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坠入你的星球 > 10.示弱
    中秋节当天,学校给每个高三生都准备了一个月饼。

    曲葵吃完晚饭,离上晚自习还有一个小时,林语邱在特定时间出门打麻将,她决定练一会儿小提琴。

    林语邱的音乐房里摆着很多奖杯。

    林语邱以前生活在大城市里,因手伤无法再弹奏乐曲,婚后和曲林回到扬明,林语邱把所有奖杯和乐器都放一个房间里。也许是怀念自己曾经在舞台上的样子,林语邱十多年没有演奏,扔保持每周擦拭一遍的习惯。她开始曲葵能在古典音乐方面获得一番成就,以安慰自己的失意。

    结果曲葵初二那年路过唱片店,听到里面播放着艾薇儿的歌,喜欢上摇滚乐。

    林语邱把琴谱分类放在一个大木箱里,贴上标签便以区分,曲葵很快就找到小提琴琴谱,翻到《舒伯特-小夜曲》那页,放在支架上。

    她给小提琴装上肩托,站立持琴,始终找不到状态。

    曲葵深知那些东西刻在脑子里根深蒂固,可当她按住琴弦,握住弓,将它置于弦上,拉响第一个听起来尖锐刺耳的音符时,她立刻感到压抑和一种迷茫的恐慌。

    迫使她停下来调节情绪。

    她好像患上了某种心理性问题,只要面对音乐,总会想起那些现在还没发生的过去的记忆,手控制不住地痉挛。

    步入社会后,她学会戴着虚伪面具保护自己,久而久之,那张面具焊在脸上,再也摘不下来。

    她找不回曾经的自己,但不想就这样屈服于过去。

    时间到了,该去上晚自习了。

    课桌上堆着的试卷看着快要把人淹没,高压之下,周围始终萦绕着充满低气压和抱怨声。

    “唉,我们苦逼的高三生。”总是在班上打闹的方成旭眼里都没光了。

    月饼已经发下来,放在课桌上,曲葵拿起一看,正面印着“联考加油”,背面印着“高考加油”。

    曲葵:“……”

    看得出来,校长在升学率方面操碎了心。

    她随手把月饼给了后桌。

    这年国庆和中秋挨在一起,所以学校又多放了一天假期。然而高三下个月有一场联考,学校为了及格率,他们一天假期都没有。

    寒潮来袭,扬明降温,雨下了一整天。两节晚自习在雨声、翻书声与写字沙沙声中过去,曲葵举着透明伞朝校门走。

    人很少,带着泥土味的冷空气迎面而来,曲葵停下来拉校服外套。

    “曲葵。”有人叫住她,如同从漆黑夜空中落下的雨丝,冷冷清清。

    曲葵朝声音瞥去。

    是许一宴,真的好巧。

    是曲葵没见过的打扮——戴着半框眼镜,镜片挡住深邃明亮的眼睛,斯文又矜贵。

    曲葵朝两侧望了望,原来她已经走到了实验楼下面的小道上,现在数学竞赛而临时组建的小组也放学了,各班尖子生陆续下楼。

    从许一宴身旁经过的学生打着伞走了几个,他还站在原地,隔着被夜色染黑的雨望向曲葵,被雾水氤氲的镜片,像只可怜的猫咪。

    曲葵微微扬伞,许一宴心领神会。抬头看了眼淅淅沥沥的雨,语气很无辜:“我的雨伞丢了。”

    猫咪的特性之一:装可怜。

    曲葵没养过宠物,不吃这套。

    许一宴看她丝毫没有想要走动的念头,沉默抿了抿嘴,抬脚要走进雨里。

    曲葵心软,扬起下巴对他说:“你站着,我过去。”

    许一宴听话停住。

    曲葵:“……”

    她这该死的同情心。

    两人距离只隔几米,曲葵走过去,许一宴立刻弯腰钻进她的伞下,清冽气息入侵曲葵领地,曲葵忍不住朝后退一步,不由感慨夜晚温度降得毫无预兆。

    许一宴头发被水珠打湿,形成小小的旋。他主动抽走曲葵手中的伞,抬高,伞面蓄积的雨水随着动作朝一侧哗啦啦落下,在地面溅起深浅不一的水洼。

    “谢了。”许一宴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他的想法也让曲葵无法预测。

    但他的行为,又像在对她示弱。

    ……可能?

    伞下空间拥挤,行走时两人肩膀和手臂难免碰到,在别人眼中外,和行走在这校园中的情侣别无区别。

    几个男生认出许一宴,追上来扒着伞问,“许学神,什么时候谈女朋友了?!”看到是曲葵后,戏谑道:“哟哟哟你两~有奸情。”

    许一宴无语:“快滚吧你们。”

    男生们笑着跑远了,在曲葵眼中,活像几只快乐的猴。

    静了一会,许一宴轻咳一声,说:“那几个和我朋友一个班,经常约着打篮球和电子游戏,都不正经,你别听他们乱说。”

    曲葵“哦”一声,望向许一宴,男生看着地面,似乎在怕泥点落在鞋面上,也许是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他悠然望过来,“怎么了?”

