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门,就是郑思恩欢快的叫唤:“昉哥哥!”
她像只小鸟一样冲进陈昉的怀里:“我好想你啊昉哥哥!”
郑孝旋在她后面进来,提醒道:“你收着点,陈昉还在恢复期,你这么撞,还想不想人家康复了?”
“郑局。”陈昉已没有异样,接住了郑思恩,打了声招呼。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收了势,牵着陈昉的手坐在位置上,眼睛滴溜溜地转到了床头柜上那篮新鲜水果上,垂涎欲滴。
陈昉揉揉她的脑袋:“想吃哪个?”
“香梨!”
拿了水果刀,他细致地削起香梨皮,那边代熄因也走了过来:“郑局,您来了。”
对他的出现郑孝旋并未惊讶,寒暄了两句:“正好,熄因你带思恩去楼下走走,我有些话想和陈昉谈谈。”
郑思恩也懂事,啃着黄澄澄的香梨,与代熄因出去了。
门被轻掩上,病房内寂寥无声。
双手插兜后靠在椅子上,郑孝旋对陈昉道:“他们经常来看你,局里最近的一些情况,应该或多或少都有和你提起过吧?”
“嗯,主要是些人员上的变动,具体的案子,他们知道规矩,没多说。”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明指对什么的看法,但陈昉就是读懂了。
迎上她的目光,他坐直了些:“郑局,我不能停下,连环案与背后的器官贩卖团伙,我还是要查下去。”
郑孝旋皱了眉,眼睛里有点失望:“你一向是个聪明人,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钻牛角尖?这个器官贩卖团伙背后的势力也许大到我们无法想象,你看看你被害成什么样了,受诬陷,被停职,被降职,甚至差点把命搭进去,发展到当下的地步,还没清醒吗?连我都没有把握,你准备拿什么对抗?凭你的一腔孤勇吗?”
原以为的赞同并没有出现一丁点,相继而来的不理解和不支持,让陈昉深感无力。
他颓丧地问:“郑局,您曾经教导过我,没有什么比真相重要,我们的职责就是让它暴露在阳光下,可为什么到了现在,您却要叫我放弃呢?”
“有些时候,不是我们想追求什么就一定能追到的,多得是理想与现实的偏差。”郑孝旋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坦白来讲,我怕死,怕降职,也不希望再看见你出事。
“你身边的人亦是如此,刘泰河,他的头发你也看见了,短短一年半,为你心力交瘁,快全白了,代熄因,算是你带进局的有志青年,以他的性子,你要查,他肯定会跟着,上一次你能护住他,之后呢,他会不会因为你的执着受到更多的伤害?
“还有思恩,甘臣,甘婼晴,局里的其他警员,交警队的乐正旌……这么多人,在你昏迷的时候,他们哪个不是难受得要命?怕再不能听见你说话,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期待你醒来的过程中反复面对失望。
“你呢,能不能不要再执着于死去的人,想一想相伴身侧的大家?你如果再出什么岔子,让在乎你的人该怎么承受二度打击?况且,你的人生才开了个头,往后有大把大把的机会,只要你够努力,加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帮衬,照样能够回到原来的位置,亦可以坐得更高,未来的路究竟要怎么走,你好自为之吧。”
郑孝旋带着郑思恩离开了。
代熄因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陈昉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外头窗外鳞次栉比的楼房出神。
金色的夕阳被建筑轮廓拦截,一半是斜落下的丁达尔效应,一半柔和地笼罩在他身上。
他的背脊稍稍佝偻,侧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仿佛一株古老的蕨类植物,躲过了躲过了大范围的灭绝,穿越千万年的石炭纪,撑着并不发达的叶片,只为触碰那一缕光合作用。
放轻脚步,代熄因慢慢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陪伴着。
良久之后,陈昉没有转头看他,沙哑地问:“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他的面上带着迷茫和无措,“不该为了一个没有可能的结果倾尽所有,不该自以为是地觉得能揭开黑幕,还一次次让你也陷入险境,到头来一切都成空,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郑局方才就是和你说这个?”
“差不多吧。”陈昉苦笑了一下,“她是从一个前辈,一个领导的角度,为我考虑。”
代熄因缓慢地点点头:“作为体系内人员,我承认,她说的不无道理。”
陈昉的目光黯淡了些许,如若一束即将熄灭的火苗。
“在我进入市局之后,见证了各色各样的人物与事件,才知道很多东西不是想象中那样。”代熄因把声音放得很低,“有些人的命不叫命,成了一个案子,一具尸体,时常连结局都不会有,偏偏有些人就不同,他们的命,价值千金,所有人都会为了这条命倾尽所有,去安抚与其相关的人,去调查真相,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站在本职岗位的角度,我能说一句理解。”
“可是,凭什么呢?”
