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燎烬[刑侦] > 60-65

    陈昉的策略不算复杂。

    他们手头上现在有几个团伙里的人,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关键,田昶不必说,能给出的消息就那么点,王鸣龙虽然作为中层,看上去却孑然一身,没有外物能作为筹码,将他放出去替做事,风险太高。

    摁灭烟蒂,陈昉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唯一能利用的,只有心怀家人,想要光明正大减刑出来的朱睿聪。”

    雷昱瞪着眼睛:“你要放虎归山?”

    “现如今内鬼一定盯着王鸣龙和朱睿聪,证人留在局里反而危险,倒不如放饵钓鱼,让他假意带上局里的消息回归团伙。

    “为了这件事顺利,我必须被拘留,内鬼知道我一定会盯着证人,所以我不能在场,内鬼才有机会抓住漏洞,把人救出去。”

    计划说完,房内一片死寂。

    本来想再拿出一根烟,陈昉手插兜到一半,忽又想起什么。

    他把取一半的烟盒推了回去:“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个人,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

    雷昱沉默着,手上的拳握紧良久。

    终于,他第一次,带着力道把手放在陈昉肩上,拍了拍:“我会尽力,用舅舅的人脉,替你找一个绝对靠谱的律师。”

    “谢谢。”陈昉微微一笑,眼里的柔和一如往常。

    那个从始至终都装载温暖的笑容,恍若阴霾天里撕裂云层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在雷昱的记忆版图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一道痕迹。

    第62章 苦月(三) “如果我想吻你呢?”……

    尽管雷鹏赋一直公务繁忙, 没空帮上忙,万幸转机出现在雷昱的人际关系网上。

    一位朋友刚打赢一场生意上的官司,结识的律师伙伴非常有水平, 雷昱当即要来了名片, 登门寻求帮助。

    起初这位方律师听完简述,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缓缓摇头:“雷队长,实话实说,很难,当事人自己认了罪,这在司法程序上几乎是铁案,检察院据此批捕, 合乎规定,我们现在想翻案,等于是否决之前的整个认定过程。”

    话虽如此, 但他并没有送客, 而是不慌不忙拿起茶杯,吹吹浮叶,呷了一口。

    茶香袅袅, 雷昱便将存有录音的U盘和一张银行卡推到红木办公桌对面:“认罪也并不是自愿,而是走投无路, 这里面有他被设计的全过程。至于这个……”他顿了顿, “是我们的诚意。”

    故作不在乎地瞥了一眼, 方律师“哎呀”了一声:“非正式渠道的录音……取证方式存在瑕疵, 证明力有限,法庭上很难作为直接证据被采纳,这个案子, 一般人还真不敢接,也接不了。”

    雷昱面不改色地要把银行卡收回来。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事在人为嘛!”方律师眼疾嘴快地来了个峰回路转,“你那朋友认罪是大大方方的吗?神态语气如何,有没有留下什么可供发挥的空间?”

    “不算自愿吧,就是不得已地认下了。”

    “那我们就可以从供述的自愿性和审讯环境的正当性入手,不需要直接证明他无罪,只需要提出合理怀疑,比如,他是否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产生了误解,或者为了更大的侦查目的而做出了违心的选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启动翻案程序了。”

    解决方案给出,雷昱的“那就麻烦你”还没说出一个字。

    这位鬼头鬼脑的家伙又来了句:“可毕竟是体制内人员,限制到底是比较大的,这个……”

    没耐心等他说完,雷昱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这是定金,到时候人出来,他亲自支付尾款,金额翻倍。”

    方律师马上笑容满面,理了理领结,自信抬头:“没问题,有确切消息说,最高检的巡回督导组下周就会抵达省内,重点排查冤假错案,在这个节骨眼上,程序瑕疵和证据存疑这几个字,比什么都敏感,只要借着这个由头把问题捅上去,任何相关部门都不敢打马虎眼,为了规避风险,他们大概率会同意重新审查。”

    言出必行的方律师不愧深谙此道。

    了解清楚背景,做足准备后,他向检察院和法院提交了紧急申诉状。

    材料写得滴水不漏,措辞严谨,直指要害,强烈要求基于新发现的情况和当事人可能遭受的不公正对待,立即启动复查程序,避免可能存在的问题。

    在关键时期,相关部门果然迅速做出了批复,认为事实定性尚有疑点,程序环节有待完善,案件需进一步查清,做出了对陈昉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的决定。

