶膛里添柴,见林窈提着田螺进来,眼睛一亮:“师父,今天真要做螺蛳粉呀?”
“那还有假。”林窈把田螺倒进大盆,拿起剪刀挨个剪去螺尾,“剪了尾,汤汁才能渗进去,吃的时候也方便吸肉。”她剪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堆了小半盆剪好的田螺。看着满满当当的田螺,她临时起意留出一半,打算做成酸笋炒田螺。
一旁的赵娘子已经把猪筒骨剁成大块,焯水后捞进砂锅,添了足量的清水,烧开后转小火炖着,骨汤渐渐泛出奶白色。
林窈把大半剪好的田螺倒进去,又抓了把八角、香叶、草果,用纱布包好扔进锅,“这骨头得炖够两个时辰,把骨髓里的香都炖出来,汤才够味。”
趁着炖骨汤的功夫,林窈处理起另外一小半田螺。她把田螺倒进沸水焯烫,“这些做成酸笋炒田螺。”
她往铁锅里倒了些菜籽油,油热后扔进几颗拍碎的蒜和茱萸,呛出香味后,先把酸笋倒进去翻炒爆香,再把田螺倒进去。
“这道菜要大火快炒,这样螺肉才嫩。”她又加了两勺豉汁和少许糖,最后淋上一勺米酒去腥增香。翻炒片刻,一股酸辣鲜美的香气就弥漫开来,比螺蛳粉的汤味更浓烈直接。
王小鱼在旁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