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证之后, 陈昉心下了然:“店里有没有监控?老板还记得人长什么样吗?”
“店里没有监控,都过去半个多月了,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了, 而且那人戴了墨镜口罩, 显然是有些反侦察意识。”
想来也是,凶手几乎不会出现在有监控的地方, 更何况露脸去购买能够留下证据的东西。
交代几句之后,陈昉结束了通话。
但没有收起电话,而是又按下另外一串号码:“老路,带上几个人连夜赶去何嬿艳的老家屏州沪坝村查一查。
“重点从沪坝村那一带的派出所那里借阅沪坝村相关资料,注意查看有没有人非自然死亡,有没有人惹是生非, 有没有人公然做出一些不正常的举动,查清楚后再去村里跟人打探一番虚实……
“开始先别暴露身份,就宣称是何三水授意你们回去的, 多试着引导村里人回忆以前的重大事件, 事件之中也许隐藏着凶手真正的杀人动机,还有凶手真实身份的重要线索。”
*
灯红酒绿的科迪曼里,音乐的声音大到刺耳。
男男女女群魔乱舞,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贴在一起,喝得烂醉如泥。
瘫软得像一条条带鱼。
管文栋跟着节奏疯狂摇晃, 没有章法的舞动倒也跳出了自己的味道。
摇着摇着, 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位单独在桌子旁边的短发女生。
便扭动身子舞了过去, 凑到人家面前, 打起招呼:“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啊?”
女生抬起头。
月牙似的眉下生了双澄净的眼睛,略带婴儿肥的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肤光胜雪,黑发如墨,好似一个橱窗里的洋娃娃,隔着距离却一下击中了他的心。
不过女生没有理会他,下一秒就转过头,继续喝酒了。
管文栋这人也贱得慌,要是人家上赶着找他,他可一点兴趣没有,人不爱搭理他,他反倒来劲了。
绕了桌子一圈,他又来到女生面前,举止轻浮地弹了下舌头:“别这么高冷嘛妹妹,来酒吧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认识认识,哥陪你喝啊。
许是反复纠缠得人烦,女生终于舍得给出个眼神,上下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然后又是猛地一口酒。
伸手再准备给自己满上,却一滴都倒不出来了。
嘿哟,这姑娘有脾气。
舔了下唇,管文栋来了兴致:“妹妹,你等我一下。”
他几步去前台,哐嗤哐嗤又拿了两瓶酒回来,殷勤地往桌上一放:“哥请你喝。”
自认为非常帅气地撬开瓶盖,他殷切地帮忙倒了一杯,献给女生,女生也没客气,二话不说下了肚。
“怎么样妹妹,现在愿意赏脸和哥说说话了吗?”
吃人家嘴软,女生终于肯正眼看他,就是语气仍不太好:“你想说什么?”
“聊聊嘛,妹妹你这样子一看就是失恋了,是哪个臭男人辜负我们这么漂亮的妹妹啊?”
听了他的话,女生试探着问:“你真愿意听我说?”
“那是自然!”发现有机会,管文栋打包票道,“妹妹,你就把我当垃圾桶好了,想说什么随便说。”
苦酒入喉,女生情绪涌上心头:“当年我不顾家里人反对要和他在一起,可他根本就不是真的爱我。”
她喝一杯酒,管文栋就陪一杯。
一杯续一杯,两张脸都红扑扑的。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管文栋心痒难耐,想要上手,但也知道急不得,否则给人吓跑了,这酒钱可是要不回来了。
“他把我从老家哄出来,只为卷走我身上大部分钱,一走了之,我没什么文化,身子弱,苦力活又干不了,却也没脸回老家了。”
两颗晶莹剔透的眼泪落下,又听见她是一个人,简直让管文栋喜从心来,忙说:“妹妹,识人不清很正常,我就跟那些蔫儿坏的男的不同。”
“你们男人都一个样!追人的时候蜜里调油,追到手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女生哭得厉害,落在管文栋眼里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他抽了几张纸递过去。
瞧她擦着眼泪,一口气喘不过来,眼神还有些迷蒙,管文栋心想时机到了。
他扶起人就要往外走:“妹妹,这里头空气不好,哥带你去外边透透气啊,说不定多呼吸一番心情都舒服了。”
女生失魂落魄,被管文栋一带就动了。
穿越烂醉如泥的男女,闻着怀里的清香,管文栋早已心猿意马,情不自禁道:“你以后当哥的女人,哥赚钱给你花好不好?”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找回点理智的女生脸有愠色,推又推不开他,只能半推半就往旁边的小径上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
管文栋一时语塞。
他就是心怀不轨,那也不能挑明了说吧?
