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头顶时,架子上的醋才卖了小半坛,而且买的人大多是被“长寿”二字吸引来的中老年人。果然,“长寿醋”只能走小众路线。
林窈对这个结果虽有点失落,却也很快调整过来。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岭南的吃食江南人吃不惯,本就正常。
但要说一点不难过,那是假的。林窈走出风味馆,买了个南瓜,打算去趟武馆,和孩子们一起做南瓜饼吃,也好放松放松心情。
林窈背着沉甸甸的南瓜走进武馆时,许之珩没像往常那样过来帮她接背篓。她又往校场走去,金玉才瞧见她,急忙跑过来接过她背上的背篓。
林窈松了松被南瓜压得有点痛的背,又四处望了望,不光许之珩不在,吕大志也没影儿,便问道:“怎么就你一个?”
金玉刚要回答,一把熟悉的声音从林窈头顶传来:“不是只有他,还有我呢。”
林窈抬头一看,是正在树上吃桃子的白易。
他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阿珩的商船出了点问题,他带人去讨说法了。”看到金玉手里拎着的南瓜,他眼睛一亮,兴奋地问:“这瓜要用来做什么?”
“南瓜饼。”许之珩不在,林窈心里有点失望,他可是个顶好的帮手,不光任劳任怨,还养眼得很。
“南瓜饼?”白易眼睛更亮了,几步凑到背篓边,伸手戳了戳那圆滚滚的南瓜,“这东西咋能做饼?”
金玉摇头叹气:“白公子怕不是头一回见南瓜吧?”
白易点头:“但我吃过南瓜粥。”
林窈选了把趁手的刀,准备切南瓜:“这南瓜削了皮蒸熟,和着面粉揉一揉,煎出来外酥里软,甜丝丝的。”她转头对金玉说:“去把灶房的大盆拿来,再烧锅热水。”
金玉应着跑开,白易却不肯闲着:“我来削皮!”说着接过刀,对着南瓜比划半天,结果削下来的皮厚得能当菜吃。
林窈看得直摇头,接过刀重新处理:“还是我来吧,别等会儿这南瓜被你削得剩不下多少肉。”她动作利落,菜刀贴着南瓜皮切下,露出里面橙黄的瓜肉。
白易伸手捏了块南瓜塞进嘴里,舌尖竟是甜津津的味道:“生的也好吃!”
“当心闹肚子。”林窈把削好的南瓜切成块,放进金玉端来的木盆里,“拿去蒸熟,记得多搅几遍成泥。”
金玉刚把南瓜端进灶房,几个半大的孩子就从校场跑过来,围着林窈叽叽喳喳:“林姐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是不是豆沙包?”
林窈从布包里摸出几颗麦芽糖分给他们:“今天做南瓜饼,等会儿谁揉面揉得好,多吃一块。”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
灶房里很快飘出南瓜的甜香,金玉端着蒸好的南瓜泥出来,孩子们抢着要揉面,结果面粉飞得满脸都是,把林窈逗得直笑。
等面团被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按扁了放进热油里,甜香混着油香漫了整个武馆。白易守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双筷子跃跃欲试:“熟了没?”这模样带得好几个孩子也急巴巴的,宋米和林崧更是一人抱着林窈的一条腿撒娇。
“馋猫。”林窈夹起第一批做好的南瓜饼沥了油,递给他们,“吹凉了再吃。”
孩子捧着烫手的南瓜饼,一边哈气一边小口咬着。
白易吃着南瓜饼,酥软的外皮混着绵密的内馅,甜得恰到好处,不由感叹:“好吃!阿珩回来肯定要后悔没赶上。”
林窈看着大家满足的样子,心里那点失落早散了。孩子们围着灶台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南瓜的甜香,让她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
暮色沉沉,江临城外,一支由近百个流匪组成的队伍在官道旁的树林里停了脚。
为首的络腮胡男人勒住缰绳,眯着眼打量城门处。从这里能瞥见一小片街道,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正匆匆往城里赶,竹筐里露出鲜红的果子与白胖的米糕。街边似有酒肆,门帘被风掀动时,能瞥见里头晃动的灯火和影影绰绰的人影,更远处隐约飘来丝竹声。
他盯着那片热闹,眼睛一眨也不眨。忽然听见城楼上传来梆子声,两记清脆响过,守城的兵卒开始推动沉重的城门,一点点将那片繁华往内收。
“他娘的,”王勤啐了一口,“这般殷实的地方,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就是那货郎担的货,也比我们这些乡下地方的要好多了。”
他抚了抚腰间的弯刀,他身后的匪众们也跟着骚动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摩挲腰间的武器,还有人在互相推搡着,发出阵阵粗野的笑骂。
“大哥,这城看着就富得流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往前凑了凑,小眼睛闪着精光,“咱们这么多人,今夜就摸进去,保准能捞个盆满钵满!”
