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却是小心的瞥过汲黯一眼,他被汲黯骂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可是还给扯上了?
咋个的啊?
沈悠是吊足了人的胃口,终于是道:【汲黯先是讲明情况,他也知道自己被外放,不能再参与朝廷内的议政。且指出“御史大夫张汤,智巧足以阻挠他人的批评,他的奸诈足以文饰自己的过失,他专用机巧谄媚之语,强辩挑剔之词,不肯堂堂正正地替天下人说话,而一心去迎合主上的心思。皇上不想要的,他就顺其心意诋毁;皇上想要的,他就趁机夸赞。他喜欢无事生非,搬弄法令条文,在朝中他深怀奸诈以逢迎主上的旨意,在朝外挟制为害社会的官吏来加强自己的威势。您位列九卿,若不及早向皇上进言,您和他都会被诛杀的。”】
张汤不由一颤,不是不是,不能这么算的啊!
说他巧言令色,他也不是只为一己之私。
汉武帝一眼扫过张汤,又落在汲黯身上,问:“李息不曾上报你说的话,朕判他有错,汲爱卿以为是否应该?”
汲黯照旧板起一张脸,刘彻不肯用他的事,不是汲黯今日才知道,至于刘彻的问题,汲黯非常不客气的道:“陛下一言不合既以杀臣子,谁人不畏,谁人不惧。周昌其人,陛下亦知。周昌在太祖一朝是为直臣,然当年高后临朝称制时,周昌却是不敢直说。
“君与臣,君明而臣直。那一位唐太宗如是,在陛下这儿也如是。陛下应该先反省自己是不是能够愿意纳臣之言。臣等不傻。陛下倘若听不进去,我们也不是非要说不可。非臣自夸,世间能不畏死者无几人。于死能够直言谏于陛下而死在陛下的手中,臣甚幸。”
怕死便不用说话了,更是尽说些明知道刘彻不喜欢听的话。
汲黯是非常的有种!
无数的朝臣脑子里不约而同的闪过此念,以前他们佩服汲黯,如今更是。
不怕死啊不怕死,汲黯是真正不怕死的人!
哪怕知道在最后,他的正直敢言为他换来的也不是刘彻的重用,他也依然不改初衷。
刘彻不吱声了,杀别个大臣,刘彻不带犹豫的。杀汲黯……
他不能说完全不在意名声,纵容汲黯直言,一则是因为汲黯如天幕所言是真正的心怀天下之人,二则也是因为汲黯是真能干。
真要是遇上难解决的事,不能怪刘彻的,能担事,也能为刘彻解决问题的人太少。
汲黯摇头,“陛下是自知其短,却无意改之。”
嗯,刘彻确实如此。短处怎么了,有点短处是什么大事?
沈悠道:【所以总会有人认为汉武帝不如唐太宗。魏徵这块招牌打出去,魏徵位极人臣,为当朝宰相。何况唐太宗一朝有多少谏臣?王珪,张玄素都算。汉武帝手里唯一一个算是拿得出手的汲黯,他都没敢放在中央。千古一帝,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第一肯定是秦始皇,不会有太大争议,要排第二,汉武帝和唐太宗,可有得吵了。】
秦始皇表示,第一什么的,当如是。不难看出后世对他的肯定,排第一是他,他是一点没有意见。第二是谁,与他何干。
“陛下之功,功在万世。”不是李斯拍马屁,而是确实如此。瞧后世不是也一般肯定。
千古一帝中排的第一名,是他的陛下,是他们的陛下,如何不让他们振奋不矣。
没有被点名的人,汉景帝瞅了瞅小刘彻,虽然知道可能叮嘱没什么用,也还是叮嘱道:“汲黯是能臣,既是能臣,是父皇留给你用的人,你理当用好了。岂能把人放到地方去。他话说得再难听,做的事是好事,也是利于大汉的事,还是理当重任。不然,让他当你的太傅?”
小刘彻整个人不太好了,“当太傅吗?”
汲黯小刘彻也是见过的,那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严肃到,小刘彻不太乐意……
“你的性子太过张狂,也太过肆意,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好的要继续发扬,坏的理当纠正。汲黯其才,你若是用好了,纳其谏,便可以排在秦始皇之下,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二位千古一帝,你不愿意吗?”刘启别的气争不过来,也不可能争得了。
然而要是为儿子争来一个稳稳当当的第二位千古一帝的名头,还是可以的。
王娡在旁边附和的道:“陛下所言甚是。”
小刘彻眉头都快打成死结了,父母对他寄以厚望,比之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按理是应该高兴的,不,是一直以来都如此。可现在的寄以厚望,是让他成为更好的皇帝?
嗯,比天幕说的更好。
他可以吗?
小刘彻不太确定!