总得等本垒打了再撕破脸皮。
没听见回答,女生又下了一管催化剂:“我才不要你那臭钱!恶心!和你的人一样。”
“哎!”管文栋果然被激了,梗着脖子驳斥,“什么话呢!我恶心什么了恶心,我的钱怎么就成臭钱了?”
“就你这样子,能赚几个钱?”
“我赚的钱可多了!足够买你好几个晚上!”
此言一出,女生忍无可忍,一改前头文弱样子,使劲甩开了他的手:“洗洗睡吧,你要真有那本事,早就在家里洗干净等着别人送了,装什么高档A货?”
“嘿哟!你这见识短浅的女人!”被挣脱开后,管文栋也吵上头了,“我告诉你!我上头可是有本事的大人物,能带我实现财富自由,那是你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钱!”
“什么人物?什么本事?”
“当然是买卖……”说到一半,管文栋顿时住了口。
抬头一看,两人已经距离柯迪曼酒很远了。
由于女生有意无意的带领,他们走上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径,他本该高高兴兴地准备畅爽一番。
可看着对方的脸,却被第六感驱使着第一时间转头想跑。
哪能让他跑掉?
女生借力冲到了前面,更快一步将人拦下,回身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把管文栋铐了起来。
清纯无知的外衣褪去,她凉凉地睥着他,眼中伤情散尽,仿佛变了个人。
“你、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答,只有寒声讥讽:“洗钱的本事还是谋财害命的本事?”
在“痛痛痛痛放手放手……”的背景音下,她撩开被风吹乱的头发,不再扭捏,清爽地对联络器开口:
“师傅,已经控制住了嫌疑人。”
*
审讯室的空间不大,四面密不透风的墙壁让里面显得更加逼仄。
管文栋被铐住双手固定在位置上,没有半点被抓来的自觉,甚至漫不经心地哼着小曲。
估计都想好出一会儿去怎么快活了。
大门陡然被打开。
走廊上的灯管直射面庞。
他眯眼适应没两秒,陈昉带着甘臣一并入内,在审讯桌子前坐下,不紧不慢打开了桌面上的日照灯,调了调角度。
灯泡正对着他。
“姓名。”
“管文栋。”
“家住哪里?”
“长生街13号。”
“做什么的?”
“生意人。 ”
陈昉开门见山:“知道我们请你来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管文栋狂抖着腿,一副苦恼的神情,“难道是因为我喝酒过量?哎,酒量太好也是烦恼哦。”
胡言乱语在医院很管用,在警局里,却并不能掩盖什么。
“你为什么要让庞鞍去撞击逄悉的车?”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关键证人已经确认是你指示的一切,你还想狡辩?”
“人证算什么,说不定是看我不顺眼作伪证呢。”
“柯迪曼酒吧监控显示你们交谈甚欢。”
“那只是偶尔一次做做样子。”
“为什么要做样子?”
“人活在世,总得交几个表面朋友撑撑场面。”
“既然承认是朋友,表面上又只是做样子。”陈昉漫不经心地动了下唇角,“那你们私下里,是不是得频繁接触,不然如何拥有默契,足够配合演戏?”
一不小心就被绕进去了,管文栋企图闭嘴。
甘臣哪里肯,可着劲敲了敲桌子:“说话!”
“是!”管文栋被吼得破罐子破摔,双手用力往下一砸,“我看不爽姓逄的,找人撞他,再把他小舅子带离现场几里路,让他担惊受怕,怎么了!那小舅子后来清醒了自己跑了,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干坏事也说得理直气壮,就是不承认自己“绑架”了代熄因。
甚至把责任推到了代熄因本人身上。
陈昉也不着急纠结在这一处地方,换了个角度入手:“据我们调查所知,你与逄悉并无交集,怎么莫名其妙看不爽他?”
“你们警察多废物啊,都查不到我和庞鞍私下交流,当然也不会知道我……”口无遮拦地嘚瑟到一半,管文栋猝然顿住嘴。
“你什么?”
