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郎欺 > 第111章 请罪
    王戢兵变,夹在其中最难做的是郎灵寂。

    他入朝数载,政绩斐然,素有虚灵的胸怀,清流浩荡的士风,神仙一流的人品,不追名逐利,素有忧国奉公之名。执政期间颁布了优容豪门贵族的政令,奉行无为而治的基本国策,广受权贵阶级爱戴,在世家中地位极高,甚至有人把他比作周公伊尹一样的贤相。

    他凭自身学识风度本有机会成一代千古名相的,然而王戢起兵,使他备受皇帝打压,蒙上了篡逆的骂名。

    篡逆是历朝历代当诛必诛的大罪。

    琅琊王氏将满门抄斩。

    眼下的郎灵寂并不具备保护琅琊王氏的条件,一来他手无兵权,二来他遭贬谪削爵,本身也是阶下囚。

    皇帝一旦下令灭门王氏,司马玖的禁卫军立即会倾巢而出。郎灵寂谋算再精密,布局再牢靠,在绝对武力面前如螳臂挡车被碾压得灰飞烟灭。枷板和绳索套在身上押赴刑场,神仙也难逃一死。

    郎灵寂当真落魄了。

    众人皆等着郎灵寂的笑话,瞧他如何做困兽之斗。

    郎灵寂却直接选择了放弃。

    清晨,露水沾湿了草木,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缭绕在建康皇宫之上。

    他选择以代行家主的身份带着琅琊王氏满门老少来到皇宫外,褪去朝服,诚惶诚恐,对皇帝做出一副诚恳请罪的姿态。

    冬阳下,郎灵寂墨长的发以荆条挽住,素色白绢衫子,在最前戴罪。

    他的身后是琅琊王氏满门珠玉,在京为官的子弟共计五十五人,有男有女,皆是王家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戢谋反,琅琊王氏并不知情,愿负荆请罪自证清白!

    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这位昔日权亢人主的琅琊王竟这般放下身段,领着阖族**地向皇帝求饶,看来这一局皇帝是赢定了。

    西风起,皇帝司马淮站在高高的露台,掌腹攥得嘎吱直响,眉心疼得厉害。

    郎灵寂来跪地请罪,他非但无一丝一毫欢喜,反而有种大势去矣的懊恼感。

    可恶。

    他料到郎灵寂轻狡万端,刻意把各种条件限制到最严,移郎灵寂出中枢,隔绝王戢,夺走王姮姬,贬谪王氏子弟……没想到郎灵寂还能以新的角度破局。

    孙寿说得没错,郎灵寂不死天下永无宁日,他这皇帝也永无宁日。

    他本即将下令将琅琊王氏满门抄斩,郎灵寂忽然演这么一出,占尽**,隐晦巧妙地保护了琅琊王氏。

    橐橐脚步声传来,翰林院秘书丞河东裴氏裴锈觐见,道:

    “陛下明鉴,琅琊王带领琅琊王氏不眠不休在皇宫前跪了数日,足可见王氏忠心。郎灵寂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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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更是玄儒双修,笃信儒家信条,忠心耿耿,还请陛下明辨忠奸,赦免无辜的王氏族人。”

    裴锈手中捧着厚厚的一摞奏疏,世家大族联名上表为王家求情。

    河东裴氏是北方著姓,他们的态度几乎就代表了所有士族的态度,

    所有士族都站在了琅琊王氏这一边。

    司马淮眉心俨然更痛了。

    郎灵寂倒成笃信儒家的忠臣了?

    儒家惯来重视君臣父子秩序,从前司马淮据此收拢君权,以儒家拿捏、法家锁喉的方式拿捏别人,如今竟反过来被人拿捏。

    朝中文武百官本就倾向于琅琊王氏,郎灵寂又先一步带族人做出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弱者模样,占尽道德制高点,让他这皇帝如何再下诛杀之令?

    即便满门抄斩也不能在皇宫门口,更无法搞暗杀。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王家被无形的保护伞笼罩住了,这位昔日中书监真是机关算尽。

    “朕知道了,下去。”

    司马淮强抑烦意,神色颓沮极不好看,撂下一句话便送客。

    裴锈将奏折放下,特意将言辞最激烈的几本放在上面。若不释放琅琊王氏,士族们将联合起来捍卫利益。

    “微臣告退。”

    司马淮独自呆了几息,如霜打的茄子,透着抹难受劲儿。

    见招拆招,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有……他走来走去在心头喃喃自语,如何接下郎灵寂这一招?

    他学过那么多帝王术,飞速在脑海搜刮,书本的东西只是纸上谈兵,没一条能灵活运用到现下的窘境中。

    帝王术教的是如何对付臣子怨恨,不服,怀二心,欺上瞒下,勾心斗角……却没说臣子下跪怎么办。

    因为臣子下跪请罪不需要办。

    这符合儒家人伦、君臣纲常的诚意满满的举动,绵如流水,哪里有攻击性?

    跪这一动作代表了臣子对君王的恭顺谦卑,有任意宰割之意,一方对另一方的服从与效忠。

    司马淮郁郁难解,心律失衡。

    “放肆!!”

