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随着破门声,在母亲惊恐的尖叫下,麻木地说:“够了。”

    伏黑惠早已是强弩之末,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竹内春面无表情的脸。

    世界是一个奇怪的游乐场,有的孩子一哭就有糖,有的孩子哪怕流一地血也得不到一句安慰。

    没人会给他糖。

    竹内春永远不会替他擦泪。

    多么不公平。

    竹内春说:“够了。”

    既然分开是注定的,那他要一个理由,伏黑惠咬紧牙,充血的眼一眨不眨盯着他:“给我一个理由。”

    他的心高高悬起,恐惧听到一切不爱的词汇,却又无法阻止悲剧的脚步靠近自己,而这个过程竟可笑的生出一丝幻想。

    什么理由才能令这个固执的少年自愿放手?

    竹内春张开嘴,感觉自己像一颗光秃秃的树,扎根在天地间任风吹雨嗮得不到安息,又感觉自己是一把杀生刀,残忍地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剃鳞,下锅。

    他卑贱的一生,需要玩弄他人感情才能得到短暂的安心,如果硬要加上理由,他只能想起恨,被伤透的恨,于是他说:“我爱上五条悟了。”

    这场报复游戏就该是主角与主角的斗争,其他人该过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

    空气凝滞,仿佛有无数双手扼住了喉咙,伏黑惠不敢置信,用尽全部力气抓住他,可随着竹内春起身,布满鲜血的手掌滑落空中。

    他不服输,固执地去抓他的衣服、他的脚,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呛出了血。

    “惠!”

    竹内的妈妈挡在身前,他看不见他了,一秒,两秒,或者是几分钟,整个世界开始翻转,力气从身体里流失,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倒在了无人经过的路边。

    他不该提狗卷棘,不该控制不住自己发疯。

    他应该道歉,应该不停的道歉,告诉他自己多么努力把一个月的任务量压缩在一周里,提前完成换来三天假期陪他。

    告诉他,我想送你回学校。

    告诉他,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爱使人变化,可伏黑惠简直脱胎换骨变得不像自己。

    又或者两世的执念令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想要什么,如同嗷嗷待哺的婴儿,吮吸着一切能果腹的爱/液。

    卧室门前,竹内爸爸喊住失魂落魄的儿子:“你刚刚说的话是骗小惠的还是……”

    “爸。”竹内春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看好妈妈让她别胡思乱想,我先送惠去医院。”

    竹内爸爸沉默了片刻,开口:“车钥匙知道在哪吗?”

    “知道。”

    “确定没事了就回来吧,后面的我会联系甚尔来处理。”

    竹内春强忍眼底的酸涩冲他点头。

    三天后,昏迷不醒的伏黑惠被亲生父亲带走,竹内春则离开乌野町前往东京读书。

    家里破产后吃穿用度便不能像从前那样大手大脚,他申请了学生宿舍,虽然乙骨忧太说过他可以免费住,但人贵在要有自知之明。

    这一世他和乙骨只是点头之交,便不能过分麻烦他。

    正午的日头最为毒辣,宿舍在校园最南侧,途径一条没有尽头的林荫道。

    竹内春推着几个箱子,脸上、衣服里全是汗,风来也不见丁点凉爽,只道汗流成河,燥得人能咕噜喝下三桶水解暑。

    趁着人不多,他来到花坛边坐下,脑袋枕着手臂,伏在行李箱上休息。

    一阵风动,树叶刷啦啦的晃,模糊的视界里迎面走来一个人。

    突然他听到系统叹了口气。

    “怎么了?”

    系统捏出一根电子烟挟在嘴边做深沉状:“我在想伏黑惠,有他在渣男们痛苦值涨幅显著。”

    竹内春沉默了瞬:“那你接着想。”

    “其实吧,也没啥好想的。”

    空气安静了瞬,系统小心道:“后面打算怎么办呢春春?”

    “不是你说擒贼先擒王吗。”

    “啊?”

    竹内春淡淡一笑:“也就是说我会去勾引五条悟。”

    勾引五条悟?

    五条悟还用得着勾引??