汉武帝一朝的臣子们,默默的将视线落在刘彻的身上。颇受争议的第二名,唐太宗,人家不杀功臣的,跟他的臣子都得以善始善终,唯一一个跟他儿子谋反的臣子,唐太宗还哭着求大臣们放过。
比起刘彻十三位丞相,杀了将一半,如何不让他们其实也羡慕唐太宗一朝的人。
按他们说,唐太宗在善待朝臣的事上,是让无数人心之向往的。
跟着刘彻混,日子属实是太难过了。刘彻狠起来,巫蛊之祸,连女儿儿子都能杀,谁不怕?
要是让他们说,唐太宗在刘彻之上。
仅论在对待朝臣的事情上,刘彻不能比。
唐太宗李世民一朝,自是让他高兴骄傲的昂起头,不错不错,正是如此,他为何要杀功臣,他的臣子都是他的左膀右臂,杀了既不是自断一臂。
以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绝对不能。
魏徵还是很好的,至少没有汲黯骂刘彻那么难听,他要知足!
【两位皇帝的优点可圈可点,缺点,丞相刘彻杀了多少个?杀大臣杀得丞相都成了高危职业,敢问还能有谁能出刘彻左右。好好的一个谏臣,唯一相对拿得出手的,还不是放人到地方去,都不敢用到中央,要彰显气度不如彰显到底!当然,和魏徵相比,汲黯骂刘彻骂得是相对的难听,有一回,刘彻正在招揽文学之士和崇奉儒学的儒生,说我想要如何如何,汲黯当时非常不留情面的戳穿道:“陛下心里欲望很多,只在表面上施行仁义,怎么能真正仿效唐尧虞舜的政绩呢!”
【有没有觉得骂得很爽。刘彻可不是表里不一吗?面上装仁义,杀起大臣跟砍菜似的,压根不拿人当人。汲黯是一眼看破刘彻的凉薄和虚伪。但是当了那么多人的面骂汉武帝假仁假义,多少人都为汲黯提起了心,刘彻直接气得离席。多少人认为刘彻一准不能容汲黯,结果回到寝宫,刘彻怒一下是真就怒了一下,直骂汲黯太过耿直,事就那么过去了。
【要说刘彻没有气度吧,让汲黯指了鼻子骂假仁假义,他怒了一下真只是怒一下,骂一句了事,连责罚都不曾。要说有气度吧,明知汲黯是能臣,足以委以重任,怎么不能重用人呢?把人放到地方去?嗯?因为被骂得太难听,受不了?怕自己早晚有一天控制不住的砍了汲黯?】
汉武帝一朝的汲黯此时也是长长一叹,“臣也想知道陛下对臣到底是怎么看的。”
刘彻……
他要怎么说?
“爱卿主和。朕要出击匈奴。”刘彻能如何,汲黯直言了,他似乎也应该给出一个答案。
汲黯指向公孙弘道:“陛下,他也一直主和。不愿意战事再起。”
公孙弘……
他一点不想让刘彻想起他干过的事,能不能别提别提的啊!
刘彻波澜不惊的问:“若遇大事,朕决定的,他不会跟朕吵,爱卿可以吗?”
额,似乎不可以。
汲黯突然说不上话了。
“为相者是为调和阴阳,以令君臣一心,爱卿可以?”好,刘彻再接再厉质问。
汲黯调和阴阳是不可能,揪了一个个的错,请刘彻严厉处置有可能。
想不通的想不通,沈悠已然继续的道:【总而言之,汲黯是出了名的不畏权贵,敢指皇帝的鼻子骂他假仁假义,装模作样,之前提起公孙弘的时候,汲黯也是一回一回的让公孙弘下不了台。差点就让公孙弘没了。得亏公孙弘老谋深算,深谙为臣之道。
【别说是公孙弘了,像田蚡,大将军卫青,张汤……外戚,权臣,汲黯都骂过。他是不怕得罪人的,朝臣中有人责怪汲黯太不留情面,汲黯说过这样一句话,“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於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
【意思是说,天子设置公卿百官这些辅佐之臣,难道是让他们一味屈从取容,阿谀奉迎,将君主陷于违背正道的窘境吗?何况我已身居九卿之位,纵然爱惜自己的生命,但要是损害了朝廷大事,那可怎么办!】
谏臣,直臣,须有如汲黯之类的臣,才显得朝堂像样。
秦始皇于此时道:“朝堂之上,众臣可畅所欲言。若能有利于大秦之事,朕会听之纳之。”
千古一帝都排了第一了,秦始皇岂有不做得更好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资料来源于《史记七十列传汲郑列传》
第26章 社稷之臣
汉景帝此时教起儿子道:“如汲黯之流不能为丞相,因他不能调和阴阳,可是为御史大夫却是非常可以。以他为首,辅佐朝堂,也可以监察百官,也监察你一个皇帝。”
小刘彻问:“父皇要现在提拔汲黯为御史大夫吗?”
刘启……
不是很想的呢!
他也怕汲黯骂他。
不对,汲黯也不骂他。至今为止也是从来没有骂过的。
汉景帝又瞄了小刘彻一眼,小刘彻贼精道:“父皇要提拔吗?”
咦,刘启还是不怎么想的。但是,好像,可能,或许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依汲黯的性子,在刘彻手里不死,万一死在窦猗房手里怎么办?