陈昉猝然抬眼。
侧过脸去,青年发出了一声清晰无比的冷笑。
“只要跳脱出这个框架,离开市局法医的身份,我就无法苟同,所谓明哲保身,不过是自私自利的遮羞布。”
深吸一口气,他与陈昉四目相对,“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比珍贵的,每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份空气,凭什么为你伸冤叫作正义,而为他讨公道却变成愚蠢?这是什么破规矩,什么死道理?”
扳过他的肩膀,代熄因目光灼灼:“不说郑局,单从你自己的心出发,你想不想查?”
嘴巴几次张合都没声音。
最后的最后,陈昉才很小心地挤出一句:“我想,可是……”
“那就查。”
深棕色的眸中满是坚定,隐含着克制不住燃烧的焰火: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我一直会陪着你共同往前,一步一个脚印,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直到罪犯全部落网,我相信,命运能左右的东西是有限的,而我们的力量,永远不会枯竭。”
他眉眼弯曲,唇畔飞扬,一字一句竟让陈昉的灵魂受到了惊骇。
它噼啪作响了许久,拥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原来各种圆满童话里的“后来”,并不是个虚伪的议题。
尽管难题可能一开始就是无解的,尽管努力未必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就像糟糕的天气不会停止摧残生活,风和雨老是来来回回烦恼着你,令你无能为力,却又无法摆脱。
可总会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你发觉——
噢,这种时候,其实也没那么差劲嘛。
荒败已久的心田得到了滋养。
它不再干涸,不再荒凉。
澄澈的细流并不止于此,逐渐漫溢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胞,并在骨骼的缝隙中开出花来。
代熄因意气风发的脸,就这么定格在了陈昉眼中。
于往后绵长的岁月里,皆是最夺目的那束光芒。
长明不熄。
第52章 绝处逢光明(二) “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我认为还是得从樊承平的案子开始查起, 三一四案的突破口是向扬笙,而向扬笙的一切疑点与内幕都掌握在樊承平手中,只有先查出樊承平的下落, 弄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才有机会获得那些证据。”
理清思路,陈昉明确了之后调查的方向。
“但现场没有一点痕迹, 警方都查不了,朱睿聪又防得滴水不漏。”摊了摊手,代熄因提出困境所在,“我们还能上哪儿去找樊承平的线索?”
黑色的眼眸变得深邃:“你还记不记得,当天在会客室门口,我发现的红色土块?”
“记得, 当时它和朱睿聪的DNA样本放在一起,样本我交出去了,那个小物证袋还在家放着呢。”过去了一年半也不妨碍代熄因的记忆清明, “一点红一点黑, 颜色很不常见,我当初怀疑是因为下雨,有人从外头带回来的泥渍。”
陈昉肯定地点点头:“我和樊承平约定见面的当晚就下了场大雨, 仔细想来,朱睿聪有恃无恐, 也许并没有动手杀人, 而是教唆杀人或者买凶杀人, 以樊承平的体格, 光靠朱睿聪一人并不方便移动,很大概率有一个或多个帮手存在。”
“可如果真的是朱睿聪买凶杀人,我们又怎么证明呢?证据链太难建立了。”
“你认为买凶杀人的凶, 会是什么样的人?”
思考须臾,代熄因搭在膝盖上的手使了点劲:“要么是是关系很密切的人,不必担心泄露出去,要么是流氓地痞,这些人不怕惹事,只要有钱就行,再来就是专业的杀手了,为了杀一个普通男人,应该犯不着找专业杀手吧?”
