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郎欺 > 第126章 琅琊
    皇宫。

    司马淮双目呆滞坐在龙椅上玩着一只木雕鸟,毫无知觉,丧失了性格,只会重复些简单的词诸如饿了、想睡等等。

    郎灵寂检查他眼球上方一寸的伤口,细细的针伤已差不多长好了。

    “陛下,您该喝药了。”

    司马淮放下木雕鸟,呆痴痴地捧起药碗一饮而尽。乌黑的药汁顺着嘴角洒到了御案上,弄脏了刚写的几幅墨迹。

    皇帝旦夕之间痴傻,智商不如寻常六岁孩子,颤巍巍拿起笔只会歪歪扭扭重复画一个字:姮,似存着某种执念。

    内侍们皆知中书监之妻闺名有个姮字,平时对于这些敏感的墨迹能藏就藏,今日中书监恰好被撞见,再也藏不住了。

    郎灵寂瞥了眼那被弄脏的姮字,哂,他还犯不着为这点事较劲儿。

    当一个人丧失所有感情和智识时,记忆深处只会有一件事。那件事超越了整个人生,哪怕生命褪色了仍栩栩如生。

    每个人老了都会这样。

    几个御医忧心忡忡道:“中书监大人一假就要休三个月,我等昏庸无能,恐怕难以妥善照料陛下。”

    郎灵寂道:“诸位宽心,我会将药方用法用量以及一切护理手段告知,你们依言行事定能照料龙体安健。”

    御医们仍旧依依不舍:“大人不能少休一段时日吗?我等皆盼着大人归朝。”

    三个月实在太久太久了。

    中书监为官高洁又医术高明,没了中书监,朝廷相当于失去一半支柱。

    素来公事为先的郎灵寂却拒绝了。

    他凝视着枝头的冻春,藏着极深的情绪,“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得做。”

    ……

    王姮姬坐在书桌前,撕掉了前几日画的画。

    那些画是她坐在桃花树下畅想未来的,蕴含了炙热的希望。如今物是人非越看越痛,莫如撕了图个清净。

    新雨过后枝叶花簇皆潮湿,点缀一层亮晶晶的雨点。芭蕉肥大的叶子嫩黄茂盛,向下滴淌串串晶莹的水珠。

    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其实一眼望到了头。

    王姮姬眼皮沉重,趴在乱糟糟的碎纸片上打盹。朦朦胧胧中感觉桌子很硬,硌得人手肘的骨头生疼,凉飕飕的春风透窗而漏,睡也睡不踏实。

    忽然肩头一暖有人给她披了衣裳王姮姬迟钝抬头,郎灵寂。

    郎灵寂不冷不热道:“趴在桌子上睡觉也不怕窝着脖子。”

    王姮姬逃避着,一见他思绪被层层叠叠的失落和恐惧占领。今日他下值格外早,刚刚过了午牌便已到家了。

    “你……”

    不等她询问,郎灵寂已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搁到锦绣床榻上,单膝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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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来拢着她的手:“姮姮,你想去临沂琅琊郡是吗?那里是我的封地,可以陪你去。

    王姮姬乍然闻此哑口无言,怀疑自己听错了。

    事实上她并非真的想去琅琊郡,只是想要一段没有他的日子罢了。

    他刻意跑回来就为这件事。

    “不用了。

    “别不用。郎灵寂包裹她掌心,“我们也走水路,也去三个月。

    别人能做到的事为何他这正牌夫婿不能,她邀请了别人,却从没邀请他。

    王姮姬有些不可思议,他真的因为出游跟朝廷告假了,还一走三个月。

    他素来是将权力攥得死死的那种人。

    “真的不用……

    她又不是真想旅居,有他在侧,目的完全没达到。

    郎灵寂低睫认真吻了吻她的手,撂下这句话后便吩咐人收拾行囊。

    他决心要做的事筹备效率很高,不到两日便周全了一切。

    琅琊郡,那里是他的封国。

    他十四岁就离家在司马玖麾下当运粮官,很久很久没回琅琊郡了。在这花花富贵迷人眼的建康城走一圈,兜兜转转,如今也终于带着她重回故土了。

    其实扪心自问,他不反对王姮姬出游,只反对陪她出游的人不是他。

    王姮姬哭笑不得,失去了一次完美的出游,又得到了一次不完美的。这不完美还不是一般的不完美,出游计划全由郎灵寂操刀,她将与郎灵寂整整黏三个月。

    她扶额,无比头疼。

    和郎灵寂在一起还不如不去。

    早知道最初就不该提这愚蠢的交易。

    可郎灵寂斩钉截铁要去。

    出航那日天空澄澈晴好,白浪滔滔拍打在岸边,成群的鸥鸟低低盘旋。近山颜色浓得如泼墨一般,远山依次减淡,层层叠叠,被淡淡烟紫色的雾气缭绕。

    王姮姬踏上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既没想到身边的人会是郎灵寂,又没想到自己还有走出王家高墙大院的机会。

    清晨的曦光如柔缎飘洒在船头,王姮姬的衣裳被凉爽的河风吹得层层拂起,郎灵寂陪在她身畔,指指点点天上的云。

    白帆吃饱了风涨得溜圆,大船顺着河道逆流进入齐鲁之地,山川、丘陵肉眼可见地巍峨雄浑起来,不同于江南的秀气,厚重得仿佛一座座沉默的老者。

    古琅琊郡又称沂州、开阳,从汉末起孕育了当世第一豪门琅琊王氏。衣冠南渡之前,王家的祖先就是在琅琊郡一代代抵手胼足地创业,经营家产的。

    船停泊靠岸后,郎灵寂挽着王姮姬在繁华的琅琊城中转了一圈。临沂风物大大有别于江南,寺庵佛堂古刹,高门大户人家,民风朴实而古幽。

    王姮姬念起郎灵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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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琅琊王——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他将此匈奴铁蹄笼罩下的城池治理得还算不错百姓安居乐业。

