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下了火车,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跟在他後面。
站台上没什麽人,只有几辆皇家汽车停在外头等着。
风不大,阳光倒是挺好。
三人上了车,李维坐副驾驶,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坐后座。
车开出去,沿着车站外的大街往皇宫方向走。
「你们说,这次到底是为什麽事?」
希尔薇娅趴在窗边上,看了一会儿街景,忍不住先开口。
「你问我,我问谁?」
李维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跟皇兄通过信吗?」
「通过信,但他没说。」
「那父皇呢?父皇也没提?」
「只让我抽空回来一趟,说有事商量。」
「商量什麽?婚期吗?」
「电报里是这麽说的。」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商量个婚期,用得着把我们三个都叫回来?太兴师动众了吧!」
可露丽说:「说不定真有别的事,只是不好在电报里讲。」
李维点头:「我也这麽想。」
车拐上皇宫前的大道,路边明显多了巡逻的皇家卫兵。
希尔薇娅看着外面,突然说:「要是真为了婚期,那我们在金平原不也能回信吗?为什麽一定要当面说?」
「所以我才觉得没那麽简单。」
李维随口一回。
希尔薇娅又把脸转过来:「那到底会是什麽事?跟丰饶大陆有关?还是南大陆?」
「不好说————」
「你以前不是什麽都猜得到吗?」
希尔薇娅打趣他。
李维耸肩:「这回真猜不着,我问过威廉,他说电报里不方便细讲,到了自然知道————我又问贝仑海姆,他说他也要等我们到了之後一起听。」
「连宰相都这麽说?」
可露丽一脸好奇。
「对,所以我乾脆不猜了。」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麽鬼————」
李维没接话,目光落在前面。
汽车已经驶近皇宫大门,卫兵抬手示意,车队放慢速度,依次通过。
「鬼知道到底怎麽回事————」
希尔薇娅又嘀咕了一句。
车停了。
三个人被侍从直接领去了书房。
皇帝陛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李维他们行过礼,皇帝摆手让他们坐。
「路上怎麽样?」
「挺好的,就是车有点慢。」
希尔薇娅吐了吐舌头。
皇帝笑了一声,转头看李维:「金平原最近怎麽样?」
「没什麽好忙的————」
皇帝点头:「那就好。」
希尔薇娅看他们一来一回,有些坐不住了,开口就问:「父皇,你这次叫我们回来,到底是为了什麽?不会真的就为了商量个婚期吧?」
皇帝看了她一眼:「也为了这个。」
希尔薇娅眼睛一下睁大了:「还真有我们的事?」
「怎麽,你们不打算办公开婚礼了?」
「不是不办————」
希尔薇娅声音低了一点。
「就是没想好什麽时候办————」
皇帝问:「那你们自己有没有什麽想法?」
李维答道:「我们还没仔细商量过,前阵子刚忙完私下那场,想歇一歇。」
「歇可以,但日子不能一直不定,枢密院那边已经有人开始问了,我总得给个准话。」
希尔薇娅想了想:「那放到下半年吧,八月之後。」
「八月之後?」
「对,太赶了我不喜欢,八月之後天气也舒服一点。」
皇帝想了想,说:「可以,那就先这麽定着,具体日子你们再想想,选好了告诉我,我让人去安排。」
希尔薇娅松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父亲会要求更早一点。
李维也没说什麽,这个时间安排对他们来说确实不算紧。
可露丽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到这时候才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正好也看向她,笑了一下。
「可露丽,最近怎麽样?」
「我一直跟在殿下身边,一切都好。」
皇帝没有继续往下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李维看着皇帝,突然问:「陛下,这次叫我们回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婚期吧?」
皇帝放下茶杯,没急着回答。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也都看向他,等着下一句。
「其实有两件事。」
「哪两件?」
