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雯在中午十二点醒来,陈姨正往餐桌上端菜。杜华年坐在餐桌一边,敲打着键盘,“你得尽快打起精神,李东海的后事你打算管吗?”
李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杜华年,她端坐着,手指凌厉,眼神冷漠,说话时没有情绪,问句都像一种命令。这才是让她熟悉的杜华年,她眼睛又一热。
走过去坐下,李雯说:“管,干嘛不管。养我一场,我送完他,以后和他们就再没关系了。”
她已经开始剥鸡蛋了,杜华年停下来看着她,良久。
“怎么了?看我做什么?”李雯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碗里,推过去给杜华年。
杜华年看着碗里的鸡蛋,“我昨晚去找了沈荷。这件事……就是她设计的,消息是她放出去的,为了威胁我。宋林……唉……”她闭目撑额,“宋林的爹是她丈夫,但是已经病死了,宋林其实是个富三代,我昨晚见到他了,他承认了,他其实拿到了证据,但是没给你,给了沈荷,又或者拿到证据的本来就是沈荷。”她缓缓地说,试探地,谨慎地看着李雯的脸。
“她看来不了解你啊!”李雯又剥了一个鸡蛋,自顾自吃起来,“她不知道不能威胁你吗?会产生可怕的后果。”
杜华年看她吃得挺香,恍然觉得她昨晚哭得那样心酸的模样只是一个噩梦而已。“你不打算找宋林问问清楚吗?”
“没必要,你说的够清楚了,我被男人骗还是有经验的,这回,也不怎么难过了。”
杜华年觉得是李东海的死掩盖了被背叛的痛苦,也不想逼她太紧,“如果他们不让你参加李东海的后事呢?”
“他们有这个能耐吗?他们现在没钱,没地方住,甚至连怎么要回李东海的尸体都不知道吧。可我至少还有一千万。”李雯喝了一口粥,吃了一口榨菜。
杜华年愣了愣,随即一笑,推开键盘和平板,也吃起来,“你是被我连累了。”
“呵?”李雯挑了挑眉,“你呢?怎么反击?”
“我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阵子。下个月,《你我》才会重版,这一个月,你得想尽办法熬过去,等我回来。”
“你打算就拿这个事来打击她,有用吗?”
“不止,但我需要时间,这个月你就不要联系我了。”
李雯停下进食,凝视她良久,确定她终于又是那个该死的杜华年了,于是她眼底一酸,苦笑出来,“好。曾倩呢?用管吗?”
杜华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用。”
“好。”
杜华年拿起鸡蛋,又犹豫了,“宋林……我觉得,你还是要见他一面好一点。”
“我知道。”李雯微笑着,“你赶紧吃啊,凉了。”
杜华年看看自己拿着蛋的手,也笑了,“阿雯,我怕你想不通。”
李雯看了她一会儿,叹口气说:“醒过来之后,我其实觉得很不真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李东海有什么感情?我只是习惯了有个人见了要喊爸。可是我仔细想,我和他说的话全都是:‘爸,生活费用完了。’‘爸,家长会要你去一下。’‘爸,我想出国玩,和同学。’‘爸,给点钱呗,我看中一个小生意。’‘爸,我不想去那个晚宴了。’‘爸,大妈又冤枉我妈。’……可是我爸和我说过什么呢?‘知道了。’‘行。’‘可以。’‘不行。’‘你别管那么多。’……你看,我和他之间,只是习惯了而已。何况现在,我们还有很多事呢,马上我就会适应新的习惯了。”她牵起嘴角。
杜华年吃了一口鸡蛋,还没咽下去,就被她这番话震惊了,她看着李雯的嘴角想:都是死老爹,我用了几个月才平息,可她只用了一晚。杜华年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吃完饭,杜华年再次把猫猫托付给了李雯,收拾行李离开。
昨夜曾倩被打懵了,全靠刘白领着她离开了小区。沉默地在马路上走了一阵,曾倩渐渐清醒,停了下来,“我是不是不该就这样走了,我该回去和雯姐好好道歉。”
刘白默默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握拳,低着头。曾倩已经迈开腿想要往回走了,他终于忍无可忍,伸手用力一拉。曾倩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回头,迎面就要往他怀里撞上去,刘白双手顺势扶住她双肩,迫使她面对自己。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刘白吼她,但又没全吼,声音经过了他的控制,听起来只是像一个深情男人无奈地自嘲。
但曾倩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懵懂的眼神里还闪着泪光。刘白就吃这一套,他自己对此的认知也分外清晰,闭眼暗骂一句,认命地缓下语气,“我劝过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去找李雯,我也劝过你,不要在冲动的时候和沈荷签协议,可是你都不听。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听,可是现在事情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你该清醒点了!”
