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的真相碎片,在这一刻牢牢拼凑整合在了一起。
幽暗而庞大的阴影,也逐步显露出了它真实的轮廓。
“师傅,我查到了!”
甘臣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
办公区内,以陈昉为众心围成了一圈。
雷昱好不容易不在场,大家又恰好都在场,就演变成了这么个局面。
挤到人群中心,甘臣迎着陈昉的目光扬了扬手里的资料,活像只斗胜的公鸡:“我在内网用‘叶将成’这个名字,结合大概年龄和性别进行筛选,还真找到几个符合条件的,又仔细对比了相关信息,最终锁定目标。”
他故意顿了顿,等所有人都看向他,才慢慢悠悠道:“Anyway,我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
众人异口同声地催促,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
甘臣深吸一口气。
刚欲说话。
门口传来声响。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去——
代熄因拿着报告,正准备蹑手蹑脚地摸进来。
结果撞到椅子,行动宣告失败。
尴尬地干咳一声,他向上抬掌:“你们……继续?”
边说边快步把资料放在该放的地方,眼睛又不自觉地往陈昉那儿瞟。
出乎意料,他看见一道温和的目光。
太熟悉了。
心脏漏跳一拍,他没头没脑问:“我能听吗?”
“嗨,这有啥不能的!”
“就是,想听就过来听呗,又不是什么秘密!”
还没多推脱两句,代熄因就被离得最近的甘婼晴拽了过去:“磨磨唧唧的,干亏心事了?”
这一拉,他的手臂挨在了陈昉旁边。
小事一桩,却成了整日下来最大的满足。
没被避开,代熄因不动声色又挪近了两寸。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我可要说了!”甘臣再次确认的声音传来。
众人不耐烦地丢给他一堆白眼:“快说吧你!”
清了清嗓子,焦点中心的人指着一份资料,大声宣布:
“根据户籍系统的注销记录显示,这个叶将成,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在车祸中了!”
第57章 凋年(一) 拔出枪就抵在他的太阳穴!……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却成了器官贩卖团伙的中心人物?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满座哗然。
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的甘婼晴脱口而出:“那现在这个兴风作浪的叶将成是什么鬼?死而复生?借尸还魂?”
“也许车祸的死亡登记是假的。”代熄因第一时间进入了状态,“他其实根本没有死,又也许, 如今这个叶将成已经不是原来的叶将成了, 而是一个冒用他身份的人,披着他的外皮行事。”
陈昉点头赞成, 脑子里有了想法:“小臣,叶将成死亡之前是不是犯过事,还是大事性质严重的大案?”
瞪大眼睛,甘臣吃惊地看着他:“师傅您怎么知道?我顺着内网的档案往下挖,发现这个人二十多年前,原来是个人口拐卖团伙的首脑, 一个未被捕的通缉犯!后来官方确认死亡,案件才搁置销案了。”
“一个本该死亡却没有死的人,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眸中闪过锋芒, 陈昉口气冷漠, “犯事的罪犯,倒是符合人设。”
脑子转得飞快的甘婼晴娥眉轻蹙,清脆地补充道:“无论是伪造死亡证明, 还是长期冒用死者身份,光靠他个人很难做到天衣无缝吧, 能出具权威死亡证明的, 无非是医院或司法鉴定机构, 这两大环节, 要么其一有问题,要么都出了问题。”
“不错。”习惯性地按压指关节,陈昉的骨骼又开始响了, “这其中很可能埋藏帮助他消失或改变身份的关键。”
“那师傅,我现在带人先去排查一下当年叶将成死亡前后涉及的医院和鉴定机构?”甘臣坐不下来,主动请缨。
“这个先不急,事情过去太久了,十几年时间,机构人员和记录档案都可能发生巨大变化,排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耗时耗力。”
各路关系盘根错节,陈昉的思绪却异常清晰,“眼下我们大部分人手要投入到田昶案中,分太多过来也不合适,先出几个人从他最不易改变的社会关系网查起,比如他的直系亲属、曾经的团伙核心成员、或者有密切经济往来的人,这种基于血缘和利益缔结的纽带,才是打破僵局最有效的入口。”
虽说陈昉已经不是支队长了,但是他的话局里面的人都愿意听也愿意配合。
于是甘婼晴与甘臣带了少量人手调查叶将成的过往,并走访摸排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大部分主力则继续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实施的逮捕王鸣龙计划做准备。
安排好任务,陈昉正欲跟随其中一队外出调查。
还没走出市局大门,就被一辆驶来的黑色宝马拦住了去路。
他认出开车的人。
之前在盛川本地的财经报纸上见过。
那是祁志文的女婿,尤洋择。
在他微凝的目光中,雷昱从对方副驾驶下来,两腿一迈上了台阶。
对方少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尤想和你约顿饭,你先去吧。”
陈昉面露诧异:“可现在我们还有重要的任务……”
“这也是任务。”雷昱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我给你布置的任务,还是说,你不想服从命令?”