皇帝慢悠悠地开口:「第一件,你们三个刚办完私下婚礼,我还没正式给你们送上祝福呢,这个不能省,尤其你,李维,你现在也算我半个儿子,还有可露丽,正好回来了,抽空回去见见洛林,别让你父亲觉得我把他的女儿扣在希尔薇娅这里不还了。」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没说话,但脸上已经有点感动了。
皇帝看看她:「怎麽了,我这话有什麽问题?」
「没有!」
希尔薇娅别过脸去,装得若无其事。
「谢谢陛下。」可露丽这时讲道。
皇帝摆摆手:「不用谢,应该的。」
「那第二件事呢?」李维继续问了句。
皇帝这回沉默得久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伯蒂那家伙给我写了一封信————」
李维愣了愣。
「————信里说什麽?」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大概就要走了。」
很短暂的一瞬间,书房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谁先开口,大家都在等皇帝继续说下去。
「消息是从伦底纽姆传出来的,不是官方通报,伯蒂在信里亲口告诉我的,医生说,就这几周的事了。」
李维很快回神:「她现在怎麽样了?」
「神志还清楚,就是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伯蒂说,她前阵子还能坐起来喝点汤,这几天已经很少出房间了,那边一直在准备,动静不大,但该做的都在做。」
希尔薇娅开口:「那个老——女皇——要不行了?」
「应该是。」
「那阿尔比恩那边怎麽办?」
皇帝摇了摇头:「伯蒂一旦登基,很多东西都要变,他写这封信,大概也是给我们一个提醒。」
李维也在想这封信背後的意思。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在阿尔比恩掌权这麽多年,虽然和奥斯特明里暗里斗了半辈子,但她毕竟是一个时代的代表。
她一旦不在了,那片大陆上的旧秩序就塌掉一块。
伯蒂来信提前告知,既是对皇帝的一种尊重,也是在做预防性外交。
「他还在信里说,那位艾略特公爵最近也不知道再想些什麽,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见的人越来越少。」
皇帝又补了一句。
李维抬头:「艾略特?」
「伯蒂说,女皇最近单独跟他见过几面,每次谈完,他都不怎麽说话,具体谈了什麽,不知道。」
众人不知道该说什麽好,面面相觑。
过了一阵,皇帝才重新开口:「伯蒂的意思是,不管阿尔比恩接下来发生什麽,至少我和他的私人渠道不会断,他让我提前知道这些,就是不想等事情真发生了,搞得大家措手不及。」
「我理解。」李维点点头。
「我把这些都告诉你们,一是让你们心里有数,过阵子可能要一起去伦底纽姆,二也是希望你们能帮我想想,接下来该用什麽方式和阿尔比恩打交道————当然,艾略特还在,很多事能谈,但女皇都要走了,他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李维想了一会儿,道:「短期之内,别做大动作,先稳住海贸和殖民地之间的通气渠道。」
「在丰饶大陆的事,要调整吗?」
「暂时不用,但我会让枢密院再派人到旧河湾去确认一遍,把现有据点和人员都再做一次清点,等那边有明确动静了,再决定要不要调整部署。」
皇帝嗯了一声。
希尔薇娅一直没说话,到这会儿才小声嘀咕:「怎麽一回来就是这些事啊————」
皇帝看她一眼:「这还只是开始。」
「我知道————」
希尔薇娅嘟囔了一句,没再往下说。
李维又问:「陛下,伯蒂亲王的信,还有没有提到别的?」
「没别的重要的了,就是说了女皇的事。」
李维点头。
皇帝又转了转茶杯,看着他们三个:「行了,今天先说到这,你们刚下火车,先去休息,一会儿威廉回来,你们再跟他说说,希尔薇娅,你也别绷着脸了,等忙完这些,我让人给你做爱吃的。」
「我才没绷着脸!」
希尔薇娅白了父亲一眼。
「好,没有。」
皇帝笑了一声。
三人从书房出来,希尔薇娅憋到拐角才开口:「真的要没了呀————」
「嗯,都到这份上了,假不了的。」
李维说完叹了口气。
「那她走了以後,外面是不是又要乱上一阵?」
可露丽也忍不住在想这些事。
「别的不说,阿尔比恩国内肯定会有波动,伯蒂这个人,我没跟他打过太深的交道,但他能在女皇快走的时候先把信递过来,至少说明两件事,他不想和奥斯特断线——他心里也不太有底。」
希尔薇娅轻声道:「一个时代真的要过去了————」
送可露丽到了洛林宅邸,李维和希尔薇娅没进去,就在车上等着。