络腮胡正要点头,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咳。一个戴着面具的汉子催马上前,声音粗哑地说道:“大哥,三思。”
他抬手往城头指了指,城门上守着不少身着甲胄得士兵,那些玄色的身影每隔几步便有一个,手里的长枪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江南富庶地,朝廷的派了重兵把守。听说江临的守将是从北边调过来的,带的兵都是见过血的,与我们前些日子遇到的那些草包不一样。”
瘦猴不服气地啐了一口:“兵多又怎样?咱们人也不少,夜里摸过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他眼角的余光斜斜剜向吕晓,心里头的火气直往上蹿。这吕晓不过是上次在乱军里救了大哥一命,才混进队伍没几日,今日头回跟着出来劫掠,就敢当众驳他的话。
“你当这是山里的土寨子?”吕晓冷笑一声,“看见护城河上的吊桥没?夜里定是收起来的,我们如何悄无声息地过去?就算咱们泅水过去,上面的弓箭手也不是吃素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黑黢黢的村落轮廓,“依我看,不如先去周边村镇转转。那些地方富户不少,守卫却稀松,抢够了粮食金银,再回来跟这江临城慢慢耗。”
瘦猴他原以为大哥定会骂这新来的多管闲事,没承想王勤竟真的皱起眉,低头琢磨起吕晓的话来。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明明自己跟着大哥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如今却要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压一头。
王勤的目光在城墙上逡巡片刻,终是狠狠往马屁股上来了一鞭子:“娘的,就依你!先去附近村镇捞点油水,等老子养足了力气,再回来啃这块肥肉!”
马蹄声再次响起,近百人的队伍调转方向,乱糟糟地朝着远处的村镇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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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流匪
丑时的梆子刚敲过两响,万籁俱寂的夜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原本还在熟睡的林窈猛然被惊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屋外就传来了阵阵喧闹,哭喊声、怒骂声、器物碎裂声混着杂乱的脚步声,像一锅被打翻的沸水,瞬间将整个镇子搅得鸡犬不宁。
“阿窈!快起来!”林诚的声音在门外急促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是流匪!他们进镇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就传来“轰隆”一声,像是哪里的院墙被推倒了。林窈手一抖,用来照明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屋外冲。
一开门就看见林诚正把八仙桌往门口挪,林诚额头青筋暴起,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林窈赶紧冲过去,两人合力将桌子死死抵在门板后,又把条凳、木柜全推过去,层层叠叠地堵在门口,连窗缝都用厚木板钉死。
“有官兵吗?”林窈的声音发紧,耳朵里全是外面的哭嚎。
“看不清,外头黑压压一片!”林诚死死撑着柜子,林崧吓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抱着兄长的腿,连哭都不敢出声。
突然,有流匪猛砸他们的门板,粗野地叫喊:“开门!再不开门老子放火烧了这破屋!”刀尖透过门缝戳进来,林窈瞳孔骤缩,忙拉着林诚后退。
林诚抄起墙角的柴刀,“别慌!他们撞不开!”握刀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喝,像是有大队人马奔来,紧接着是兵刃相击的脆响。门外流匪的叫骂声陡然变得惊慌:“是官兵!他娘的怎么来得这么快?”撞门的力道骤然消失,外面的脚步声变得杂乱。
林窈贴在门板上听着,心脏狂跳不止。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外面的哭喊声就弱了下去,流匪的叫嚣声也消失了。周遭突然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太过突兀,与刚才的沸反盈天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只有远处房屋燃烧声还在持续,火光把窗纸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飘来越来越浓的焦糊味。
林诚松开抵着柜子的手,几尽脱力,他转头看向林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谁也不敢确定,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是真正的安全,还是暴风雨前更令人窒息的预兆。
林崧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像是终于绷不住那股恐惧。
林诚赶紧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林窈刚要去看看门外情况,院墙上一道黑影如同夜猫般翻了进来,落在院中,激起一阵尘土。
“谁?!”林窈惊得后退半步,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就要抄起林诚刚刚才放下的斧头。
林诚反应极快,反手抄起墙角的顶门木棍,就朝那黑影抡过去。不料却被对方轻巧地侧身避开,木棍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林诚虎口发麻。
那黑影后退一步,抬手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骤然亮起,映出一张沾着尘土却依旧俊朗的脸,额角还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是我。”许之珩的声音不稳,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他收起火折子,目光快速扫过堵着门的桌椅,又看向林窈等人,“你们没事吧?”