他的话掷地有声,能让周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盯着雷昱的眼睛半晌,陈昉稍侧过头,又对上驾驶座上人的直视——
尤洋择正透过车窗,朝他露出一个表面和煦,实则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甚至还抬手挥了挥。
低头一笑,陈昉不偏不倚拿开了放在肩膀上的手:“当然不会,那可是朔福集团的CEO,百忙之中亲自邀请我,多大的面子,我凭什么拒绝呢?”
雷昱轻哼一声,看样子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
接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旁边原本准备搭载陈昉外出办案的车辆,理所当然坐了进去。
发动机轰鸣响起,车辆绝尘而去。
留下一片淡淡的烟尘。
拉开尤洋择的车门前,陈昉恰好能看见正厅里的人——代熄因不知何时起就远远地紧盯着他。
心中的水平面被蜻蜓点地水漾开一圈波澜。
眼睫微动,他给了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收回视线。
手轻轻关上车门。
宝马内的香薰味道非常重。
浓郁到呛鼻。
示意陈昉拉上安全带,尤洋择和气地问:“陈警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不用客气,随便说。”
“随意就好。”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陈昉报以礼貌的笑,“尤老板请客,想必地点和菜式早就预定好了吧?恐怕也轮不到我来挑三拣四,不是吗?”
尤洋择呵呵笑起来。
方向盘一转,他绵里藏针踩下油门:“就喜欢和陈警官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那我也不多问了,到时候保准让陈警官……吃得尽兴。”
*
人迹罕至的深巷深处,田昶将自己裹在一件宽大破旧的棉衣里。
他缩着脖子,步履蹒跚地走到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角落。
脸上苍白无色,嘴唇不住颤抖,哆嗦着手扶上膝盖,几乎是瘫软地半跪下来,他对着阴影处哀求道:“王、王哥……快、快给我货!我受不了了……”
阴影里,王鸣龙悠哉游哉地踱步出来。
他嘴里叼着烟,幽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田昶狼狈的模样,他不屑地说:“着什么急?老子的时间金贵得很,钱呢?带够了吗?”
“哥……你先把货给我,钱、钱我马上去银行取!”
“哟,就学会空手套白狼了?”王鸣龙笑了笑,翻脸比翻书快,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人蹬在地上,“没钱你敢约老子出来?你不知道老子很忙的吗?就这点时间,老子都能再拉几个入伙了。”
他动身要走,田昶像一条濒死的鱼扑了上去,想要抱住他的腿。
没想到周边蹿出来几个马仔把他拦住了。
“别他X挑战老子的耐心。”懒散地把烟头扔到了田昶的身上,王鸣龙语调森冷,“有钱拿货,没钱滚蛋!再跟老子提赊账,下次扔你身上的就不是这么小的玩意儿了!”
“王哥!王哥!”田昶扯着嗓子大叫道,“我,我可以给你介绍新人……我最近认识了几个年轻人,哄他们尝过了,感觉很不错,看在有新人的份上,先赊我一点,行不行?”
脚步一顿,王鸣龙挑起眉:“哦?你确定不是拉人入伙,而是拉人给我招揽生意?”
“是是是,给王哥您招揽生意,绝对跟其他事没有关系,他们就是几个不懂事的富家子弟,离家出走碰上我,也是求刺激,就吸了点,王哥,我最近买得多就是这个原因,都是为了您的发财大业着想啊!”
处了这么些时日,田昶也知道王鸣龙耳根子爱装什么,对方果真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笑:“你小子这么懂事呢?人在哪?”
“他们不是无家可归吗,现在在我那屋,几个人都难受得要命,我说我会给他们东西,他们也有点鬼精,非要收了货才肯给我钱,王哥,都是我的份给他们分了,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才着急约你出来。”
走近来,王鸣龙乐呵呵的,拍拍田昶的脸,发出脆响。
表情却骤然一变:“你一开始不说,是不是想独吞钱?看老子不肯给才慌了?”
田昶当即吓得尿失禁,□□霎时湿了一片:“王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后来就没有想过独吞了!就想孝敬您,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吧!”
