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认死理,虽然明面上不说,但私下里从来不愿意和西区的人进行商业会谈。

    秦如山也是顾决身边唯一一个明确反对他和赛尔特结婚的,而他当时反对的方式就是在顾决结婚前把人叫过去骂了一顿,从没有提前做战术预案到顾决当时的选择太冲动,他骂到最后恨不得做个沙盘重新推演一次。

    但木已成舟,秦如山骂完之后,还是有好好给顾决和赛尔特准备了贺礼。只是后面发生的种种意外,让秦如山甚至没能和赛尔特正式见过面,更别说解除偏见了。

    顾决刚看到久未见面的秦如山,心中还来不及升起些脆弱柔软的情绪,就先被对方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于是本来要说出口的慰问立刻惯性变成了反击的讽刺:“我还以为我一直在做的只有收拾烂摊子一件事。毕竟我没有预知功能,不能提前意识到监狱会发生什么事,安排个飞机等在停机场。”

    秦如山的话说出口之后,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懊恼,但这点情绪出现在他严肃的面容上,却只是让他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些。

    顾决脸上面无表情,只是轻微下撇的嘴角才透露出些许情绪。刚才的话虽然说得有些冲,但这也确实是他想问的问题。他想知道秦如山到底对这些事知道多少,有没有参与其中,又到底有什么目的。这几天经历的事实在太多,哪怕是面对自己仅剩的亲人,顾决也不敢保证他背后没有提前布局。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也没想先低头,导致气氛越来越僵。

    但在两个人势同水火,一场言语战争爆发前,一声低低的猫叫声响起。

    怎么会有猫在这里?顾决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还没等他去看猫叫声传来的位置,就看到一颗橘色的大型炮弹从角落中弹出,撞在了他腿上。

    章永项则落后一步从角落里走出来,若无其事地站回秦如山身后,假装不是他刚才放出的猫。

    “……是你啊。”顾决低头和地上的橘猫对视了几秒,看着它对着自己惊恐又急促地“喵喵”叫着,爪子勾着自己的裤腿试图把自己庞大的十五斤体重挂在他裤子上,“我都把你忘了……抱歉。”

    似乎从他恢复记忆起,所有的事情就接踵而至,如同蛛网将他死死裹住。而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思考,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事情的发生。无数的责任压在他身上,让他的大脑没有片刻的清闲,也来不及思考一只猫有没有在大火中逃生——毕竟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去见一见母亲的遗体。

    顾决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那点怒火都随着这口气卸下。

    他弯腰抱起了橘猫,当这十多斤的重量墩实地压在顾决的胳膊上,他恍惚的灵魂似乎才终于沉淀了下来。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能够正视自己在过去这一天经历的一切……也正视父母自相残杀的结x局。

    “真重。”顾决嗤笑一声,轻声嘲笑着手里的这只叫胖胖的橘猫。但是一向爱和顾决争斗的橘猫这次却没有反抗,而是异常乖巧地将头埋在顾决的臂弯间。

    橘猫身上还有被火焰燎过的痕迹,在它本来油光水滑的皮毛上留下了一道道黑痕。那壮硕的猫躯还在轻轻地发着抖,耳朵向后折成飞机耳,舌头也吐出来喘着气,显然是处于惊恐中。

    不管是从大火中逃生,还是被陌生人带到了陌生的地方,对于这只从出生以来都好吃懒做的橘猫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劫难。

    顾决沉默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了胖猫的头顶,短而薄的一层绒毛摸起来并没有多舒适,但这曾经是秦好独有的待遇。

    橘猫抬头,舔了舔顾决的指尖,然后蹭了蹭他的掌心,再次依偎在它仅有的家人怀里。

    顾决沉默地抱着这只橘猫,然后抬头看向秦如山:“你从哪找到的它?”

    “毕竟这也是当时火灾里唯一逃出来的活物,顾辰风之前把它带到了自己办公室,不过因为他的入狱,这只猫也被暂时关押了起来作为证物之一。但刚才监狱这么乱,也没有人顾得上这只猫,它就自己跑了出来,正好撞到我这。”秦如山平淡地解释了一句,但他没说猫是怎么跑了出来,又怎么正好撞到他手上的。就像他也不会主动承认,他现在会亲自坐在这里,就只是为了来见顾决一面。

    顾决最后摸了摸橘猫的头,然后将它放回了地面:“别给它吃零食,我看它比两年前又胖了一圈,再胖都要跑不动了。”

    橘猫听不懂这句来自人类的恶毒评价,但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四只爪子全部死死抓着顾决的衣服,同时急切地开始喵喵叫,死活不愿意从顾决身上下去。