    那家伙满脑子都是结婚,一副不要钱的白菜样,不等系统发出尖锐的爆鸣,一道阴影落在竹内春的身上。

    “辛苦了,东西放下就好。”

    虎杖悠仁嗳了声,箱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麦色的肌肤上全是汗水,虎杖悠仁没奢望得到他的关心,但内心深处仍抱着幻想。

    他用余光捕捉,那是一张有别记忆里的脸,但无疑也是好看的。

    竹内春在翻钥匙,虎杖悠仁视力好,更何况离得那么近,他清晰地看见那截白皙的脖颈,在浓热的空气里,泛着青色血管的肌肤如同夏日里的一杯凉水,散发诱人的滋味。

    他不敢再细看,移开了视线。

    东西顺利搬进宿舍,明明和他住的屋子一样,却因为某人的存在而变得不同。

    竹内春说:“谢谢。”

    “小事,我再帮你看看环境。”

    他不想这么快离开,找着理由给人检修床、柜子,连马桶都不放过,最后实在没理由呆下去,便捧起杯子坐在床边,一副很渴的样子。

    竹内春没有赶他的意思,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窸窸窣窣的声音让虎杖悠仁窘迫的心得以舒缓,不知何时喝完了整杯水。

    虎杖悠仁某些时刻有着动物般敏锐的直觉,去年寒假在京都碰上五条老师时,他就开始怀疑竹内春是不是重生的。

    由于无法肯定,他没有过多打搅对方的生活,现在却可以肯定竹内春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否则说不通他徒然改变的气质。

    与过去如出一辙的忧郁。

    虎杖悠仁忍不住走近,他刺刺的粉色短发上还有未擦干的水渍,个头高,骨架也比竹内春大了一圈,衬托得后者愈发纤细、精巧。

    他惴惴不安地开口:“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听到痛苦值反复升降的声音,竹内春抬起头。

    目光撞上的刹那虎杖悠仁恍惚不已。

    “你说。”

    这份淡定令虎杖悠仁的信心开始动摇,他目光闪躲,紧张地蹭了两下鼻尖。

    “就是……我和鹤见不是那种关系。”

    “是吗。”

    虎杖悠仁提起的心刚有落下的痕迹,随之而来的巨浪将他彻底拍进谷底。

    “这和我有关系吗?”

    【痛苦值+5】

    【虎杖悠仁总值:86】

    他扬起薄凉的笑:“同性恋真恶心。”

    随着痛苦值增加的声音,虎杖悠仁脸上血色尽褪,短发湿漉漉的往下垂,两侧的咬肌可怜地抖动起来,仿佛抑制着什么。

    “是、是吗。”

    竹内春深刻明白他因为什么而痛苦,不就是心存侥幸,天真的以为只要认错就能得到原谅回到过去吗。

    这是个能让痛苦值达百的好机会。

    竹内春面无表情地丢下炸/弹:“在你决定去死前,知道我在哪里吗?”

    巨大的惊喜砸中虎杖悠仁,但同时剧烈的痛苦令他无所适从,他握着拳头发出呼哧呼哧激动的呼吸,很快红了眼眶。

    上辈子仿佛近在眼前,五条老师被封印,死灭洄游降临,竹内春以一己之力结束闹剧,紧跟着肃清整个咒术界……

    “在精神病院。”

    迎着虎杖悠仁错愕的目光,竹内春冷冷道:“我被当做病人,每天进行非人的矫正训练,你知道具体矫正什么吗?”

    哪怕他没有直说,虎杖悠仁也通过细微的表情知道了真相。

    是同性恋。

    21世纪,许多国家已经不会再把同性恋者当做精神病人对待,会变成这样是因为竹内春失势后咒术界残存的老顽固刻意折磨。

    空气一时间静谧无比,他勉强挤出笑容:“五条老师说会保护好你……”

    仿佛被一把火点着,一改方才的平静,竹内春猛地推开他,激动道:“我不需要别人保护,我只要你,只能是你!”

    虎杖悠仁没有系统,他不知道重生对竹内春意味着什么,但他同样难受,强撑着说:“对不起。”

    竹内春神经质地安静下来,幽幽地盯着他说:“你要做大家的英雄,义无反顾头也不回,而我每天都在那个院子里盼,盼你来救我。”

    虎杖悠仁声音颤抖:“对不起,五条老师说过我不用死,但涉谷因为我牺牲了太多人,我……”

    “因为谁?”

    “是我……”

    竹内春一脚踹飞凳子,巨大的声响带起一片灰尘,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虎杖悠仁:“搞清楚杀人的是两面宿傩!”

    “可我是容器,有义务管束他。”

    事隔经年,竹内春再一次被虎杖悠仁的天真逗笑,两面宿傩那个恶魔,他曾与他虚与委蛇数年,几番缠斗都没捞着好处,最后落得一死一伤的结局,虎杖悠仁靠什么管束他?

    凭一颗坚韧不催的正义心脏吗?!