    他心防破裂,对着空气大吼了声,怒而将桌上的奏折一股脑推落在地,露出了一行行令人拂悦的文字。

    “统统都是废物。”

    ……也不知道在骂谁。

    站在高高的露台上眺望,王家阖族齐刷刷跪于宫廷门口,声势浩大,既是请罪亦是一种微妙的**。

    这般阵仗使百官不敢上朝,太监绕路而行,皇宫侍卫空有怒火而无可奈何。

    王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大树的根系盘根错节,深入土地数十尺深,哪怕一片树叶微微轻颤都够引起建康一场大地震。

    莫说杀琅琊王氏满门,杀王家任何一人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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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则朝野人心惶惶大量官位的空缺必定使社会停止运转如阁楼失去地基土崩瓦解北方匈奴将趁虚而入。

    这些道理将帝王束缚**。

    因为是戴罪王家人皆着缟素白压压一片恍若皇宫的葬礼。

    王家的官员占据了东晋朝廷的半壁江山他这皇帝若杀琅琊王氏满门同样给自己掘了坟墓。

    司马淮陷入长久失神中忽然灵光一闪决定借此机会先征服她……

    建章宫。

    王姮姬孤立无援桃枝、桃干等人没能跟她入宫皇帝的侍卫将宫殿死死围住她陷入了坐以待毙的困境中。

    “请王小姐沐浴更衣。”

    宫女柔婉的嗓音传来热汤已备好撒着幽香的梅花花瓣一套剪裁得体的宫装和首饰放在托盘上。

    今晚陛下宣她侍寝。

    虽然她和郎灵寂还没和离司马淮决定先与她行夫妻之实和离书后续再补。

    人在屋檐下王姮姬没有选择的余地依言褪下衣衫沐浴。衣裳首饰着实说不上多名贵比琅琊王氏的差远了。王家第一豪富之家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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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之下显得寒酸。

    “我沐浴时习惯独自一人。”

    宫女闻言悉数退到了门外巨大的云母屏风遮挡映出王姮姬沐浴朦胧恍惚的背影并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王姮姬蓄意在里面拖延许久足足一个时辰才从里面出来暮色遥遥降临了天边被渲染浅淡的凝夜紫。

    却猛然见司马淮。

    他不知何时来到她的宫殿已等候良久闻她道:“蘅妹跟朕来。”

    王姮姬满腹疑问不由分说被司马淮拉上了帝辇坐在了皇后的位置。

    辇轿被八人抬起高处不胜寒王姮姬几度想起身却辇都被司马淮阻拦。

    “陛下要带我去哪里?”

    她的愿望明明是离宫。

    司马淮神色莫名

    王姮姬越加犹疑。

    帝辇直直到了宫门口拾阶而上登临露台眺见一大片人正在跪地请罪最前面的人冷隽凛丽郢水钟神钟山孕秀风姿玉洁而清端端就是她丈夫郎灵寂。

    后面的人亦个个面熟无比是她的兄长、叔伯、婶母、公爷……

    “看到了吗?”

    司马淮负手而立冕冠之下垂旒被高处的寒风吹得叮当作响傲然道:“你那么笃定王家会赢他们却失败了包括你最信服的郎灵寂统统跪在朕的脚下。”

    王姮姬怔怔盯着自己的家人一时失智。王戢篡逆王家满门负荆请罪。跪伏的姿势王家处于绝对劣势为皇帝刀下鱼肉。

    “陛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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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牙切齿。

    这时,恰好郎灵寂察觉到了露台上的注视,缓慢抬起头来,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他微微摇了摇头,隔着老远,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心声安抚她的焦躁。

    ——姮姮。

    他依旧带着冷静而细腻的情感,深刻温柔,意蕴幽远,虽然是跪着的姿势骨子里却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和前世一般无二。

    任何时候他都有这种掌控一切的平静感,保持着理性和审慎,给人以十足的安全感,不动声色却令人心惊肉跳。

    王姮姬呼吸轻了片刻。

    她复杂呃笑了下,眼泪悄无声息地流淌,下意识捂住了嘴,理智寸寸燃烧,同时情蛊在排山倒海蠕动着。

    有郎灵寂这一道眼神就够了,她可以笃定,目前事态进展还在他按部就班的计划中,撒够了绳便一步步收网。

    二哥大军已剑指建康,来势汹汹,倘若王家联合所有士族联合起来**,皇帝即便有比现在强十倍的兵力也毫无胜算。

    琅琊王氏定然会赢。

    郎灵寂和王戢两根擎天柱会托举住王氏的百年基业,淮水尽王氏绝。

    幸好有郎灵寂在。

    旁边的司马淮见她眼圈涩红落泪,还以为她伤心过度。

    “你看见了吧,王家已一败涂地,唯有速速与郎灵寂和离,好好归顺于朕,你才能……”

    王姮姬擦了擦泪,好整以暇,忽略了司马淮的话语。

    郎灵寂是最守契约精神的人,有郎灵寂在,一切都会高枕无忧。

    她对皇帝无动于衷,坚定道:“陛下,还是那句话请允许臣妇回家。”

    皇帝又要娶她又要灭琅琊王氏,天底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她委身的人必定是能护琅琊王氏周全,支撑家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