    这意味着虽然案件的最终结论尚需时日,但法律的天枰已初步回正,陈昉也能够恢复自由身了。

    纵观全局,翻案的过程的确比想象中更快,也更顺利一点。

    不知是方律师借东风的能耐精准命中了要害,还是因为一双双眼睛大部分的关注点都在警局频繁出动的那些车里。

    毕竟雷昱故意大张旗鼓地放出警力往各个方向出动,让那些人误以为警方正地毯式搜索其他的窝点,都忙着一处处撤离,自然疲于应付已经定罪的人了。

    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雷昱浑身轻松,不忘对代熄因说:“之前陈昉被抓就属你最急了,比他那两个徒弟还夸张,现在事情有结果了,他今天就能出来,正好局里现在暂时用不上你,去拘留所接人吧。”

    代熄因满脸诧异,“腾”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摩擦出刺耳声响。

    等不及听雷昱解释,他抓起外套夺门而出。

    闯过几个绿灯的尾声,车一个急刹在了目的地门口。

    寒冬腊月,代熄因车里待不住,熄了火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往搓着的双手上呼气。

    冷风沁入骨髓,卷起地面的落叶,他的心焦灼的跳动着,能做的却只有等待。

    来回踱步着,目光被磁吸在紧闭的铁门上,时光如同被冻结,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任何的响动都会让他期待又失落。

    直到那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门一点点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线,一步步从里头走出来了。

    他穿着军绿色上衣,脊背挺得笔直。

    顾不上三七二十一,代熄因瞬步冲了上去。

    长臂一伸,他把人搂入怀中,紧实到要揉进身体里。

    这是时隔两个月,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昉又瘦了一圈,被这么一冲,差点趔趄两步。

    听见代熄因吸鼻子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还是伸手轻轻把人抱住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抱了好一会儿,代熄因像是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陈昉身体的温度,三两下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就把人包住起来,一条拉链直接拉到了下巴。

    他的眼睛和鼻子红红的,陈昉忍不住拍拍他的背:“赶紧上车吧,这外面也冻。”

    车里暖气一开,两个人都暖和不少。

    发动机启动,窗外接连不断变化的风景代表车辆正在高速移动。

    但直到车开进陈昉家楼下,代熄因都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一张嘴封锁得紧紧的。

    陈昉又怎会注意不到他的小情绪,原因也猜到了三分。

    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回弹轻响,他干咳一声:“走吧?上去坐会儿,喝口热茶?”

    这句话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代熄因蓦然转头看他,双眼更红了一些,如同蒙上了一层赤色的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到底是躲不过。

    陈昉动了动唇:“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代熄因再也绷不住,声音拔高却有些沙哑,“你知道这两个月我都是怎么过的吗?我以为你真的要坐牢至少三年!我必须像个电风扇一样,不断地转,局里所有需要加班、需要外勤的活我全揽了,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满脑子都是那天你转身离开的场景!”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打听消息,翻烂了法律条文,绞尽脑汁去想怎么才能帮你减刑!我费尽心思,不过是想能多见你几面!结果呢?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里,我现在觉得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没想到代熄因会这么激动,陈昉也愣了一下,才解释道:“这件事,除了雷昱,没有任何人知晓,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代熄因凉凉地笑了笑,眼里并没有笑意,“原来我也是被分在了你不相信的人里?”

    “你怎么会这么想?”微微蹙眉,陈昉迟疑着说,“只是……因为我摸不清拘留所内有没有团伙人员的眼线,所以没有办法告诉你。”

    “那你们决定计划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轻不重的一声反问,让他一时语塞。

    深深吐出一口气,代熄因点了点头,自问自答:“噢,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一定会阻止你,对不对?”

    抿了抿干涩的唇,陈昉松开嗓子眼:“计划设定之初还不够完善,说了也许没人会同意的。”

    “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握拳收紧,代熄因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永远支持你,不管发生什么。”

    陈昉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否认。

    车里该是暖洋洋的,可四肢却僵劲得不能动弹,代熄因瞧着他好一会儿,兀自嘲地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过是个刚入社会不久的毛头小子,永远沉不住气,只会感情用事,说出来的话从来就是不可信的玩笑,和放屁也没有区别?”

    “我没有……”陈昉的声音弱了下去,因为代熄因的好些句质问,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曾有的顾虑。

    他不愿意深想,又被摆在面前。

    “就像你把我对你的喜欢,也当作了一个不懂事的天真念头。”积累这么久的酸楚喷涌而出,代熄因一股脑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你仍然觉得,我是那个大学生后辈,是那个可怜的受害者,你对于我所有的关照,也仅仅是出于你对群众的责任,你从来没有真正地、平等地,把我作为一个已经完全懂事的成年人看待,对不对?”