    顾决的动作停顿了几秒,最后是站在一边的章永项走上来主动接过了橘猫,将它带到了别处。

    有了橘猫的打岔,本来紧绷的氛围终于缓和了下来。

    “你亲自来这里,是有事对我说?”顾决终于主动开了口,他这几天已经知道了太多事,就算秦如山此刻大喊自己就是幕后黑手,他都觉得不会太惊讶了。

    秦如山停顿了几秒,似乎是在组织自己的语言,然后才冷然开口:“对。”

    走回来的章永项正好听到秦如山这句话,发出了一声不太明显的叹息。

    只是这对祖孙俩谁也没理会这声来自场外观众的反馈,继续着语气冷硬的对话。

    “……你到了那个基地准备做什么?”秦如山又停顿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又憋出了一句话。

    “先找到那些人研究的资料,他们现在在研究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及时把东西带走,那群人恐怕不用虫族动手就能害死所有人。”顾决看着自己通讯器上收到的信息,上面是门巧巧发过来的关于那个组织隐藏的基地和他们可能的计划,那个有些熟悉的坐标让他略微挑眉的同时甚至感觉有几分可笑。

    “就你们自己去?”秦如山皱起眉头似乎又下意识想要训斥顾决计划不够周密,但对上顾决看过来的视线后,他又强行顿住了。沉默了几分钟,秦如山才继续没话找话道,“虽然那些人现在还被拖在监狱那里,但很快就会追上来……这个飞机会把你带到前线边的城镇里,那边还没有被占领,但现在虫族已经开始全方面入侵不可能完全避开,到时候你们还要自行步行过去。所以……”

    顾决面无表情地等待秦如山接下来的话。

    秦如山憋了好久,终于憋完了剩下的话:“……所以,你,咳,你们先去休息,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是这个强硬了一辈子的老头少有的软话,而他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惹怒顾决的原因之一就是对赛尔特的忽视,所以这句话里还把赛尔特也带上了。

    说完这句话,秦如山也顾不上看顾决的反应,直接站了起来,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往飞机另外一边走去。

    如果不是秦如山刚才说的那几句关怀的话,这个快步离开的举动看起来更像是气跑了。但他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然后背对着顾决又说了句:“你们好好休息,身上要是有伤口记得处理。”

    章永项看着好不容易憋出句关怀的话就迅速离场的秦如山,心中也有些无奈,却还不得不替他解释:“别多想,老爷只是担心你所以来送送你,他没什么想做的……一定要解释的话,他得到的消息来自安德森上将,但在来之前他也没预料到会是这么大的场面。老爷虽然知道一些事,但却知道的不多,所以能做的也不多。来这里送一程,也就是他现下唯一能做的事了。”

    顾决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卸下了那层防备,露出了其下的疲惫:“我知道。他现在身体还硬朗吗?我两年前听说过他血压不稳进医院疗养的事,一把年纪了就别硬撑了。”

    章永项笑了下:“他向来不服老,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况,他不硬撑又有谁能给他接手呢?”

    说完,他点头示意,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久经磨难的小情侣。

    顾决无法对章永项最后的话做出回答,最后只能疲惫地坐在了沙发上,而赛尔特也在他旁边坐下。

    刚刚赛尔特全程沉默,毕竟他本来就不是能言善道的性格,更别说他还从来没见过秦如山,所以就更难在这对祖孙的争执中插嘴了。最后他只能笔直地站在边上,仿佛一座庄严的雕像。

    顾决向后仰将头靠在沙发上,一只手疲惫地搭在自己的眼前,同时心中还在复盘着之前的事:“去据点要路过的地方恐怕已经全部沦为战场,那些虫子……”

    但是话没说了几句,他就察觉到了那靠近自己的携带着冰霜与雪松气息的信息素。

    顾决放下手,睁开了眼睛,正好落入了那片灰蓝色的眼眸里。

    赛尔特的目光中不带任何审视的意义,也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那灰蓝色如同聚集的暴风雪的瞳色。而顾决则在这片暴风雪之中看见了疲惫不堪的自己。

    有那么一刻,顾决甚至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这片灰蓝色之中无限延伸,在那雪松和冰雪的气息中,他的灵魂短暂地驻扎在这片精神图景中。

    “你该休息了。”赛尔特轻蹙着眉,握住顾决的指尖认真说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刻的顾决有多么不堪重负,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刻的顾决是怎么样才努力地把自己破碎的灵魂拼凑在一起的,

    顾决轻笑了一下,没有抽出自己的手,而是反手去勾赛尔特的手指,两人的手指彼此亲密地缠绕在一起,像是交颈的天鹅:“只是有太多的事要去做了……你不是也一样?”