林窈这才看清是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林诚也愣在原地,“许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要在你这暂避一会,”许之珩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他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熟练地洒在手臂的伤口上。
林窈这才注意到他受了伤,那道伤口划得不算浅,血珠正顺着手臂往下淌,在衣衫上洇出了一团深色的痕迹。她连忙转身冲进屋里,翻出几块新裁的软棉布。
“先清洗伤口。”林窈蹲下身,将烈酒倒在软棉布上,抬头看向许之珩时,目光里带着关切。
许之珩原想自己处理,但是心思一转,却微微颔首,抬臂配合着,任由她用浸了酒的布巾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烈酒碰到伤口时,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额角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像是疼极了。
林窈被他这反应惊了一下,手下的动作不由放轻了些,“我再轻点。”
许之珩喉结滚了滚,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眼底的笑意,只露出一个头顶,似乎是强撑着忍痛:“无妨……你继续便是。”
林窈见状,一边替他清理伤口,一边轻轻吹着伤口,想要以此缓解他的疼痛,“忍一忍,很快就好。”
“嗯。”许之珩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带着点委屈。此刻若是金玉在此,势必要说他装大尾巴狼。
林窈一边替他包扎,一边胡思乱想。往日里见他总是沉稳可靠,哪怕遇到麻烦也不见慌乱,倒没料到他竟这般怕疼。她手下的动作愈发轻柔,嘴上还轻声安慰:“快好了,包紧些不容易发炎,过几日就没事了。”
许之珩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又很快隐去,只余下那副强忍疼痛的模样。
林诚抱着林崧站在一旁,看着许之珩手臂上纵横的旧疤叠着新伤,心里暗暗咋舌,这许公子看着年纪不大,竟是伤痕累累的。他把林崧放到地上,转身往灶房走去:“我去烧点热水。”
处理完伤口,林窈松了一口气,问起了武馆的孩子们。
“武馆那边接到消息早,我让孩子们先躲进地窖,带了几个弟兄往这边赶。镇子西头烧得厉害,流匪被官兵追着往东边去了,你们这处暂时安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窈依旧紧绷的脸,鬼使神差地说道:“不必担心,今日流匪进镇是我们一手促使的,他们不过是砸了几家店,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我们的人制服了。百姓受了惊吓,并无伤亡,明日官府便会拨资修缮。”
林窈闻言脸上的担忧还未褪尽,又带上几分诧异:“你们促使的?”
许之珩点头,他看向院外余烬未熄的方向,声音放轻了些:“吕大哥混进了那群流匪。他们自利州而来,一路上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我们收到消息,他们最近一直盘踞在附近山头,怕是早就盯着镇上的富庶。与其等他们选个更难防备的时机突袭,不如由我们引着他们撞进布好的网里。”
林诚在一旁听得糊涂,忍不住插言:“可方才外面那般混乱,有的铺子都被烧了。”
“烧的是早就搬空的旧铺,”许之珩解释道,“提前让人传了消息,西头那片的百姓昨夜都投亲靠友去了别处。砸的也多是些空屋,看着凶险罢了。”
他没告诉林窈,这些都是做给真正藏在暗处的人看的,说多了反倒陷她于危险之中。
这群流匪与京城附近的流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背后还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在庇护他们。这次故意让流匪进镇,一来是为了剿杀这一支流匪,二来是想看看谁会在事后跳出来“安抚”,阻挠办案,催着县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有谁会借着修缮的名义中饱私囊。
林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原以为是天降横祸,没成想竟是一场暗流涌动的较量,而他们这些寻常百姓,不过是这场较量里的棋子。如今是遇到了把他们当人看的好官,若是遇到不择手段或唯利是图的官差,他们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短暂的神伤过后,林窈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她既然无法选择生存的时代,便只能努力拼出一条活路来。
“可要吃碗面?”林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已恢复如常。
许之珩抬头看她,见她神色已恢复如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好啊,正好有些饿了。”他跟着起身,刚动了动胳膊,就“嘶”地抽了口冷气,那副刻意显露的疼意,比方才处理伤口时更甚几分。
偏林窈这个没见过什么打打杀杀的现代人被他唬住了,转身就着扶他往灶房走:“怎么?牵扯到伤口了?”
“不妨事。”许之珩摆摆手,却故意放慢了动作,“许是方才跑得急了,此刻才觉疼得很。”
林窈原以为他只是到灶房取暖,毕竟流了这么多血,也不知道会不会格外畏寒些。
她舀水烧锅时,却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回头便见许之珩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竟显得格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