曾倩楞楞地看着他,她想着自己这一路走来做的每个决定,她告诉自己:我必须这样,就像树上的秋蝉,再不发出声响,就要消亡了;可是同时,她也很清楚,她是偏执的,她做每个决定的时候,并不会去想别人会怎么样。
“所以我早就让你离我远点了,是你不听我的劝。”曾倩抬起眼睛,毫无畏惧地凝视他,“也许刚才没有你,我会挨打得很惨,但是即便有你,你替我挨了打,又怎么样呢?刘白,我告诉过你,我想要的和你想要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从我偷偷卖掉我妈的房子,哦不,应该是从我决定再次去找杜华年开始,我就知道,我会变成一个让你讨厌的人,甚至是原来的我,也会讨厌的人。可是,你不懂,我必须这样做。”
刘白觉得她现在的伪装才是真的可笑,“那你去找人家道什么歉?你渴望人家原谅你什么?原谅你的不得不?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大可不必告诉我你打算道歉,但你说了。”
曾倩被他揭穿,气得发抖,但又无法反驳。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路边,骤然间便风雨大作。
后来呢?曾倩醒过来时已是下午,她从床上爬起来,困在柔软的被子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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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覆去回忆着后来。但其实,后来也只是刘白脱下外套遮在两人头顶,跑到了附近的便利店,店里只剩最后一把伞,刘白买了,留给了曾倩,自己走入了雨夜。
他最后说了什么?
“曾倩,傻子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但也许杜华年才是对的,我一直以为我在护着你,但也许,那只是我以为。她是真的很了解人的恶劣,早就劝我不要勉强你。希望现在还不晚,小倩,我可以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但现在的你,是你自己想要的吗?”
他说完就走了,曾倩突然觉得他的背影直击心脏,砰砰直跳。
手机在这时响了,杜华年发来了一条微信:去找许慕华吧,她知道怎么水剧本。
曾倩立即回拨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只能徒劳地挣扎。
夏莲习惯了一种新生活,早起早睡,每日运动,和保姆学习新菜色,重新找回了烹饪的乐趣,甚至重新爱上了逛菜市。今天的白萝卜很漂亮,她买了一个,排骨也很好,买了二斤,准备回家炖个汤。刚打开家门,杜华年的行李箱挡住了去路,她又惊又喜,喊,“何芳芳!你回来干嘛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买你的菜!”
没有回音。她以为是她的音量不够大,于是一边脱鞋,一边深吸口气准备再喊。“咣当”一声,书房方向传来巨响,她一口气憋了回去,顺便吓了一跳,吓得都打起了嗝。
她快步走过去,“你干什么呢?天呐!!!”
夏莲一声娇喝,差点晕过去。书柜里的书都离开了书架,在地上形成了一座小山,山坡下还有乱七八糟铺满一地的稿纸,就像个冲击平原。杜华年被她的声音惊扰,从小书山后头伸出了一个头。
“妈,我小时候那些笔记本呢?”
“嗝~”夏莲捂着胸口,“都是你爸收拾,我不懂嗝~”
杜华年也觉得自己问了蠢问题,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夏莲还想说什么,一提气又打了个嗝,干脆放弃,转身就走。杜华年又伸出了脑袋,“妈,我想吃你做的梅子排骨。”
夏莲觉得她得寸进尺,回过头想骂她两句,但她又把头缩了回去,夏莲只能又打了个嗝。
实际上,杜华年已经找了两个小时,早已几度崩溃。她靠着书桌腿,仔细回忆何文谦的每一个生活习惯,试图代入他的思维和视角,顺利找到他存放笔记本的地方。但她其实已经翻遍了书架和抽屉的每一个角落,就连何文谦那些堆在柜子深处早令他忘却的废稿们,她都翻了出来,怎么就没有她的那些本子呢?最为关键的是,她自己屋里所有抽屉也没有,除了何文谦藏起来了,就是何文谦扔掉了。
她正绝望,瘫在小山中央呆滞望着天花板,就听见了夏莲开门的声音,喊她的声音,走过来的声音,以及尖叫。她认命地伸出头去,却意外地发现夏莲手里提着菜。她很久没有吃过夏莲做的菜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吃上一回,于是还是忍不住又伸了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