可露丽说想单独跟父亲待一会儿,让他们先回,晚饭前会自己过去。
希尔薇娅本来想跟着,被可露丽一个眼神劝住了。
车子掉头,原路返回。
希尔薇娅靠着车窗,看着洛林家的门慢慢远了,忽然叹了口气。
「怎麽了?」
李维问她。
「没什麽,就是觉得,我们刚回来,马上又要送可露丽回她自己家————有点不习惯。」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晚饭还一起呢。」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车子往前开了一段,希尔薇娅没再靠在车窗上,转身坐正了。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心没肺?」
「为什麽这麽问?」
「就今天这事,父皇说女皇快走了,我第一反应不是难过,也不是害怕,而是觉得伦敦那边的事真多,你说,这正常吗?」
李维笑了一下:「正常,又不是你的多亲的亲戚。」
「可我也是皇女啊,按理说,对别国君主的事,不是该表现得更得体一点吗?」
「得体的地方多着呢,不差你一个,再说,你刚才在书房里没笑,已经很有分寸了。」
希尔薇娅白了他一眼:「你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
「滚蛋啊!」
李维哈哈笑了两声。
希尔薇娅又把头转到窗边,过了几秒才说:「我其实就见过那老婆婆一两面,还是母亲在世的时候,那会儿我才七八岁————现在都多少年过去了,连她长什麽样都快忘了,就记得她的帽子很大,像顶了个蛋糕盘————」
「那你印象挺深刻的。」
「所以我才觉得怪啊,小时候见过的人,现在突然告诉我她快要没了,而且我们过阵子可能还要去伦底纽姆参加葬礼————这转得也太快了!」
「不快了————人老了,事情就是这麽快————」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麽。
车又开了一阵。
「对了,你猜艾略特现在在想什麽?」
希尔薇娅突然问。
李维看着前面的路,想了想:「大概会在叹气吧。」
「叹什麽气?」
「女皇还是没能撑到新世纪啊。」
希尔薇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老头子,嘴上总说自己活得够本了,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也许吧,他这个人,越是不好受,越不会让人看见。」
「那我们去了伦底纽姆,不是正好撞上他心情最差的时候?」
「那也得去,而且我估计伯蒂亲王写信过来,就是不想让我们真等到最後一刻才从报纸上知道。」
希尔薇娅嗯了一声,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说。
车子经过皇宫北侧的大街,她突然又冒出一句:「才一个月,我们就又要在伦底纽姆团聚了。」
李维点了点头:「是啊,而且这次是去参加葬礼。」
「那艾略特肯定还是要见你的,你俩上次在婚礼上喝了多少?」
「没你多。」
「少来,我几次看你的时候,你们都还在喝!」
「我总得陪陪两个老人家————」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所以这次去伦底纽姆,你是想再跟他喝一轮,还是想听他说几句关於女皇的话?」
「都有。」
「我就知道。」
李维笑了笑,没再说话。
风从窗沿钻进来,不大,也不凉,正好把车里的沉默吹散了一点。
希尔薇娅忽然说:「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也希望自己也别拖太久,最好闭眼之前,该说的全说了,该骂的也全骂了,省得旁边的人猜。」
「你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我就是顺嘴一说。」
「行了,等会儿收拾完,我们再去接可露丽。」
「你可真会转移话题。」
「我这是推进日程!」
希尔薇娅瞪了他一眼。
伦底纽姆,艾略特宅邸。
伯蒂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外套,才走向大门。
门口的仆人已经提前看见了他,快步迎上来,脸色有些为难。
伯蒂没等他开口,先问:「公爵在吗?」
「在,殿下,不过公爵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说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