    以他的才略和聪识天下士人的领袖江南的朝廷都由他运转治理一个小小的琅琊郡自然不在话下。

    郎灵寂与她在街衢上漫步濛濛细雨头上戴着蓑帽:“琅琊当真不同寻常既是你的家又是我的家。”

    王姮姬道:“可惜我家的大宅院在前朝战火中烧毁了不然还能去看看。”

    郎灵寂意蕴幽深:“豪庐别墅虽毁了王氏的根脉却没毁。豪庐别墅没了还可以再建王氏族祚断了却就是断了。”

    王姮姬点头深以为然。

    他虽是外姓人却为琅琊王氏付出良多对王家的见解比她更深刻。

    小雨绵绵在溅起地面千万水洼飘零的残花和树叶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成烂泥。潮湿的泥土味钻入鼻窦中混合着市井的人间烟火气好真实的世界。

    郎灵寂与王姮姬慢悠悠出了城乘朴素的牛车往郊外去。顺着从琅琊城流淌出的小溪蜿蜒而下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孝友村——琅琊王氏的起源之地。

    郊外初春的植被茂密浓绿各种形态的叶子层层叠叠掩映被雨水冲刷得油绿给人以迷失荒野的恐怖感觉。

    小溪越往郊外越清亮椭圆形的鹅卵石打磨得犹如一件件天然玉器滑不留手在溪底的淤泥中安静地躺着。

    别看这只是穷山僻壤的一条小溪流却是当初王氏祖先王祥卧冰求鲤处。王祥的孝心感动了天地他的故事被写进《二十四孝》中成为后世的道德模本。

    郎灵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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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地方夏天真的有鲤鱼出没若非来得不巧春冰初融我们还可以找个蚊虫少的僻静地方钓鱼。”

    王姮姬习惯性吟诵道:“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

    郎灵寂微现探究之色“你还记得。”

    这句小诗是她在书院读书时学来的那时候年岁小天天吟诵简单的诗。

    王姮姬隐晦咽了咽喉咙没敢说当初她喜欢这句诗是因为他。

    因为他为人师表的气度举止外静而内铦巧像极了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现在想来真是自取其辱。

    郎灵寂似看透了她的心思轻扯了下唇角揽着她的肩膀到怀抱中。

    “我也记得。”他轻轻道。

    许久下了牛车步行缓缓走过一段泥泞的田间小径至琅琊王氏祖籍孝友村。

    这是一座沉重的村庄竖立了许许多多座丰碑

    祭拜王氏祖先郎灵寂绝对有资格因为琅琊王氏就是在他的一手托举下兴盛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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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现在的操控皇帝,掌控天下。

    他是王家百年以来最出色的女婿,甚至比绝大多数人王家子弟强。

    昔日王宅因年久失修而古朴幽静,几只黑色翅膀的雨燕在檐下搭了窝,荒凉而寂寞,充斥着人去楼空的悲伤气息。

    琅琊王氏离开了祖籍临沂,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建康城安了新家。宅院不再坐落于土里土气的孝友村,而是乌衣巷;门前守的也不再是名不见经传的孝子泉,而是流淌着六朝金粉的粼粼秦淮河。

    王姮姬触景生情,有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摘掉了头顶蓑帽仰头被雨水打湿。温润的春风混杂在绵绵细雨中,好像祖先的灵魂正含笑抚摸着她的面颊。

    琅琊王氏新一任家主,王姮姬。

    扬名显亲,将王氏门阀送上天下士族之巅的女家主,王姮姬。

    无论琅琊王氏用何种手段中兴的,她总算反哺了家族,将家族推上了巅峰。

    她脸颊烫烫的仿佛发高烧一样,站在雨中傻笑,终于明白自己把传家戒指拱手让出的行为多么荒谬草率。

    她为了逃离郎灵寂付出了许多,屡次尝试,本以为是郎灵寂这个人束缚了她,实则是王家后人的身份束缚了她。

    走到哪里,祖先的血脉是永远割舍不掉的。

    爹爹,您在天之灵听得到女儿的呼唤吗?

    她逐渐肆意,不悲不喜地傻笑着。

    郎灵寂见她身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上前搀扶住了她,重新给她戴蓑帽。

    王姮姬牙齿格格打战,冰冷的感觉在肆虐,伏在他怀里嚎啕大哭着。

    长久以来她受了太多委屈,大部分拜他所赐,讽刺的是最终孤独时唯一能倾诉哭闹的人还是他。

    郎灵寂用自己的玄披将她裹起来,离开寒风嗖嗖的孝子泉以及那口井。

    王姮姬没有疯癫,方才只是情绪一时失控,不情愿被他抱,两只绣鞋乱蹬挣扎着,“放开我,我自己有脚会走。”

    郎灵寂紧抿的薄唇隐藏了太多情绪,施重了点力气将她按在怀中,“当着你们家祖先的面还不肯老实。”

    或许列位祖先都在,王姮姬无形中又有了底气,理论道:“郎灵寂,你我没有感情基础,何必彼此折磨呢?”

    难道到了现在他还看不开这点。

    郎灵寂一如既往的坚定:“不。”

    曾经她问他有没有喜欢过自己,他说了谎。

    他……喜欢。

    只要他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岁月漫长,他总能向她解释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