    顾决又何尝不知道此刻赛尔特的疲惫?顾决被卷入这些事中,赛尔特也从未在这些事中独善其身。

    更何况,还有监狱的那场爆炸。即使他们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从这些到手的情报上猜出当时主控室情况的危险性。至于传递出这些情报的人为何没有音讯——他们都不想去猜。

    顾决抬手勾住赛尔特的后颈,将人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赛尔特也顺势贴近,与顾决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与他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他们的头彼此依靠着,精神链接让两人的情感彼此缠绕,恍若灵魂的完美贴合。这曾经被他们共同排斥的链接,终于成为了横跨于两人灵魂中央的桥梁。

    于是那被紧锁在这具身躯中的痛苦也终于顺着这个动作,从心中爬了出来。

    顾决不会开口说自己看到顾辰风自己主动选择步入死亡时的想法,赛尔特也不会说自己看到监狱顶层爆炸时内心的触动。于是那些难以言明的情绪,那些难以说出口的话语,那些难以显露的伤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份灵魂直白的相触下被抚平为平静流淌的溪河,将两人长久地链接在一起。

    在这短暂的闲暇中,他们安抚着彼此的灵魂,一同进入了浅眠。

    ******

    飞机上的另外两人都默契地待在另外一个隔间以免打扰到顾决他们,只是在中途飞机停下来加油的时候,出门将橘猫带给了专门照顾的人。

    但飞x机在再度启程之后没多久,就开始了剧烈的颠簸。

    章永项快步走过来面对惊醒的两人,神情严肃:“你们必须提前降落了。”

    顾决挑眉:“空域管制?”

    难道是那些人终于追了上来准备拦截他们?

    “不。”章永项叹气,如果是这样倒还好了,但现在是更麻烦的情况,“是那些虫子。它们入侵的速度比预计得更快,已经影响到这部分地区的电磁信号了。”

    顾决沉默着,他看了一眼飞机此刻定位的位置,估算着这里到中心城的距离。从警报发出到虫族占领这些地区中间才过了多久?照这样的速度,没过两天虫族就会到达东区的中心城了。而如果作为指挥总部的中心城也陷落,那么人类就必须回到三百年前四散分布的基地生存模式。

    这是人类时隔百年再一次见到虫族大军,和那些历史录像中的片段一样,潮水般的虫族涌上来,黑雾瞬间将人包裹吞噬,非觉醒者在它们面前瞬间溃败毫无反手之力。

    在生死这样的大恐怖之前,没有人能够无畏无惧,能撑着不断后退的前线还存在就是现在的极限了。但如果虫族继续前进,防线也将彻底崩溃。

    不能任由虫族继续这样下去,但是现在又有什么方法能让它们停下?

    “东西已经准备好了。”秦如山走到了顾决面前,眉头紧锁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才板着脸开口说道,“去做你想做的事。”

    顾决深深地看了秦如山一眼:“……您也是,多保重。”

    这句简单的话语作为最后的结束语,顾决和赛尔特立刻准备高空降落。

    飞机颠簸得很厉害,他们却并没有选择返航到更安全的地方再进行迫降。比起在路程上多花费的时间,他们宁肯承受这些风险。

    秦如山沉默地站在一边注视着,他看着顾决和赛尔特打开舱门离开,消失在云雾中。

    最后他叹息,将腰深深弯下,旁边站着的章永项及时托住了他的身体以免他因为颠簸摔下沙发。

    而秦如山只是这么弯着腰,沉重地喘息着,他闭上眼,像是想把视网膜最后投影出的景象留在眼中,又像是难以承受这具衰老的身躯带来的疲惫。

    飞机没有随着顾决和赛尔特的离去而返航,还在继续向前,向着更深处而去。而这飞机带去的并不只是秦如山和章永项,还有那些跟在他们后面的人。

    “多少也能拖住一点时间。”章永项将他的身体重新扶正道。顾决或许也猜到了让他们提前降落的原因不止这么简单,但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探究了。

    秦如山摆了摆手,重新坐直:“他自己联系的人都准备好了?”

    章永项点了下头道:“路元正那孩子比小少爷脱身的要早,不过在联系其他人的不是他,而是他那个哨兵。路元正自己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许就在这附近等着也说不定。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准备做什么,但我暗示过底下的人遇到小少爷有关的人就先行个方便,要什么都先给了。”

    说到这里,章永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路元正应该发现了这事,他还给我发了消息。”

    秦如山有些诧异,他不知道这个事。不过他的性格和路元正合不来,每次见面都看路元正不太顺眼,所以路元正把消息发给章永项而不是发给他也正常。

    比起明面上的顾决和赛尔特,离开了医院之后就将自己隐藏起来的路元正消息要更灵通,也更早意识到秦如山等人随着顾决到达了监狱。所以在意识到章永项若有若无的开后门之后,路元正还发了条宽慰的短信,虽然是发给的章永项,但其实是想借此将内容转给秦如山。

    章永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他说,相信顾决吧,连地狱那种地方他都能爬回来,区区这点事情难不倒他。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如果最后没能不成功——至少人类不会输。”

    秦如山摇了摇头,直白地点破道:“路元正那小子向来会耍滑头,和你现在说着这套,等你以为自己摸清了他的套路,他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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