“父皇是担心祖母吗?”小刘彻是打小聪明机灵过分,瞬间明了汉景帝最担心的事。越想越是认为,没错,亲爹一准是那么担心的。
周昌其人,在汉太祖刘邦那会儿为何是直臣,谏臣,到吕雉临朝的时候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因为他说的话刘邦会听。可是到吕雉那儿,周昌敢说不中听的话,吕雉是敢杀!
所以,汲黯在他这儿从来不谏言,在窦猗房大权独揽的时候也不吱声,是因为知道他们都不能容人?
嘶,突然发现自己不如儿子的太多了!
不能容人。刘彻那儿杀大臣太狠不假,怎么也是有一个汲黯作为谏臣的招牌。刘启这儿,没有谏臣,也没有直臣。因为他自己没那个能容人的量。自是无人拿了自己的性命来闹着玩。
“还是留给你用吧。”刘启对小刘彻给出的理由,非常顺势的收下了,对对对,防着点自家的亲娘也是应该。
“父皇也可以先用用。”小刘彻由衷的建议!
刘启嘴角一阵阵抽抽,王娡岂不明白为何,与小刘彻道:“还不快谢你父皇。”
小刘彻……
好吧,也确实是应该谢一谢的,要不是亲爹愿意让他成为太子,他怕是……
“谢父皇。”刘彻思及那一层,立刻改口。
汉武帝时期饶是刘彻和汲黯算是已经说白了,汲黯依然不太服气。
“汲爱卿,朕无意杀你。”多不容易,刘彻一个杀大臣如同砍菜似的皇帝,不把大臣的命当命的人,也当众说出朕无意杀你的话。
多少臣子内心是羡慕的,是吧是吧,饶是如今,他们分明都能够感受到刘彻对他们的不在意,不介意在他们不能为刘彻所用的时候取他们的性命。
独一个汲黯。试问有谁能够和汲黯一样,当刘彻的面骂他假仁假义还能活着的?
刘彻让汲黯气得一阵阵心肝直痛,骂汲黯的事不少,每每都恨汲黯的耿直,可是,从始至终刘彻也确实没有对汲黯生出过杀心。
“陛下以为臣畏死吗?”汲黯认为有必要跟刘彻论论。
“汲爱卿认为自己是丞相人选?”刘彻干脆问。都道了汲黯虽为直臣,却无调和阴阳的本事,让他当丞相,大汉天下是什么样儿?
汲黯沉吟后如实答道:“臣不是。”
对吧对吧,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陛下一味将臣外放,分明是不想见臣。不愿意听臣所言。陛下是要臣闭嘴。”汲黯不傻,天幕提起汉武帝要用他,可是又不愿意在中央用他,细细一想自是能想通其中关键。
一应朝臣不由的低下头,满天下敢质问刘彻的人不多。汲黯从前怕是也攒了不少的火,一直没发作出来,那不是寻不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天幕都提他了,正好,汲黯也是一心希望刘彻能够更好。
既如此,好些话也不妨问出来。
刘彻不言的凝望汲黯,汲黯有能,如天幕所言,他是能干事的人。治理地方井井有条,难事让汲黯出面,汲黯不会辜负他所望。
且他虽为世家贵族出身,心系的也是百姓。
非为一己之私者,心系家国,对他一个皇帝寄以厚望,希望能够让他成为更好的一个皇帝,亦是让刘彻不能忽视的。
只是吧,刘彻对名声,后世人如何看待他的事,算不上太在意。
既然是不在意,也无所谓是不是更好。
汲黯长长一叹,终是道:“臣明白了。”
刘彻是开拓之君,有雄才伟略,并不代表他要受制于人。
纵然是后世的人如何看待他,刘彻亦是不在意的。
史家评说又如何?
唐太宗李世民一眼扫过魏徵道:“朕还是觉得魏爱卿胜于汲黯。”
魏徵抬了眼皮道:“汉武帝虽残暴,对汲黯虽不以重用,也是礼遇之。没推汲黯的碑!”
李世民嘴角一阵阵抽搐,天幕说过他推魏徵碑的事,虽然后面重新再立不假,也推了!
此事,此事……
一应臣子都不由拧紧眉头,不难看出他们的不认可。
朱元璋那儿的谏臣,嗯,敢说真话的人……
况且,他和汉武帝和唐太宗能是一样的吗?
他们的问题不同,臣子也不是那样的臣子。
倘若是像汲黯那样的臣子,朱元璋保管也是能够重用的,可惜……
朱元璋长长一叹,忠臣难求,心系百姓的臣子更难求。
【汲黯是能臣,汉武帝都曾评价过,“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意思是说,古代有所谓安邦保国的忠臣,像汲黯就很近似他们了。对汉武帝来说,是对汲黯极其肯定的。然而汉武帝吧,他用人不拘一格,该用就用,想用就用。但要说不用,他也是真能不用的。
【汉武帝得知汲黯当初对李息说的那番话后,判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