“不错。”陈昉习惯性地按压了一下手指关节,“所以我们第一步,除了查朱睿聪,还要排查他身边的社会关系,朱睿聪的公司是做物流的,手下不乏能接触车辆且有力气的。
“符合条件的人,作案后多半把樊承平运到了某个偏僻地点处理,而这个地方或许就有特殊的红色泥土,因为下雨粘在鞋底,返回公司复命的时候,正好干了,就卡在门缝里。”
他还不忘提出下下策:“如果运气很差,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查不出问题,那我们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筛查平海公安分局记录在册的所有有相关案底的人员了。”
“大范围的DNA检验不是个简单工程。”揉着太阳穴,代熄因叹气道,“平海市虽然不大,但有案底的人员基数可不少,初步筛查最快也要八到十天,比对DNA又是最繁琐的项目之一,需要设备和人力支持,况且检验科不可能只围着樊承平一个案子转,实际耗时可能会更长。”
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陈昉宽慰道:“没关系,总归DNA不会跑,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红色土块可能产自哪里,如果能确定土质来源,就能极大缩小排查范围。”
“明白了。”代熄因心领神会,“之后我们去找地质局或者相关的环境监测机构咨询一下,他们对这些东西应该会比较熟。”
天气持续转凉,一晃到了出院的日子。
把车停在陈昉家楼下,代熄因却并未着急离开。
他清了清嗓开口:“收拾点必需品,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刚从闭目养神中睁眼的陈昉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代熄因解释道:“我和刘副商量好了,你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要是住回自己的家里,哪天不小心磕了碰了,后脑着地了,那这段时间的努力不都白费了?住在我那里,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照应,你还能更方便地获取市局一手情报,何乐而不为?”
陈昉一想也是。
家里的花草有刘泰河帮忙照顾,总不能再麻烦刘泰河照顾他,他在代熄因加也能更方便探讨案情,的确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奔波和顾虑。
于是他不再多言,上楼简单收拾了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踏进了代熄因家的大门。
这里确实是各种意义上的好。
环境整洁,采光极佳,内部的户型宽敞明亮,布置也很有格调。
“你住这间。”代熄因自然地提过陈昉的行李箱,径直推进了主卧室。
跟在他后面,陈昉定睛一看——
这里头布置得简约时尚,墙壁上还贴着几张颇具艺术感的歌手海报,角落靠着把原木色吉他,床单是灰白相间的格子纹案,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相框,只是里面并没有放照片。
“这……是你的房间吧?”他迟疑地问。
“是啊。”前头的人倒是坦然,并指了指那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大家伙,“我这床最好,又宽又结实,不会太软也不会太硬,对脊椎好,特别适合你现在养身体。”
“那你住哪?”
“客房,就在你隔壁。”勾了勾唇,代熄因咧开牙齿,“隔着一堵墙,你有事大点声叫唤,我就听见了,比呼叫铃还方便。”
安顿好后,陈昉冲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他闻到一股很苦楚的气味。
还没看到代熄因,就瞧见从灶台上烧着的砂锅里冒出的热烟。
他生平最厌苦,所以爱喝奶茶,生病时侯能选吊瓶打针就不会选吃药,能选吃西药就不会选中药,眼下这场面一出,舌头就开始缩瑟了。
本来还抱着侥幸心理,没想到代熄因拿着这一大锅颜色肉眼可见深褐的汤汁从厨房走出来:“这个就是你今天的水分摄入了。”
盖子打开,里头浓郁的苦药味儿更可怕,把鼻腔都穿刺了个遍。
陈昉闭上眼睛不愿接受。
但代熄因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盛了一大碗,直接端给他:“不会很苦,我加了很多甘草。”
“?”陈昉惊讶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怕苦。”
“我掐指一算……”
“打住。”
单掌推向面前,他另一手拿碗喝下去了。
一碗见底,代熄因耸肩笑笑:“其实很简单,你喜欢喝奶茶,多半偏好甜食,通常喜欢甜的人,相对都会讨厌苦味,加上你吃辣没问题,总得有个怕的东西吧,我就随便推理了一下。”
“看来你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都很不错。”眉目流转,陈昉托腮颔首,“要不要考虑转部门?”
后者非常配合地伸出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大大的叉:“敬谢不敏,我还是希望在我更擅长的领域大展拳脚,而不是中道崩殂跑去开发另一项技能。”
他这夸张的姿势把陈昉逗得捧腹大笑,唇舌中的苦涩也消退了几分。
*
盛川市公安局。
“雷队,按监控追踪到嫌疑人了,现在人在审讯室。”乌奇快步走到雷昱身边,压低声音汇报,脸上却不见轻松,“这个人看上去同样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眼神涣散,答非所问,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颤抖……我们怀疑,他或许也吸食了不该碰的东西。”
随乌奇动身入内,雷昱眼神凌厉地看向监控。
审讯室内,甘臣和甘婼晴坐在卢兴对面,敲桌发问:“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杀尤盼?”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不是我!我没有!”
卢兴跟被针扎了一样,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着,嗓子里粘着哭腔和恐惧,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不管怎么样,对任何问题都充耳不闻。
“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