    曲葵问:“你今天骑车来的吗?”

    “嗯。”许一宴说。

    “车里放雨衣了吗?”

    “没有,我讨厌雨衣。”许一宴扯了下嘴角,干笑,“是不是很奇怪?”

    曲葵摇摇头:“每个人讨厌的东西不同,就像有人讨厌香菜,有人讨厌胡萝卜,这并不奇怪。”

    许一宴睫毛微颤,没有接话。

    曲葵继续问:“如果你没看见我,打算怎么回去?”

    “淋雨。”

    “那会感冒。”

    “无所谓。”许一宴毫不在意。

    曲葵语塞,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可你要是生病了,爸爸妈妈会心疼的。”

    “他们根本就不会。”许一宴立刻反驳。

    曲葵稍愣,她没想到许一宴会有这么大反应,也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许一宴的家庭情况。

    曲葵静了静,缓声问:“许一宴,我说错话了吗?”

    许一宴喉结滚动,声音变得更低:“没有。”他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我想说的是,我看到你之后就不想要淋雨了。”

    雨在伞上唱着交响曲,路灯发出虚白的光,昏暗,并不能照亮太多范围。靠近停车场的那一段路估计是灯坏了,漆黑一片。有不少学生打开手机的电筒照路,低低的咒骂声逐渐远去。曲葵想拿手机照路,身上和书包里都没有,难道被她忘在了家中?

    摸黑不太安全,曲葵说:“许一宴,你带手机了吗?”

    “……”

    “许一宴?”

    两人站在黑暗的边际处,身后是光明,身前是黑暗。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快要将许一宴吞进去。

    踏出的步伐,都落在没有实感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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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一宴开始感受到大脑中那股由衷的恐慌,耳边隐没在雨中的声音越来越大,黑暗中女人恸哭里夹杂时起时落的犬吠。

    那些永不消逝的记忆和声音,组合成恐怖的鬼怪,从黑暗之中拔地而起,张着血盆大口,再次想要击溃他心中努力建造起来的防御塔,然而在千钧一发之迹——

    “许一宴!”曲葵猛地拽了他一下,许一宴被拉得踉跄低头,顷刻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雨的底噪声连绵不绝。

    许一宴瞳孔收缩,从谵妄中清醒。

    周围环境依然是学校,雨伞朝曲葵那侧倾斜,忽大忽小的雨打湿了许一宴的肩膀,曲葵抬着头看他,漆黑的瞳孔中带着几分疑惑,几分不安。

    许一宴短促呼出一口气,扶了扶下滑的眼镜,故作镇定:“……怎么了?”

    幸好他的灵魂及时回到身体里,否则又要让曲葵看到他藏在伪装下难堪的另一面。

    他不想让曲葵看见。

    “你……”曲葵迟疑片刻,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许一宴以为她会问自己问题,但曲葵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五指修长的手。

    许一宴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迷茫地看她。

    “手机。”曲葵说。

    “哦。”许一宴的思绪在此刻变得很迟钝,没有反应过来曲葵要用手机做什么,依然将手机给她。

    曲葵松开他,去拿手机。

    许一宴的手机和她牌子相同,但设置了密码,曲葵把手机抬到许一宴面前,示意他解锁。许一宴大脑迟钝地愣了会,把密码划开,曲葵轻车熟路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明驱散脚下黑暗。

    “没事的。”曲葵朝许一宴露出安抚笑容,轻声说道,“走吧。”

    许一宴低垂着眼,有些眷恋曲葵方才残留在他指尖的温度,在空气中转瞬就变凉。

    他弯曲手指,朝前一抓。

    可是什么都没抓住。

    电瓶车行驶在雨中,冷风拂面,曲葵坐在许一宴身后,紧紧抓着伞柄,还是觉得快要脱手而出。

    为了打伞,她的胳膊搭在许一宴肩背上,薄薄的校服外套下,少年温暖的体温从触碰处源源传来,宽阔的肩背为她挡住大部分风雨。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那里感受到温暖。

    “如果特别冷,你可以抱着我。”许一宴话语破碎在呼啸风声里。

    快到达胡同口的时候,曲葵开始担心父母会不会吵架,老实说,她并不想许一宴知道自己埋藏起来的灰暗一面。

    幸好,空气中除了雨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曲葵说:“已经到了,许一宴,你在路边停吧。”

    许一宴拧刹车,电瓶车在潮湿地面滑出段距离,才缓缓停下来。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曲葵抬脚下车,把伞塞他手里,“伞给你,不用还我。我走了,注意安全。”

    “曲葵,等……”

    许一宴还没来得及说话,曲葵就把手举过额头,转身小跑进雨中。

    镜片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模糊女孩离去的背影,许一宴摘下眼镜,曲葵背影消失在胡同转角。

    被打湿的路灯孤零零站在胡同口,黑色雨水顺着灯罩边缘落下,被光照得晶莹剔透,重重掉落在雨水绵延的地上,消失不见。

    他垂眸,思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