    虎杖悠仁目光坚定,没有一丝悔意:“我不能做胆小鬼。”

    “伏黑、钉崎还有娜娜米,他们都在前线战斗,死的死伤的伤,”他的声音逐渐沙哑,“我不想成为被保护的那个,就像春你说过,要靠自己争取。”

    “在那之前你总是抛下我,有困难也从不找我商量,我想过为什么会这样,翻来覆去答案只有一个。”

    “不是因为我弱,而是在你的眼里我是弱者。”

    偏见从初次见面就已经成型,无论抱着何种目的接近,早早就有一面巨大的墙壁树立在两人中间。

    虎杖悠仁曾无数次想要破墙而入,可最后都被竹内春拒绝了。

    爱是真的,不够信任也是真的。

    竹内春总在怪他为什么不能好好呆在原地等待救援,为什么尽做吃力不讨好的选择,却从没有想过他是否愿意呆在原地,愿意被人救。

    竹内春一时无法反驳,因为虎杖悠仁说得没有错,正因为没错,他才有种被剥掉伪装的羞耻感。

    他克制住颤抖的手:“你走吧。”

    “春……”

    “虎杖悠仁你明白吗,无论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我们都不会有可能。”

    【痛苦值+6】

    【虎杖悠仁总值:94】

    不知何时虎杖悠仁已经满脸泪水,静谧的空气里全是他费力压制哭腔的声音,绝望又痛苦。

    仿佛早就认命,他点着头,满心祝福地询问:“你现在……是幸福的对吗?”

    如同刺着般,竹内春反应极大地推搡起虎杖悠仁,撕心裂肺地喊道:“滚啊!”

    咚一声,突然敞开的门撞着什么东西,发出落地的闷声。

    门外,五条悟眉梢微挑:“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

    第123章

    看到门外的五条悟,竹内春神色一变,他缓缓呼吸,小心吐气,暗暗祈祷对方不要发现自己深藏着的秘密——他不止与五条有瓜葛,还与对方的学生、同窗甚至昔日的敌人有着超乎寻常的牵扯。

    五条悟盯着地上的盒子,里面的蛋糕大概率坏掉了,就像他们拼凑不全的感情。

    他没有惋惜太久,抬起头语气随意道:“在吵架么?”

    虎杖悠仁还没从低落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他胡乱擦了把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是,我来找竹内借东西。”

    “那借到了吗?”

    “借到了。”

    虎杖悠仁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眼底凝出沉重的墨色,嘴角蠕动:“老师也一样?”

    “不是哦。我不是来借东西的,我来是接人去吃饭。”

    五条悟身形高大,往门前一站遮住了大片阳光,盛夏的空气异常闷热,他白色的发丝却如雪一般轻盈,神色自然,大抵是没有发现两人的不同寻常。

    竹内春回东京的行程除了爸妈没人知道,可五条悟出现了,还带着蛋糕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换平时竹内春不会答应但此刻却点下头。

    虎杖悠仁走后,五条悟站在门口等。

    今日是个大晴天,走廊沉没在金色的阳光里,如同置身在波光粼粼的河流中。说起清澈的水五条悟想在秋天来临前去趟高知县,这个季节正适合去放松,当然竹内春愿意一起去就更好了。

    按照他的性格大概不会同意,想到在这里,手不自觉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可面前只有空气。

    对于竹内家的变故,他虽没有参与但袖手旁观也是真的,理由就像对硝子说的那样,想让固执的爱人再碎一点彻底依赖上他。

    啊~他可真恶心。

    五条悟扯了扯嘴,连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生出这种念头。

    会成功吗,说实话他可不想经历伏黑惠的遭遇。

    五条悟一边信誓旦旦自己不会变成那样,一边又拧眉苦思竹内春究竟爱不爱自己。

    无所谓了,不爱便不爱吧,他主动就行,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确定。

    捕捉到脚步声五条悟换了表情,他笑脸盈盈地注视着换了一身衣服的竹内春。

    “洗澡了?”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讨厌带着一身汗到处跑。”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态度那么差他却觉得来劲,五条悟克制着自己不往上黏,故作矜持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没有。”

    餐厅定在银座,五条悟不想承认是自己小心眼——竹内春和别人共进晚餐的画面历历在目,也是那天得知他恢复了记忆,他们都是重生的,这怎么不算一种命中注定?

    “什么饭还需要你亲自来接。”

    五条悟有逗他的意思,表情夸张道:“这话说得~我的媳妇我不接谁接。”

    竹内春黑了脸:“注意你的言辞。”

    “又不是没吃过嘴滚过床,都老夫老妻了——嗯,对不起。”五条悟变脸比翻书还快,“你知道的我比较口无遮拦,毕竟很强嘛没人会反驳我。”

    言下之意除了你,我没对别人这么死缠烂打过。

    氛围较之前暧昧许多,后半程两人有心把沉默进行到底,突然竹内春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仿佛车子再开下去就会栽进阴沟里,他让五条悟停车。

    “怎么了?”

    竹内春脸色苍白,浑身冒起虚汗:“你先停车。”

    五条悟把车子停在路边,拿出水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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