    陈昉是想要否认的。

    虽然他一直以“警察的责任”来命名他对于代熄因的关心。

    但他非常清楚,如果这只是责任,在他知道代熄因出事的时候,就不应该会产生极度害怕失去对方的情绪,不应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而应该以一种客观的态度听从指挥。

    如果这只是责任,在知道代熄因喜欢他的时候,心头就不会有隐秘的悸动,不会有不愿彻底划清界限的犹豫,不会强行心平气和想要和对方好好谈一谈,更不会愿意继续将对方当成朋友相处。

    但凡面对的是别人,他一定会直白地拒绝,把这个烫手山芋般离扔得越远越好。

    意识到这些之后,陈昉却迷茫了。

    倘若他对于代熄因的不只有责任,那还有什么呢?

    是感同身受他痛苦的心疼?是在家等待他回来的惦念?是不需要思考便为他挺身而出的本能?还是那种……他不敢深究也尚未准备好的情感?

    他的沉默在代熄因的眼里却成了默认。

    深棕色眼中的激动和愤慨,漶漶减弱。

    弱化成一种失意。

    他无力地垂下肩膀,转过头去,将视线投向窗外模糊的街景,不愿被对方看见那种狼狈。

    “你回去吧,我就不上去了,省得碍眼。”

    他成了一潭平静的死水,陈昉觉得心脏就那样被一张白纸划过。

    分明是软的,速度快些却能划出血迹,疼得慌。

    “不是的!”他不假思索抓住了代熄因的手腕,“在你一次又一次坚定地站在我身边,陪着我共同面对一切,义无反顾地相信我的时候,我就不仅仅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后辈去看待了。”

    代熄因猝然抬眼看他,瞳孔中的生机因着这一句话复苏。

    那眼神太过炽热,烫得陈昉松开手,他微微偏过头,继续艰难地剖白:“你在我眼里,是一位能够完全信赖,并肩而行的战友,所以……我不愿意失去你。”

    怔了怔,代熄因眼中一闪而过无数的情绪,好像转个不停的万花筒,直到零件生锈,器械损坏,终于释怀地笑出声。

    也许是那笑过于开朗,陈昉以为他的心结解开了,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来得及到结尾——

    “如果我想吻你呢?”

    空气的流动一刹停滞。

    对面的人收了笑容,波澜不惊盯着他。

    代熄因又平静重复了一遍:“你把我当战友,可如果,我想吻你呢?”

    当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音收归耳蜗,盛川无缘见到的大雪,停在了开裂的漠河冰面上,停在了遥远的埃菲尔铁塔顶端,更停在了迤逦的喜马拉雅之巅。

    八楼夫妻的争吵声,六楼播放的电视声,三楼锅碗瓢盆的清洗声,以及车内空调的嗡鸣声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血液一股脑冲上太阳穴敲出的闷响,是牙齿因巨力挤压摩擦的钝响。

    以及,在两人间几不可闻却切实存在的吐息。

    代熄因的瞳孔失去了往日的稳定与暖意,乱了秩序,幽深到无法见底。

    他骤然前倾,搬过陈昉的肩膀,一手撑在椅背上,发力的小臂把衣服都绷紧,直直拉动了两人的距离。

    带来的不是该有的牢固,而是皮革不堪重负的哀嚎。

    七寸……四寸……

    一寸……

    转眼间,他们的脸庞近乎毫厘,世界亦被压缩到方寸之间,连氧气都不再有。

    近得陈昉能看清对方的皮肤纹理,而视野周边变得模糊。

    急促的鼻息交织,袭来的滚烫气浪打在面上,含着若有若无的清新香气,恍如热带雨林的风,有些湿润。

    他定格住了,心跳骤停,连正常的眨眼与吐息都忘记。

    面前的人看起来危险而又陌生,带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如刀,从陈昉的额间慢慢往下划,堪比嗜血的捕猎者,全凭兽性的本能在思考从哪里下口更为致命。

    陈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代熄因真的会张嘴。

    用他锋利的牙齿碾磨断自己的颈动脉。

    耳鸣声带动全身细胞嘶吼式叫嚣着拒绝,身体却被牢牢钉死在原地,背脊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

    冒出的汗起初是冰凉的,又被身体的热度沾染得也有些灼烈,陈昉的拳头紧紧地攒住,指甲深陷掌心。

    正要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