“……我私下盯了他很久。”他捡起散落的惊慌,支支吾吾的,“你们更不会知道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闯进脑子,甘臣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两只眼睛瞪得比灯泡还要大,一句粗口没忍住:
“我X你才是同性恋?”
“啊?”
管文栋愣了。
“哦不对不对。”想起此人看见自己妹妹时色眯眯的样子,甘臣双手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伸出食指正对管文栋,字句清晰:
“你是个双!”
“去你X的!老子只喜欢女的!”管文栋差点掀桌,奈何手被束缚住没法发挥,寻思着,溘然回过味来,呢喃轻语,“原来那弱智扯了个这种谎话。”
“所以你是因为什么盯上了逄悉?”陈昉追问。
一声冷哼响起:“我仇富,看不惯那小白脸娶了个那么有钱的老婆,想让他借着赎金名义好给我点钱。”
“可你不是干大生意的吗?大生意赚的钱还不够你花?”陈昉声音变轻,尽管表情语调都没变化,但这让语气听上去莫名有些阴森森的冷,“黄赌毒,你碰了哪个?”
“你你你别以为自己是警察就可以血口喷人啊,我做正经生意的。”
“正经生意。”陈昉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任何的笑意。
他示意甘臣把照片放到管文栋面前。
拽得跟二百五的管文栋本来还嗤之以鼻,但在看清照片的那一刻,他的瞳孔明显收缩。
“认得不?”
“……没见过。”
“没见过?”两只手靠在一起,陈昉又开始用大拇指一下下按压其余指头的关节,从右到左,声音越来越响,“两个证人都指认你,庞鞍暂且不提,另一个女生可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哪里会这么巧,凭空挑中你了?”
没得辩,管文栋缄口不言,陈昉继续说:“听过一句话吗,当你在阳光下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黑暗处已经多得挤不下了。”
他一只手撑起手肘,俯身向前,口型做得很慢:“你到底,绑架了,多少人?”
纯黑的眼睛分明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但仅仅就是淡淡地看着自己,管文栋已然觉得要被吸进去了。
“你没有证据!”
他顷然情绪激动,想要跳起来却被限制。
镣铐撞击发出脆响,十指敲着桌板:“你根本证明不了我绑架过人,你们这是逼供!诱供!放我出去!我要举报你们!你们完蛋了!”
“你想要什么证据?你给庞鞍的人民币上面的指纹?还是你认为作假实际上足以搜寻你家的人证?”
管文栋的激动和陈昉的平和形成鲜明对比。
他咬着牙,脸蛋通红,借着三分酒意梗着脖子大叫:“你搜啊!搜了就能证明我的清白,我根本没有绑架人!一个也没有!”
审讯最怕遇到两类人。
一类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打死也不说一个字的,另一类是把装傻玩到极致,答非所问,或者避重就轻。
这样的人难对付,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高强度的审讯,不让嫌疑人睡觉,一直反反复复逼问,让专业人士全方位进攻嫌疑人的心理防线等等等等,办法总比困难多。
但这些方法,一般在时间充足的时候,对单独个体更有用些。
像这种背后看上去不简单的,比较难见效。
不用看时间,陈昉的心里也有一面时钟,秒针正一格一格地倒计时。
他对甘臣说:“你先出去吧,顺便把这里的监控也关了。”
房门再度关上,一盏强光照亮的狭窄室内,只剩下两个对面而坐的人。
不知道管文栋是不是审讯室的常客,居然还能靠自己冷静下来。
他哂笑道:“怎么,准备对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严刑逼供?还是威逼利诱?”
“说对了一半。”陈昉不紧不慢来到他面前,正好挡住了强光,“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因为背着光,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而管文栋的神态则由惊讶不已演变成了别有深意:“警察同志,这应该是违规的吧?”
陈昉解开了袖扣,一边卷起袖口,一边扬唇微笑:“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回答一个,我给你三百,三个全部回答完,给你一千块,你要不要?”
短暂的二度吃惊后,他狐疑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确定了没有埋伏,才说:“想拿金钱收买我?警察同志,你应该没贿赂过人,不知道行情吧,凭这点钱想让我开口说什么,都不够塞牙缝的。”
没有理会他的反应,陈昉直接开口:
“第一个问题,你老家是哪里的?”
第三次震惊随之而来。
发现自己没有听错,管文栋合不拢嘴:“你就问这个?”
“回不回答?”陈昉稍稍蹙眉,看起来不是很耐烦,“不回答我就问下一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