尿骚味飘出来,王鸣龙反而鄙夷地笑了:“你瞅瞅你,这点出息!行了,别嚎了,赶紧带路,我倒要看看这富贵的羊羔子能爆多少钱。”
对于捉捕王鸣龙这种狡猾且可能被团伙监视的中层,警方深知不能用常规手段。
整个行动计划的核心在于,制造一场黑吃黑的内部交易。
要让潜在的观察者认为王鸣龙是是自愿走的,且是主动走的,从而避免引起注意。
田昶的那些看似三脚猫的伎俩,故意让王鸣龙看透,就是为了后续更真实,更可信的铺垫。
“报告,目标车辆出现。”
垃圾场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过期的酸腐气,令人作呕。
真正的清洁工人们已经被迁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而伪装成清洁工人的警方则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作为蛰伏的猎手。
垃圾车上的乌奇透过肮脏的车窗观察一切:“数量无误,确认面包车内连田昶共六人,根据衣物轮廓判断,至少三人携带枪械。”
消息通过电波回传,让众人背后发凉,一颗颗心都悬起来了。
尽管在之前的绑架案中,对于这伙人涉枪有了认知,可没想到他们竟然连出来干增值业务都要如此武装。
短暂的沉默后,捏着对讲机在指挥车内关注一切的雷昱目光如隼:“不要慌,各点位接下去报告情况。”
“目标车辆已停稳。”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点传来信息,语速又稳又快,“除驾驶员外,四人下车,王鸣龙及两名马仔跟随田昶走向板房,驾驶员留在车上,引擎未熄,另一人在屋外警戒,两人腰间均有明显凸起,确认携枪,现在田昶正在开门。”
车上人有枪可不是件好事。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雷昱的视线落在画面上。
王鸣龙看似随意地站着,那双眼睛可一点不随便,缓缓扫视堆积如山的垃圾与集装箱,任何不自然的反光或声响都可能引爆火药桶。
“周围没有多余车辆,可视范围内无异常。”离得稍远的邢科也传达出了信号,“后方道路已封锁。”
而在田昶屋子里面,路禛元带了几名精锐早已埋伏好。
他极轻敲地了两下耳麦,表示就位,呼吸在掩体内压到最轻,屏息凝神聆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吱呀——
锈蚀的锁匙转动,发出叫人牙酸的摩擦音。
门应声开了。
田昶颤巍巍地把人迎进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王哥,您请,您请进……”
屋内地面上躺着的“离家出走的富家子弟”,是几个年轻的警员化了妆假扮的。
他们身上的高档衣服皱皱巴巴,满脸脏脏兮兮,眼神涣散,意识不清。
乍一看的确像吸多的瘾君子。
头顶的破风扇吱呀吱呀响着,关不紧的水龙头也滴答滴答叫着,噪音规律又无力,要把耳朵都锈蚀。
王鸣龙踱步进来,一双阴戾的鹰眼扫遍狭小的室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目光每滑过一寸,都让空气更凝结一分。
直到看遍个个角落,他才大马金刀地在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坐下,椅子腿不堪重负地叫出声,他慢悠悠笑道:“这穿的,倒像是那么回事儿。”
田昶咽了口唾沫,屁颠屁颠跑到厨房,倒了一杯浑浊的劣质酒,恭敬地双手奉上:“王哥,您喝酒,润润喉。”
接过酒杯,王鸣龙在手里把玩着,眼神锐利地钉在田昶脸上,嘴角依然上扬,但并没有喝。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屋内外所有监听者不寒而栗。
“知道吗,最近我这小生意,条子查得特别严,就跟那闻见腥的猫似的。”他的手漫不经心地往后移,垂在身侧,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也不清楚是哪个孙子走漏了风声,我这心里头,老是犯嘀咕,偏偏这么正好,你就带了新人来找我?”
田昶喉咙发紧,还没说话,王鸣龙突然一把拽起最近的一个男生,唰啦一声,拔出枪就抵在他的太阳穴!
“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不然先干死一个,添点彩头,再进行接下去的生意交流如何?”
整个气氛遽然阴冷下来。
他手头动作发狠,不似作假,被枪指着的警员全身肌肉差点绷紧,凭借强大的克制力才保持瘫软的模样;潜伏的路禛元等人手指已扣在扳机护圈上,轻颤着虚放,随时准备迎接突发的危险;外头倾听这一切的人更是提心吊胆,吐息停滞,不约而同定格在原位。
“王哥……王哥高兴就好。”
还是田昶面嘴角一抽,笑嘻嘻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